凡煙小說

第25章 暖陽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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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傍晚如夢, 像霞光山嵐。

在日出時如煙雲消散。

孫擎風事後回想, 實在覺得古怪,過不去心裏那道坎, 反覆告誡自己:“定是那小魔頭給我下了蠱, 否則, 老子才不會頭腦發熱。往後須得謹慎小心,不再上他的當。”

然而事情已經做過, 不得抵賴, 他思來想去,不得脫身辦法, 幹脆破罐破摔假裝失憶, 獨獨忘卻在瀑布邊發生過的事。

金麟兒則琢磨著:“聽大哥的口氣, 那事本就尋常,兄弟們相互教導,沒甚大不了。可是,我讓他教我, 他不僅十分抗拒, 過後還假裝失憶。這難道不是關心則亂?他一定很在意我。”

他覺得自己與孫擎風之間, 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親密,每每回想起來,都會不由自主地傻笑,知道來日方長,暫且配合著孫擎風裝聾作瞎。

然而,世事豈能盡如人所願?

人世間的情愛癡纏, 向來不知從何而起,仿若水滴石穿,是日積月累而來,沒有哪一滴水磨穿了石頭的說法。

當一個人開始心動,就意味著,他心裏最堅硬的地方早已被情思消融,像平白地遭受了白蟻的災害,表面上看來與往常無異,其實內裏已經被蝕空。最腐骨蝕心的相思,非是長久別離,而是對面不知。

情愛就是那麽一場災。

消災解厄的辦法有二,若能壯士斷腕,何妨把心掏空,傾盡所有,換個餘生不悔。若能將心換心,何妨互訴衷腸,如是則遇難成祥。

很顯然,孫擎風想要前者。

但金麟兒一定要後者。尤其是,當他回想起,孫擎風揍了他一巴掌的那個晚上。

當他想明白,孫擎風扯著自己的衣襟默然無語,是什麽意思的時候——他是在說,或許他自己根本就沒有察覺到,但他的確是這個意思: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一場秋雨一場寒,轉眼已是深秋。

金麟兒終於得到準許,回到問道閣。

他生性仁厚寬和,煩惱轉頭就忘,剛獲準下山,就找到先前那幾個和自己鬧了矛盾的師兄弟,向他們賠禮道歉。

師兄弟們俱在掌門座下,雖有親傳與入室的分別,但畢竟都是同門,沒有一直相互仇視的道理。

況且,他們能夠上山學武,大都家境殷實,因此才會輕易嘲笑看起來寒酸的薛家兄弟。亦是因此,他們已經讀書明理,閉門悔過業已知錯,見金麟兒不計前嫌、不擺架子反倒向自己道歉,不由對他心生好感。

