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不同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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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擎風替金麟兒擦凈汙濁。

棉布溫熱, 他的手冰涼。

金麟兒被孫擎風觸到, 活生生冷醒了,睡眼惺忪, 問:“大哥, 你在做什麽?你要把我洗幹凈扔到鍋裏煮啦?”

孫擎風面無表情:“教主, 你尿床了。”

金麟兒兩眼一睜,手腳並用地向後挪了好幾下, 盯著自己胯, 故作淡定卻掩不住驚恐神色:“不可能!我自十歲起,就沒再尿過床。是不是……你尿的?放心說來, 我不笑話你。”

孫擎風:“你笑個屁。”

金麟兒憂慮道:“難道我病了?”

孫擎風翻了個白眼:“精滿則溢, 勿要驚慌。”

“哦, 這我倒是知道。我聽他們說過,少年郎若如此,即是說,往後他……可以生孩子了。”金麟兒把視線從孫擎風身上移開, 不自在地挪了兩下, 不當心碰到他的手指, 當即不敢動彈。

雖然,孫擎風的動作從不細致,給金麟兒洗澡擦身,簡直與擇菜洗碗沒什麽不同。

但是,金麟兒總覺得自己已經長大,有些東西在不知不覺中發生了變化, 罕見的感到窘迫。

為免尷尬,金麟兒沒話找話,問:“可是,若我走在路上,這個滿、滿則……”

他的臉紅得像是要滴出血來,聲細如蚊:“滿則溢,那要怎麽辦?會被別人看見的。”

“當然不會!”孫擎風看到他那正經模樣,直是哭笑不得,“你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麽?”

金麟兒穿上褻褲:“沒想什麽,我就只想你。哎,別打我!可是,我為何從未見你這樣過?”

孫擎風:“我自有辦法。”

金麟兒好奇極了:“什麽辦法?”

孫擎風瞪了金麟兒一眼,懶得同他分辯,抖動被單,把他從床上趕下去,支使他去燒水,隨口問:“昨晚做夢了?”

金麟兒砰地把半盆水倒進壺中,被濺起的水花冷得大叫,原地跳個不停,笑說:“我夢見你啦,你呢?”

孫擎風呼吸一滯:“我夢見了一個屁。”

金麟兒震驚地望著孫擎風,語重心長道:“大哥,你不要總是胡思亂想。”

孫擎風被氣得語塞。

一番折騰,金麟兒險些遲到。

幸而孫擎風腳程快,把他背在背上,運步如飛,轉眼就到了西峰東麓——雖然,他昨日才說不會幫金麟兒。

進入玉泉觀,金麟兒隨人群往東,走入問道閣。

孫擎風獨自往西,走到小院裏的露天廚房。

問道閣沒有牌匾,大門外掛著一副對聯,上書“屏去幻妄,獨全齊真”八個大字。

閣樓看著老舊,入內方知其中甚為寬廣,別有洞天。樓內一層藏書,二層藏劍,三層為弟子們的誦經房。

金麟兒看前兩層寶貝眾多,興沖沖地跑上三樓,結果大跌眼鏡,發現第三層最為簡陋——上為瓦頂,四面透風,屋檐下墜著輕紗,木地板上擺著二十一個蒲團,六個在前,其餘十五個分列後方。

金麟兒剛準備往裏走,便有人幫他把紗簾掀起,並稱他作“師兄”。

他對此甚感新奇,想跟那位同門閑聊片刻,不想剛開口說了一個字,對方便擺擺手,道了聲“時辰快到了”,而後帶著一股冷風,如雲團般“飄”走了。

“此地僅有你、我是掌門親傳弟子。其餘十五個師兄弟,雖在掌門門下,但屬入室弟子,武功由我們代為傳授,唯有格外出眾或偶得機緣者,方能得掌門教誨。”周行雲行至金麟兒身前,輕聲告訴他,“道門不分貴賤,但有規矩,入室弟子無論長幼資歷,都須稱親傳弟子作師兄。”