那幾個弟子中,唯有一人難纏。

此人名朱煥,父兄均在朝為官,其父以朝廷的名義同武林盟協商,直接將他送入薛正陽門下,期望他學有所成,往後能在天子身旁充當錦衣衛士。

朱煥的父親本想讓他當掌門的親傳弟子。

但薛正陽脾氣古怪,說什麽都不肯收,最多只讓他記名入室弟子,由周行雲代為教授。

朱煥與金麟兒同時進入華山,在問道閣裏讀經,兩人座位挨的很近。上回金麟兒“憑空”變出一朵茶花時,就是被他給看見了,當時,金麟兒還問過他想不想要。

朱煥本就不服金麟兒當親傳弟子,察覺到他的古怪舉止,固執地認定他身上有問題。

金麟兒同孫擎風相處,常是沒臉沒皮的,但對待旁人很有分寸。畢竟,他身負金印,不得不壓抑天性,謹慎克制,秉持著“合則留,不合則去”的交友之道。

他前後向朱煥解釋過三次。

三次過後,對方仍不信他,他亦不再強求,只同朱煥保持了距離。

但是,朱煥偏就看金麟兒不順眼。

他這人天資聰穎,根骨上佳,無論是讀經悟道,或是練武比試,都遠勝於同輩,將金麟兒視作眼中釘後,時時刻刻處處都針對他。

金麟兒上課時,被周行雲的問題問住,朱煥總是搶著回答,再當眾對他明朝暗諷一番。

金麟兒不是聰明絕頂的人,但知道見賢思齊,不僅沒有怨恨朱煥,反倒真心覺得他學問厲害,時常向他請教。

朱煥反倒覺得郁悶。

金麟兒學武緩慢,朱煥就找他作對手,用一柄木劍把他打得節節敗退,偶或“不當心”傷了他。

金麟兒自知技不如人,不敢有什麽怨言,只以此自勉,學得更加刻苦。

朱煥一拳打在棉花上,更加郁悶了。

金麟兒吃飯挑食,朱煥就故意搶他愛吃的菜。

在這一點上,金麟兒終於感覺得憋悶,但他總不能因為這事,跑去向管事長老或是周行雲告狀,他還是要臉的。

朱煥搶菜,活生生把金麟兒挑食的毛病給治好了。

孫擎風認為這是孩子間的小恩怨,十分樂見其成,覺得讓金麟兒吃些虧很好,免得他總當個老好人,脾氣太軟,往後吃更大的虧。

他甚至還抱有一絲幻想,希望金麟兒變得霸道些,做個名副其實的魔教教主,指不定還能重振金光教,自己就不用窩在道士堆裏清心寡欲了。

周行雲作為代管掌門弟子的師兄,卻不得不操心。

他是師兄,對待師弟們不能存有私心,想維護金麟兒是其次,不願看到朱煥因心胸狹窄而走入邪路,才是主要。

他單獨找朱煥談過幾次,見這少年腹有詩書,機智敏銳,說起話來頭頭是道,卻總是陽奉陰違不聽勸告,不得不使出強硬手段,在朱煥又一次把金麟兒打趴下的時候,當眾出言呵斥了他。

沒承想,朱煥對金麟兒的怨念更深了。

秋日天氣漸寒。

每至晨昏,山間雲霧繚繞,霜氣升騰。

這日,朱煥又找到金麟兒切磋劍技。

他實力超出對手許多,帶著金麟兒邊打邊跑,存心把人引到問道閣後人煙稀少的地方。

金麟兒不傻,自然有所察覺。

他知道朱煥不喜歡自己,但一直把這人當作同門兄弟看待,料想他不會太過分,便由著他帶路,看看他是不是有什麽話,想跟自己單獨說。

朱煥看見四下無人,出招變得十分迅猛,再不似與人切磋,招招專攻對手要害。

他挽了個劍花,突然一劍打在金麟兒手腕上,又擡腿猛踹金麟兒的大腿。

金麟兒的木劍脫手而出,瞬間跪倒在地。

朱煥沖將上來,把金麟兒壓在身下,坐在他的膝蓋上,讓他不得發力擡腿,一手攥住他的兩個手腕,另一手高高揚起。

金麟兒打不過朱煥,又不敢輕易動用真氣,知道朱煥只是脾氣臭,不會傷自己性命,試圖同他講道理:“朱師弟,你為何總與我過不去?我若做錯事情,無意間得罪你,我向你陪個不是。”

朱煥看著金麟兒那一臉無辜相,沒忍住收起拳頭,改為捏著他的臉頰用力拉扯:“你才不是我師兄!你是個妖怪,慣會迷惑人心,師兄們被你亂了心神。看我扯下你的畫皮!”

金麟兒松了口氣,問:“你憑什麽說我是妖怪?”

朱煥冷哼一聲:“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我看見你大哥偷偷殺雞取血,又聞到你身上有血腥味,自然知道那些血都是被你喝了。而且,你大哥身手了得,一支茶花亦能當作暗器使用,根本不是尋常人。聽說,狐貍幻化人形,須得飲血維持皮肉不腐,妖怪比尋常人身強體健。我看你眉眼尖細、狡詐無比,分明就是個狐妖。”

金麟兒無奈道:“你不知道窮人的吃法,雞血亦可做菜,大哥給我開小竈罷了。你若想吃,隨時可去積雲府,我們招待你。”

朱煥把金麟兒的臉掐得“姹紫嫣紅”,卻根本沒能扯下他的面皮,反倒覺得他細皮嫩肉,心中愈發氣惱:“若沒有使用妖術,就憑你的資質,怎配給掌門做親傳弟子?”