金麟兒不禁赧顏,總覺得自己根本沒有任何出眾的地方,僥幸被薛正陽收作親傳弟子,一是走運,二是血緣。

他因此決心認真苦學,免得讓薛正陽難堪。

眾弟子氣質出塵,金麟兒初入閣樓,不敢找他們玩耍,只能悄默聲地從專屬於親傳弟子蒲團中,尋得一個最靠窗的位置坐下。

靠著窗,側頭就能看見孫擎風在的小院。

待到晨鐘敲響,周行雲帶師弟們誦讀經書,說“讀書百遍其義自見”,並不為他們講解。

讀過書以後,大家便誰都不理會誰,兀自打坐調息,“其義自見”去了。

午時,眾弟子並不用膳,三五成群談經論道。

正午過後,各人則依自身修行情況,或打坐養氣,或在院落裏練習木劍。

金麟兒是個靜不下來的,但在這樣的氛圍中,他亦不敢造次。

起先兩日,他還會向周行雲請教,因見到旁人皺眉,知道自己吵鬧,漸漸不敢多說。

如此一日過後,又是一日,一月過後,又是一月。

冬雪消融,春花開敗,很快就到了炎夏三伏天。

這一年,金麟兒飲血的量,從五合增至七合。

許是因為日日打坐養氣,能靜下心來專註修行,金麟兒開始察覺到體內的真氣流轉。

偶爾到了緊急關頭,譬如,樹上的知了將要飛走,他又來不及捕捉,急得揮動拳頭,不當心就會拍出一道真氣,將樹叉打至粉碎。

金麟兒初次遇到這事,是在問道閣裏,師兄弟們都在練功,沒人註意到他。

可他自己被嚇得不行,急忙跑到後院,鉆到孫擎風背後,哆哆嗦嗦地說:“大、大哥,我見鬼了!”

“冒冒失失像什麽樣子,鍋裏有油,瞎了看不見?”孫擎風正在燒油,用胳膊把金麟兒撞開,掃了一眼,看他不像發瘋,“什麽鬼?”

金麟兒:“我方才在捉知了……在練功,樹上有一只知了,我和它打個招呼,它飛走了,樹枝就碎了。那鬼沒有人形,像一道暗金色的雲霧。”

孫擎風停下手中動作,低聲道:“那不是鬼,別大驚小怪,回去再說。”

金麟兒對孫擎風的話,從來都深信不疑,頓時安下心來,扯著衣袖給他擦汗。

孫擎風的面目雖是假的,但面色與本身膚色一致。故而,這張臉亦是十分蒼白,因此顯得眉睫濃黑如墨。雖然他看起來相貌平平,但眼角眉梢間的鋒銳氣,眼神裏的傲然,都是掩藏不住的。

金麟兒目不轉睛地看著孫擎風,見他眼睫上掛著的一顆汗珠,在陽光下閃著亮光,不禁伸出食指,輕輕一碰。

那汗珠落順勢滑落到孫擎風的眼眶裏。

金麟兒嚇了一跳,湊上前去,想把那汗珠從孫擎風眼裏吹出來,因湊得太近,稍一動作,嘴唇就貼在了孫擎風的臉頰上。

有那麽一個瞬間,他看見孫擎風的眼神變了,像忽然消融的冰雪,像鍋中煮得微熱的清水。

哐當一聲,孫擎風手裏的銅勺掉在地上。

他推開金麟兒,低著頭轉過身去,催促道:“別耽誤老子的事。”

夜裏,兩人回到積雲府,關起門窗細細分說。

金麟兒這才知道,將樹杈打碎的不是鬼,而是自己體內的真氣。

從前,他對《金相神功》全然沒有認識,到這時才開始審視自己身負的力量,不由感到恐懼:“尋常人,修煉數十年,都不一定能練出肉眼可見的真氣,我什麽都沒做過,就有這樣的真氣。這功法,當真如此厲害?”

孫擎風嗤笑:“鬼方畜牲兩百年都沒能越過白海界一步,你以為呢?”

“不是這麽說的。”金麟兒搖頭。他開始反思飲血練功的事,回想起死在自己手中的禽畜,越想越覺得後怕。

孫擎風把手按在金麟兒肩頭:“怕什麽?”

金麟兒臉色不太好:“從前,我把這神功視作包袱,沒法丟棄,只得扛在肩上。但我相信,若我一輩子都不打開它,它就只是個甩不脫,卻沒甚妨礙的包袱罷了。”

孫擎風:“我已如實相告,你早該知道它邪門。”

金麟兒嘆了口氣,摘下幻生符,露出原本面目。

眼下,他虛歲已有十七,臉頰瘦了些,稚氣脫去,越發清秀俊美。

唯一不變的,還是那雙黑白分明,清亮含笑的眼睛。當他看向孫擎風的時候,眼神溫柔,像春日暖陽下慵懶到流不動的水。

孫擎風略不自在,咳了一聲:“傻笑什麽?”