金麟兒的眼淚都被掐出來了:“那我和你換!你去做親傳弟子,我叫你師兄好了。師兄,你若討厭我,我會盡量避開你,可你不要汙蔑我。”

“我父兄都是鐵口直斷的青天老爺,我天生就會查案,我說的一定沒有錯。”許是太過氣憤,朱煥臉頰漲紅,眼神閃爍,“你、你就是古怪!”

他從腰側取出匕首,甩掉刀鞘、亮出白刃,將刀尖慢慢逼近金麟兒:“聽說,妖怪比人命長,你們狐妖天生不止一條命。你若識相,就速速現出原形,否則,別怪我手下不留情。”

“我不是妖怪,你不要亂來。”直到冰冷的刀刃壓在臉頰上,金麟兒感覺到危險臨近,胸膛劇烈起伏,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

朱煥慢慢加大力道,喃喃道:“若你不是妖怪,我怎會夢……啊!”

金麟兒謹記孫擎風的囑咐,絕不可以身犯險,知道不能再退讓,瞬間爆發出一陣強烈的怒氣,易容之下,眉間兩片金印光華流轉,體內真氣噴湧而出,發出暗金色的氣浪,將朱煥猛然震開。

朱煥被氣浪撞飛,茫然望向金麟兒,轉身拔腿就跑,驚恐大叫著:“師兄,他真的是妖怪!”

金麟兒不當心磕破嘴唇,吐出一口鮮血。

他生平第一次使用真氣攻擊他人,只覺渾身無力,自知追不上朱煥,又沒辦法叫孫擎風幫忙,便跪在地上歇息,思考脫身之法。

等到朱煥將眾人帶來,金麟兒已不見蹤影。

周行雲從地上撿起帶血的匕首,質問朱煥:“此物是你所有?”

朱煥面色忽變:“我沒有傷他,是他傷了我!我把他按在地上,拿匕首嚇唬他,他忽然爆發出一股妖氣,把我震飛了。”

周行雲:“若真如此,你的傷在何處?”

朱煥答不上來,撩起道袍才發現,金麟兒並沒有把自己震傷。他語氣生硬地說:“反正我沒有撒謊,否則他為何要跑?師兄,你……”

正在此時,孫擎風從後廚跑來。

他一把推開朱煥,奪過周行雲手中的匕首,把匕首拿到鼻下一嗅,面色變得冰冷,整個人仿佛被一團黑雲籠罩。

他看向朱煥,沈聲道:“這是他的血,你對他做了什麽?”

朱煥感受到強烈的殺意,不由打了個激靈,躲到站在周行雲身後,大喊:“你也是妖怪!且不說我沒傷他,若我真傷了他,你難道還要殺了我不成?”

孫擎風上前一步,嚇得朱煥跌坐在地。

周行雲伸手按住孫擎風:“找人要緊。”

朱煥從周行雲身後探出腦袋,對孫擎風呲牙。

孫擎風從不濫殺無辜,更不齒於對孩子下手。

他心中雖萬分憤怒,但想到金麟兒的安危,還是忍住了。他對周行雲點點頭,轉而在四周搜尋金麟兒的足跡,循著落葉上輕淺的腳印,找到不遠處的一口豎井。

那口井先前已被廢棄,根本無人看管,而此時,井口上卻蓋著塊木板,木板上又壓著石頭,看來十分可疑。

孫擎風一腳踹開木板,聽見金麟兒微弱的呼喊。

他摸了摸豎井上方轆轤,並未沒發現繩索,又聽見金麟兒喊“大哥救命”,登時急得發瘋,再顧不得其他,擡腿就跳了進去。

怎奈井口太小,孫擎風被卡在其中,不得不爬出來另尋他法。

“莫急,讓我下去。”周行雲在讓人取來繩索,把繩子一頭拴在轆轤上,另一頭拴在自己腰間,兩腳踩在濕滑的井壁上,慢慢向下滑動。

他很快行至井底,見金麟兒浮在水裏,只露了個腦袋出來,且已恢覆成本來面目,但並沒有多說,只關切道:“念郎,可有受傷?”