“我只是笑,不是傻笑。不管怎麽說,有你在,我就覺得好多了。”金麟兒心中稍安,冷靜地說出自己的憂慮,“父親剛傳印於我時,我只須喝四合血,如今須飲七合。日積月累,沒甚知覺,但若長此以往,我怕自己會在不知不覺中,變成時刻離不開鮮血的怪物。”

孫擎風:“怎不怕天塌下來把你砸死?”

金麟兒:“我不是,我……說不清。這就好比,我們站在秋楓崖邊向下望。懸崖高有百丈,一眼望不到底,看久了會覺,那黑漆漆的深淵,同樣在看著我們,要吞噬我們。我怕我自以為是,控制不了這功法,被它操控而不自知。”

孫擎風似有所思,默然不語。

過了許久,他起身把門打開,隨口說:“未來之事,如何預料?既知必死,何故茍活?人活一輩子,不可能只做對的事,憂心犯錯,不若知錯能改。既知前路艱險,多思又有何益?我們已經踏上此途,無路可退,唯有置諸死地而後生。”

“你已是個大丈夫,不可畏首畏尾、猶疑不決。有些東西,須得自己背負,我幫不了你。”孫擎風說著,脫了上衣,在脖上掛一條棉布巾,行往瀑布沖涼去了。

金麟兒振作起來,反覆琢磨孫擎風所說的話,突發奇想地,開始了自己“置諸死地而後生”的秘密試煉,想要一步步戰勝恐懼。

試煉的第一步——獨自捅一個馬蜂窩。

在杏花溝時,金麟兒曾鼓動孫擎風掏了個馬蜂窩,馬蜂個頭大,蜂針長且毒,連孫擎風都不敢接近。

金麟兒甚至認為,孫擎風是因為受了馬蜂的驚嚇,才會控制不住煞氣爆發,進而得出結論:用馬蜂窩作為戰勝恐懼的墊腳石,實在非常合適。

正值盛夏,山中草木蔥郁,繁花怒放。

金麟兒白日背誦《內丹術》的口訣,每說兩句,便忍不住向閣樓下的山茶花叢望一眼,看見黃蜂游戲花叢,嗡嗡鳴叫,直是心癢難耐。

孫擎風做飯越發熟練,這時候已經備齊晚飯的菜料,百無聊賴,躺在茶樹蔭下歇涼。

陽光穿過茶樹茂密的葉片,被濾成潔白的光斑,灑在他臉上,無比溫柔。

孫擎風察覺到金麟兒的視線,以為他被饞蟲咬了,正垂涎花蜜。

他懶洋洋地伸出手,折了一支開得正好的白山茶,把花朵覆在嘴上,閉眼吮吸花芯裏的甘蜜,作出一副極享受的神情。

沒承想,金麟兒不為所動,仍盯著大黃蜂看。

孫擎風覺得稀奇,又折了一支茶花,微微揚起下巴,遠遠地對金麟兒吹了個口哨,繼而大手一揮。

咻——!

花枝像暗器般被擲出,如利箭般破風而去,咄地一聲,插在金麟兒身旁的木欄桿上頭。

花朵不住搖晃,明黃色的花粉灑在半空。

金麟兒只覺一呼一吸間,都帶著沁人心脾的花蜜清甜。

他甚至想馬上丟盔棄甲,不做那勞什子秘密試煉,跑下去同孫擎風躺在一起,曬曬太陽,捉捉蜜蜂,得過一日且過一日。

旁人看到金麟兒對著一朵憑空出現在欄桿上的山茶花傻笑,直是摸不著頭腦,又見他兩眼尖細如狐貍,不禁生出一種猜想,看他的眼神都變了。

金麟兒尷尬地把花枝拔下,拿在手裏搖了兩下,對身旁的人說:“我大哥給我的,師兄喜歡?”

對方沒有理會金麟兒,閉眼靜坐。

金麟兒收起躁動心緒,覺得試煉仍要繼續。畢竟,他不能總讓孫擎風護著自己,他要護著孫擎風。

周行雲五感敏銳,很容易就發現了金麟兒心不在焉,只因相信他聰慧,故不曾加以管束。

然而,自金麟兒入華山,轉眼已過去大半年。同他一道入門的弟子,大都已經得了長老許可,開始練習木劍。只有他一個人,數次未能通過考核,仍留在閣樓上誦經打坐。

執法長老張清軒曾向周行雲打聽過幾次,得知此事,直是嘆息。

周行雲決定點撥金麟兒,走上前同他面對面坐著,問:“念郎,在做什麽?”