金麟兒有氣無力道:“多謝師兄,我沒事,就是……好、好冷。”

周行雲火速跳入水中,脫下外袍披在金麟兒身上。

許是太過擔心,周行雲看到金麟兒露出本來面目,根本沒有反應過來,背起他就往上爬。

但奇怪的是,金麟兒自己也不見著急。秋風蕭瑟,他凍得直打哆嗦,用力摟著周行雲,心中安定,聽著林間黃葉簌簌撲落的聲響,竟漸覺睡意襲來。

不知是腦袋太過昏沈,或是消耗過度而致體虛,金麟兒總覺得冷,甚至連周行雲身上也是冷的。

他不敢睡著,用力抖抖腦袋,終於清醒了些,抽抽鼻子,好奇道:“師兄換了熏香。”

周行雲:“今年山梅花開的少,幾日前家裏來人,送的是龍涎香。”

原來,金麟兒有恃無恐,其實是早有準備。

將要爬出洞口時,他突然伸手往井壁上一摸,自一處幹燥的石縫間取出幻生符,重新恢覆易容。

得見天光後,金麟兒已累得沒了力氣,撲入孫擎風懷裏,只說了一句:“大哥,咱們回家。”

孫擎風心裏的火氣瞬間熄滅,懶得同這些人計較,把金麟兒身上披著的外袍隨手一扔,扯下自己的外袍裹住他,抱著他離開。

同周行雲擦身而過時,他頭都不擡,只說:“看在你面上,今日的事我不計較。你派弟子,你自己管教。”

朱煥氣得幾乎要把牙咬碎:“師兄!你怎能……”

“閉嘴!”周行雲罕見地面露不愉神色。

孫擎風感覺到,金麟兒摟著自己的雙手有些無力。

他加快步伐,疾行至積雲府,迅速殺雞取血,給金麟兒灌下滿滿兩碗,捂住他的嘴,逼他盡數咽下。

金麟兒咳個不停,剛想說話又被孫擎風逼著打坐。

直到夜幕落下,金麟兒肚子餓得咕咕叫,孫擎風才許他收功。

孫擎風熬了一鍋雞湯,又炒了一鍋雞肉,哐當當地把碗筷擺在金麟兒面前,沒好氣道:“若吃不完,老子把你腦袋打破了灌進去。”

金麟兒埋頭扒飯,悄悄觀察孫擎風,差不多吃飽以後,夾了個雞腿,放在碗裏不吃,把剩下的大半碗飯菜塞到孫擎風手裏:“我吃不下了,你灌吧。”

“真是有病!”孫擎風看金麟兒完全恢覆過來,火氣稍減,就著他塞給自己的碗狼吞虎咽,“被人如此欺辱,還有臉在我面前裝可憐?你該殺了他。”

金麟兒:“他沒想傷我。”

孫擎風冷哼一聲:“你要做好人,可以,但你不能做個蠢貨。”

金麟兒將自己與朱煥的沖突告知孫擎風,把挨打的部分一筆帶過,道:“他只是想逼我現原形,不會傷我性命。但我記著你的話,不敢冒險,只用真氣把他震開了。”

孫擎風顯然不信:“教主,你用了《金相神功》,反倒被一個華山派不入流的弟子,打到井底下去了?”

金麟兒幹咳一聲,尷尬地摸了摸鼻子:“是我自己跳下去的。”

孫擎風滿目震驚:“不許撒謊,別糊弄老子。說真話,我不打你。”

金麟兒欲哭無淚:“我說真的!朱煥不知我有內力,以為那是妖術,嚇得掉頭就跑。我當時沒力氣了,自知跑不遠,看見附近有一口井,就從轆轤上面扯下繩索,綁在一塊大石頭上,再舉起井蓋跳下去。井蓋落下,石頭卡在上面。”

孫擎風:“怎不見繩索?”

金麟兒:“我系的是活結,用力拉扯自然松脫。石頭彈到井蓋上,看起來就像是我被人推下去一樣。我把符紙塞在井口的石縫間,不怕水。”

孫擎風不信金麟兒有這樣的頭腦:“你的血又是怎麽回事?老子聞得出你的味道。”

金麟兒欣喜:“真的?”

孫擎風:“回答我。”

金麟兒嘿嘿笑起來:“我自己吐的,嘴磕破了。就只吐了一小口。”

孫擎風:“我教你武功。”

金麟兒:“我能行嗎?我怕控制不住自己。”

孫擎風:“趙家前五任執印人,雖聲名狼藉,但你信我,他們都是正人君子,至死未曾傷及無辜。”

金麟兒赧顏:“大哥,對不起,我又丟人了。我知道不該害怕,趙家歷代執印人,都是這樣挺過來的。可我不能假裝心中沒有疑慮,我會努力,你別嫌我。”

孫擎風放下碗筷,雙手捧著金麟兒的臉,讓兩人額頭相貼,認真地看著他:“恐懼是好事。戰士知進退,方能保命再戰。你知秋楓崖深不見底,方能謹慎走動,不至於一腳踏空栽倒下去。此即是,心有所畏,行有所止。”

金麟兒:“明白了。知黑守白,亦是如此。”

孫擎風終於滿意:“明日就開始學。”

見金麟兒又想開口,孫擎風直是頭皮發麻,連忙把碗裏的雞腿塞進他嘴裏,道:“學會運功,總比爆體而亡來的強。這條路本就是邪路,不入魔已是萬幸,難不成,你還想練成個武林盟主?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孫擎風說罷,斜睨著金麟兒片刻,眼底帶著些笑意,伸手在他腦袋上拍了兩下,轉身走出洞府:“反正,縱然教主走入無間地獄,本護法都得仰仗你活命,跟著你下去。”

“我不要你同我一道下地獄。”許是雞腿太好吃,許是孫擎風的話太好聽,金麟兒邊吃邊點頭,終於同意學《金相神功》了。

此後數日,金麟兒假稱因落水染了風寒,俱在積雲府休養,一來是要同孫擎風學武功,二來免得那朱煥怒氣未消,再生事端。

周行雲找到孫擎風,代朱煥向他賠禮認錯,說朱煥先前曾同自己說起過許多次,認定金麟兒有妖術,但都只是捕風捉影。

因有隱情,周行雲全力維護金麟兒,對朱煥則未能盡責教導,方令其怒火難遏,最終沖動行事。

孫擎風只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麽。

周行雲:“念郎身體有恙,是否需要請藥房弟子去給他看看?”

孫擎風:“他的病我會治,無須掛心。”

周行雲有些猶豫,最終決定坦誠,道:“在下雖知薛大哥的人品,但你武功了得。事關本門弟子,請恕我冒昧相問,薛兄當真肯不計較?”

雲柳鎮的教書先生打金麟兒,是為了教他學好,孫擎風明白道理,沒有同那先生計較。

但是,朱煥欺侮金麟兒不過是出於嫉妒。

孫擎風不濫殺無辜,卻不會讓自己的人受欺負。發現金麟兒的血,他甚至對所有華山弟子都生出了殺意。幸而金麟兒化險為夷,又答應他勤加修煉,他心中的怒氣十去其七,只剩下一縷把朱煥揍一頓,讓他別找金麟兒麻煩的心思。

孫擎風看得上周行雲,見他替朱煥求情,便道:“管好你的人。”

周行雲沒得到孫擎風直截了當的承諾,追問:“先前,你是否已經生出殺意?”

孫擎風直言不諱:“是。”

周行雲:“何不如實相告?難道薛兄怕在下知道以後,再不將你視作正人君子?”