金麟兒把茶花藏到身後:“我……”

周行雲面如冠玉,是世家子弟,氣質清貴、行止大方,令人如沐春風。

他拿起小案上攤開的經卷掃了一眼,問:“何者是強兵戰勝?”

金麟兒脫口而出:“第一先戰退無名煩惱;第二夜間境中,要戰退三屍陰鬼;第三戰退萬法。此者是戰勝之法。”

周行雲頗感意外:“重陽祖師的《金關玉鎖訣》已非入門經典,你卻讀得很熟。”

言下之意,自然是在問他,你為何連艱深的經典能背熟,入門的經典卻不能通過考察。

金麟兒親近周行雲,坦誠道:“這本書我讀了好幾日,背誦不難,但許多地方都還不太明白。問道閣裏的經書太多了,想把它們全都看一遍,還要弄懂其中的意思,實非易事。”

周行雲無奈,道:“念郎,可知何為問道?”

金麟兒壓低聲音道:“我原以為,問道就是向老師發問,但看他們都不太愛發問,我也不懂了。”

周行雲失笑:“全真道講求一個‘真’字,修行不靠書本、不憑符箓,最重要的,是明心見性,此即是問道閣之所以是‘問’而非‘聞’的原由。修行是向心中求索,而非經卷。”

金麟兒終於明白過來:“師兄是覺得,我該開始練武了?”

周行雲:“儒門釋戶道相通,儒家說,盡信書不如無書,又說,讀萬卷書行萬裏路,我深以為然。唯有經歷,方得體悟,閉門造車總是行不通的。”

金麟兒:“多謝師兄教誨。說來慚愧,我未能通過長老考核,確是有意而為,我做的不對。”

金麟兒把茶花從背後拿出來,向周行雲坦白:“師兄,我遇到一件難事,不知該如何決斷,但又不能像旁人求助。先前,我總想著在經卷裏找答案,現在看來,是我狹隘了。可我真的被這事絆住了,在事情解決以前,我不敢貿然習武。請你不要因此認為我懶惰。”

他摸摸鼻子:“雖然,我確實有些懶。”

周行雲:“你心中清明,最好不過。”

金麟兒:“你不問我到底是什麽事?”

周行雲:“你想說便說,不想說便獨自承擔。不過,若你覺得辛苦,我很願意幫你。”

金麟兒雙目濡濕,好容易才把眼淚憋回去。

他想像抱孫擎風那樣抱抱周行雲,可一伸出手,立馬就覺得此舉不妥——他忽然意識到,孫擎風與這世間的任何人都不相同,他不想能像對待孫擎風那樣對待別人。

但他的手已經伸出,不好半道收回,靈機一動,順勢把手裏的山茶花插在周行雲胸口,笑著說:“多謝師兄。”

山茶開得燦爛,花蕊上滿是蜜粉,搖擺兩下,便在周行雲的衣襟上留下了一道明黃的汙痕。

周行雲很喜歡這朵花,並不在意那汙跡,只道:“你是我師弟,我理應照顧你。”