孫擎風往燒熱了的鐵鍋中舀了一大勺水,白煙冒出,滋滋啦啦的響。

他把舀水的大勺往木桶裏一扔,濺起一片水花,笑道:“別礙事兒。”

謹慎起見,孫擎風再沒有在問道閣後院裏殺雞取血,有天半夜,悄悄跑到華陰縣城,買了些雞鴨帶回積雲府。

萬裏無雲,碧空如洗,午後秋陽正暖。

金麟兒早早起床,沒看見孫擎風,整個人都怠惰下來,只讀了一會兒經,就放下道書,把三張馬紮並排擺好,躺在洞府前的空地裏曬太陽。

他身上裹著孫擎風的外袍,像蓋著床無比柔軟精細的被子,臉頰在袍子上面蹭了兩下,只覺這清清淡淡的皂角味,比什麽冷梅香、龍涎香都要好聞。

他不知不覺間睡了過去,夢裏有孫擎風。

孫擎風把剛買雞鴨藏在包袱裏背著,匆匆走入山門,生怕把它們給悶死,一路狂奔疾跑。

他剛一走上自己的山頭,就把包袱解開,放出一整包雞鴨幼崽,用長劍驅趕它們上山。

禽畜不懂得審時度勢,只知道孫擎風養它們有用,暫時不會殺害它們,根本不聽命令,張開翅膀漫山遍野亂飛亂跑。

孫擎風氣得腦袋冒煙。

金麟兒半夢半醒間,見一群小黃鴨嘎嘎叫朝自己跑了過來,還以為自己是在做夢,咧嘴傻樂起來。

小鴨子茸茸軟軟的,搖著腦袋、晃著屁股,能黃的絨毛在日光下蒙上了一層柔和的亮光,顯得格外柔軟漂亮。

金麟兒長大雙眼,看得心都化了。

可當他再擡頭,看清楚面前的景象,直笑得從馬紮上滾了下去——孫擎風形容狼狽,沾了一身雞毛,如此也就算了,不知為何,他頭上竟然頂著一只胖乎乎的小雞仔。

小雞仔不知無畏,端端正正地坐在孫擎風頭頂,頗有種在此生根發芽、開宗立派的雄壯氣勢。

金麟兒一屁股坐在地上,笑到打跌,眼淚都飆出來了:“大哥!我說清早起來不見你人影,原來你……哈哈哈哈!”

孫擎風預感不妙:“閉嘴。”

金麟兒指著孫擎風的腦袋:“大哥,你半夜爬起來跑到沒人的地方,原來是生小雞崽兒去了!”

小雞崽兒雞頭一抖:“嘰!”

孫擎風氣得直咬牙,從地上捉起一只小黃鴨,不防用力過度,把鴨子捏得嘎嘎亂叫。

他嚇了一大跳,幾乎就要崩潰,稍稍減輕力道,把這煩人的小東西扔到同樣煩人的金麟兒腦袋頂上,怒道:“起來幹活!”

金麟兒頂著小鴨子不敢亂動,兩只漆黑的眼珠子一直朝上盯著,張開雙臂維持平衡,慢慢從地上爬起來,頭頂鴨子慢慢向前走去,一驚一乍,活像是頂著個不得了的寶貝。

孫擎風好容易才“降服”了所有雞鴨,回頭一看,險些氣到吐血。

天氣幹燥,地上沒有濕泥,堆滿了金黃的落葉。

金麟兒躺在地上打滾,時而張開雙手撲扇,時而將雙腳分開作八字,跟在小鴨子屁股後頭學鴨子步。

孫擎風正欲開口呵斥。

金麟兒躺在地上打了個滾,他面前的那只小鴨子,竟學著他的模樣,像人似的打了個滾,一不當心撞在石頭上,瞬間暈死過去。

“嘎?”金麟兒心疼壞了,爬上前把鴨子捧在手心裏,對著它吹氣。

孫擎風氣急敗壞:“教主!你他娘的玩夠了沒有?去林子裏撿些柴禾回來搭籬笆!”