金麟兒感受到周行雲的關懷與期許,再不敢分心偷懶,開始認真讀經,直至紅日浮於青山巔時方歇。

因擔心秘密試煉被孫擎風發現,金麟兒不敢在積雲府附近行動,又怕被人看見了遭笑話,不敢在問道閣周圍辣手摧蜂。

於是,他吃過晚飯,見周行雲已離去,便假稱師兄找自己考察功課,以此為借口把孫擎風支開。自然,他的目標不是周行雲,而是周行雲洞府外的山林。

若是平時,孫擎風定會跟著金麟兒。

但今日晚飯時,他看見周行雲胸前插著一朵山茶花,不知緣由,總覺得全身上下無一處舒坦,再聽金麟兒說什麽考察功課的屁話,連話都不肯答了,不聲不響獨自離開。

金麟兒心中,半是興奮,半是緊張,沒有留意到孫擎風的異常,獨自走出問道閣。

起先,他一步接一步慢慢地走,後來見四下無人,便撒歡跑了起來,一頭紮進深林中。

傍晚時分,夕陽照亮了半個山林。

林中半邊草木金紅,半邊蒼葉漆黑。

溪水如鏡,倒影自成一片天地。

野馬在溪邊飲水,比世上大半的人都逍遙自在。

草甸上落著一個又一個腳印,深淺不一,每個印記都帶著獨屬於少年人的不同的心緒。

金麟兒跑得太快,收不住腳步,險些落入溪水,幸而被地上的藤蔓絆倒,摔倒在溪邊。

他側臉一看,同那匹飲水的野馬四目相對,眼珠子骨碌一轉,燦然一笑,突然翻身跳上馬背,緊緊抱住那馬兒,附在它耳邊說了幾句話。

馬兒仿佛有靈性,引頸長嘶,狂奔起來,帶出漫天閃光的草木碎屑。

金麟兒瞪大眼睛望著四周,尋得一處崖壁,找到一個比自己腦袋還要大得多的馬蜂窩,即刻拍馬叫停,翻身從馬背上跳下,滾落下地,自言自語道:“就是它了!”

他回憶著孫擎風捅馬蜂窩時的情景,尋來一根極長的樹枝,折去多餘的部分,把一條長桿握在手中,對準馬蜂窩,用力一搗。

只聽啪的一聲,馬蜂窩落在地上。

金麟兒興奮地等待蜂群湧出,半天不聞響動,疑心捅了個空窩,提著長桿,上前翻看。

蜂窩被翻過來的一剎那,成群的黃蜂轟然炸開。

金麟兒頭皮發麻,整個人都嚇傻了,意外在蜂窩上踩了一腳。他感覺蜂窩震動起來,瞬間嚇得腳軟,在地上滾了兩圈,拔腿就跑。

群蜂震怒,對金麟兒緊追不放。

金麟兒跑了不一會兒,至一口山泉邊。

他用盡吃奶的勁,才勉強快過“追兵”十餘步,背上被蟄了幾下,喉頭腥甜,眼前發黑,知道再跑下去必定會暈死當場,被馬蜂紮成篩子。

在這緊急關頭,恐懼如潮水般湧上金麟兒心頭。

他忽然想起,此行的目的,就是直面恐懼、戰勝恐懼,遂決定不再逃避,停下腳步站在溪邊,顫抖著直視蜂群。

正在此時,周行雲拎著木桶和布巾,行至東峰山腰間的泉水沐浴。

他剛剛撥開一叢簾幕般的茂密樹葉,就看見小師弟“薛念郎”站在泉邊。

薛念郎面對一團黑雲似的蜂群,渾身抖得如同篩糠一般,但杵在原地動都不動。

“念郎?做什麽還不快跑!”

周行雲大喊一聲,卻見金麟兒沒有反應,以為他被嚇傻了,不得不躍步上前,呼吸間奔至金麟兒身側,扯起布巾,罩住自己和他的頭臉,摟著他一同跳入泉水裏。

蜂群頃刻已至,浮在水面上嗡嗡鳴叫。

水面下,金麟兒回過神來,尚不知自己為何已在水中,張口吸氣,吐出一連串氣泡。

周行雲用手捂住金麟兒的口鼻,伸手指向上方,蜂群在空中飛舞沖撞。

恰逢晨昏交替,天光在這一瞬間暗了下來,馬蜂在黑暗中無法分辨事物,不消片刻便已散去。

周行雲蹬了一腳,帶著金麟兒浮出水面。

金麟兒趴在泉邊吐水,吐著吐著就暈了過去。

周行雲面色極差,目不轉睛地盯著金麟兒看,不多時回過神來,把他拖到草地上,用雙手按壓他的小腹。

眼看金麟兒把方才吸入的水全數吐出,周行雲才稍稍露出安心的神色,把他拍醒,問:“做什麽?”

金麟兒連連道歉,歇了口氣,說:“我在試煉自己。”

周行雲萬分費解:“試煉什麽?”

金麟兒:“置諸死地而後生。”

周行雲:“你險些死了!往後萬不可如此犯險。”