金麟兒這才“恢覆神智”,把小鴨子往孫擎風懷裏一塞,囑咐道:“這是我大哥,你且好生照看,若有怠慢,拿你是問。”然後笑著跑走了,也不知到底是在囑咐誰。

孫擎風滿臉嫌棄,把那只小鴨子托在掌心,覺得金光教只怕很難東山再起了。

他目光呆滯地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兩人忙活小半日,終於在洞府後方的空地上,紮起一圈像模像樣的籬笆,把雞鴨全部趕進去,又撒了些稻殼、粗糠,暫時得以安生。

孫擎風想沐浴,金麟兒非拉著他曬太陽。

然而馬紮太小,孫擎風手長腿長躺不下,幹脆直接倒在一地金黃的落葉裏。

不一會兒,他就已被太陽曬得睡意昏沈。

金麟兒嚷嚷著地上臟,似乎轉眼就忘了方才是誰在地上打滾,試圖趴到孫擎風身上,被推開了兩次。等到孫擎風差不多快睡著了,他才終於得逞,整個人爬到孫擎風身上躺著。

虧得孫擎風體格健壯,被金麟兒壓著,也能若無其事地睡覺。

金麟兒偷偷取下孫擎風身上幻生符,假裝幫他清理粘在頭發上的雞毛,實際上,無時無刻不在留心看他。

他見孫擎風睡著後也微微皺起的眉峰,不禁伸出一根食指,把他的眉頭推平。

細小的黃鴨絨被金麟兒呼出的氣吹了起來,落在孫擎風鼻下。

孫擎風吸吸鼻子,發出夢囈:“老子堂堂……將軍,幫你洗尿布。”

金麟兒聽不清,湊近了問:“什麽將軍?”

孫擎風:“本將軍的心呢?還不快去……找。”

金麟兒:“在哪兒?”

孫擎風:“在你……”

金麟兒的心像是一口鍋,裝滿燒得滾燙的熱油。

孫擎風的話,零零星星的,像漫天飄灑的細雨。

細雨雖只是蜻蜓點水般飄過,可每一滴雨水,都讓金麟兒心裏的熱油爆沸不止。

金麟兒大著膽子,迅速在孫擎風嘴唇上啄了一下。

孫擎風瞬間醒來,捏住金麟兒的臉頰,質問他:“鬼鬼祟祟,做甚?”

金麟兒早有準備,手裏捏著一根雞毛,用雞毛搔了搔孫擎風的嘴唇,裝模作樣,歪著腦袋說:“我鬼鬼祟祟地,正給你修面?”

孫擎風睡眼惺忪,幽黑的雙眸中,映出金麟兒那張明明白白寫著“我正在撒謊”的笑臉,憤怒地伸手掌著他的後腦,用力把他往自己懷裏按,恨恨地說:“睡個覺都不讓人安生!老子悶死你,咱倆同歸於盡得了。”

看金麟兒邊假裝掙紮邊哈哈大笑,孫擎風又感到十分挫敗,不知道他到底為什麽總是如此開心,更不知道,自己為什麽總是會跟著他開心起來。

孫擎風怕把金麟兒悶死,很快就松開手,起身抖抖衣袍:“找些繩索過來。”

金麟兒:“家裏沒有繩索。”

孫擎風目光如電,射向金麟兒,不言語。

“有,肯定有。”金麟兒撓撓頭,跑回洞府翻箱倒櫃,還真的找到了兩條細麻繩,在通向積雲府的小徑上尋到孫擎風,看他對著竹林發楞,“大哥,咱們要挖筍吃嗎?”

“春天才有筍!”孫擎風白了金麟兒一眼,罵過他才反應過來,自己這樣認真地同他計較,簡直跟他一樣傻,便不再理會金麟兒。

孫擎風接過繩索,用腳步丈量距離,在幾棵樹間扯起麻繩,又在繩上掛了重鐵打的鈴鐺,布置出一個簡單的防禦陷阱。

金麟兒不解,道:“門派裏很安全,弄這個做甚?朱煥沒什麽真本事,就算跑上來,也只有被揍的份。”他感覺到孫擎風的白眼,又補了一句,“我被揍,他被你揍。”

孫擎風輕哼一聲,算是同意金麟兒所言,道:“三人成虎,人總是好奇的多。防範於未然,免得有人偷跑上來,看到不該看的。”

金麟兒摸摸鼻子,總覺得孫擎風意有所指,什麽是不該看的?比如,自己偷親大哥?但他又想,有人看到才好,免得孫擎風總是假裝失憶。

金麟兒覺得孫擎風小題大做,回到問道閣後,一切如常,未再發生意外。但有天晚上,掛在陷阱上的鈴鐺突然發出輕響。

陷阱距離洞府有些距離,夜間風大,聲音難分辨。

但孫擎風五感過人,幾乎是立刻就聽到了響鈴聲,只因他正在督促金麟兒運功打坐,不放心離開,又料想來人自知行跡已暴露,應當不敢輕舉妄動,便沒有前往查看。

小半個時辰後,兩人走出洞府,只看見綁在樹上的細麻繩已經斷開。

麻繩斷口毛糙,應是受力後被繃斷的。

只可惜天色太黑,地上到處都是落葉,很難分辨出腳印。

金麟兒不敢亂走:“是人還是野獸,會是誰?”

孫擎風從落葉堆裏找到一條布巾,拋給金麟兒:“你覺得是誰?”

金麟兒仔細看了一眼,發現這是一條玉扣太極巾,除了幫工外,門派裏人人都有。

他把東西帶回洞府,借著油燈的光細細查看,發現這條太極巾有些不尋常,正中所嵌的玉扣用料頗為講究,玉質通透、色澤瑩潤,一看就很是值錢。

金麟兒:“弟子中有許多人都是家境殷實,倒看不出是誰的。”

孫擎風:“誰與你有嫌隙?”

金麟兒:“你懷疑朱煥?可是,他都已經認定我是妖怪了,再來偷窺,豈不是多此一舉?我覺得不是他。或許是好事者,聽過傳言,想來求證。”

孫擎風:“若你頭上戴著的東西掉了,你會察覺不到?或許你真察覺不到,但他比你聰明。”

“不是朱煥。”金麟兒點頭稱是,心中越發疑惑,“難不成有人想陷害他?可是山中都是修道者,彼此間沒甚往來,能有什麽仇怨?更何況,朱煥只是個普通弟子,陷害他又有什麽用?”

孫擎風:“世上事千千萬,原沒那麽多為什麽。你不在意弟子身份,朱煥卻覺得把你擠下去,他自己就能有機會上位。同樣的道理,有人看他不順眼,故意挑撥你與他的關系,並非沒有可能。”

金麟兒看得出來,孫擎風的話沒有說全:“大哥,你想說什麽就直說吧,別吊人胃口。”

孫擎風搖頭:“非是吊你胃口。我獨居白海,甚少與人來往,人心的彎彎繞繞,有時我亦想不明白。來人若是想借你手對付朱煥,倒沒什麽,就怕是第二個朱煥,針對你來的。”

金麟兒:“別太擔心,我會留意的。”

第二日,金麟兒來到問道閣。

他沒有把昨夜撿到的太極巾直接送給朱煥,甚至沒有向任何人提起。

等到早課結束,眾弟子紛紛走出閣樓練劍,他才悄悄地把東西放在朱煥的蒲團下面,只露出一個角。

傍晚,朱煥回到閣樓,發現那條太極巾,面色並無異常。

金麟兒由此證實了孫擎風的猜測,推斷出朱煥並不知情,只是意外遺落了太極巾,想要潛入積雲府的,另有其人。

但他並未發現旁人有何異常,過後了一段日子,亦是平靜無波,便只能將這件怪事擱著。

直至冬月,積雲府外的鐵鈴鐺,再沒響過。

期間,孫擎風開始教授金麟兒《金相神功》。

據孫擎風所說,這功法乃是游方道人胡酒,即狐妖傅青芷的弟弟傅筱,從一本遠古流傳下來的道藏中尋獲的,修煉過程千難萬險。

首先,須上萬人自願以血獻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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