金麟兒搖頭,不再言語,腦海中翻來覆去,全是蜂群迎面襲來的情景,細細體味著那一份致命的兇險和深不見底的恐懼。

天色已晚,周行雲見金麟兒坐著發呆,覺得他看起來分外脆弱,不禁生出惻隱心,將他背起來送回積雲府。

積雲府外,蟬鳴山幽。

孫擎風九尺個頭,坐在小小的馬紮上,像一頭郁悶至極的孤狼。

他什麽都不幹,只望著前方那條小徑,等待金麟兒從周行雲處回來。許是覺得自己太傻,他原地翹著馬紮轉了一圈,用後背對著小徑。

日落月升,金麟兒的身影始終沒有出現。

孫擎風沒來由地煩悶,起身將馬紮一腳踹開,沒有控制好力道,把馬紮踹得四分五裂。

木片散落一地,淩亂狼藉。

孫擎風疾行至瀑布邊,站在流水下,任冰涼的水流沖打自己。

縱使如此,他仍舊無法冷靜,死寂的心裏,不知何時燃著一團熊熊烈火。

他揮出一掌,把水花拍得飛濺至高空,急匆匆地跑回洞府,提起長劍,舉著火把下山尋人。

火光照亮前路,一個人影自黑暗中顯現。

“周行雲?”孫擎風語氣冷厲,疾行上前。

火光忽明忽暗,竹林鬼影重重。

“回去換衣服,小心著涼。”周行雲放下金麟兒,替他擦了把臉,轉而看向孫擎風,“薛大哥,念郎為蜂群襲擊,我帶他跳入泉水避險,弄得如此狼狽。他並無大礙,只是背上被蟄了幾下,煩請你替他將蜂針挑出,再去尋些醋汁塗抹傷口。”

周行雲說罷,轉身離開。

孫擎風瞥了金麟兒一眼,瞬間眉頭緊皺。

他快步上前,擋住周行雲的去路,將劍半抽出鞘,道:“你救了他,我萬分感激,但我們最好能在此,把話說清楚。”

周行雲並不防備,借著火光看清孫擎風的臉,又盯著他的劍看了一陣,目露了然,道:“薛大哥,你過慮了。”

孫擎風:“我不想惹事,但謹慎些總是好的。周兄既已知曉我們的秘密,沒有大驚小怪,想必能夠體諒個中艱辛。”

“大哥,剛才多虧師兄救了我,你這是做什麽?”金麟兒打著哆嗦,不明所以地看著這兩個人,感覺到劍拔弩張的氣氛,連忙跑到孫擎風身邊,把他的劍按回鞘內,“別亂來,你不是蠻不講理的人。”

孫擎風推開金麟兒,恨恨地剜了他一眼,咬牙切齒道:“待會兒再和你算賬。”

周行雲嘆氣,朝孫擎風拱手,道:“薛大哥,這事原沒什麽,但若我不把話說開,只怕你不能安心,那便請恕我冒犯。”

他感覺到夜風微涼,看了金麟兒一眼,道:“念郎不必聽,先回去換身衣裳。”

孫擎風單手按在金麟兒肩頭:“不必。”

周行雲無奈,道:“你們自稱來自白海,但在下曾去過白海,知道那是一片荒原,積雪終年不化,根本沒有人煙。”

金麟兒:“師兄,我們確實是從白海來的。”

孫擎風:“白海雪原很大。”

周行雲:“白海乃大雍邊地,東、南兩面,人煙稀少,北為鬼方,但你們並不是鬼方人;西有青明山,武林盟已剿滅金光教,殘餘教眾已盡數被遣散。”

孫擎風:“不錯,繼續說。”

“你們若非金光教徒,便只能從裂縫中來。”周行雲直視孫擎風,目光清朗,“我看應當是後者。”

金麟兒知道周行雲想岔了,以為自己是妖怪。他很不願意欺騙周行雲,但他身份特殊,不能不謹慎行事,好生隱藏。

於是,他沈默著退到孫擎風背後。

孫擎風收起進攻的架勢,哂笑道:“若真如此,你待如何?”

竹林染了墨色,風從林間呼嘯而過,葉浪如海潮。

周行雲大袖鼓風,衣帶浮動。

夜色中,飄著一股極清淡的冷梅香。

周行雲面上神色坦然,朗如清風明月,目中神情謙和,仿若春風駘蕩,緩步行至孫擎風身旁,伸手把金麟兒的額發撫開,道:“你是師尊親自收的徒兒,我信他識人的眼光。你是我的小師弟,我同你朝夕相處半載,知道你品性純良。”

金麟兒感覺到溫暖湧上心頭,低垂著腦袋,為周行雲的信任感動,亦在為自己的欺瞞行為自責,小聲說:“師兄,對不住。”

周行雲:“你是甚麽樣的人,與你是甚麽人,沒有多大聯系,關鍵仍在於你的內心。人分好壞,妖亦如是,我不信傳聞,只信自己所見所感。我須將此事上報師尊,但我也會為你們據理力爭。”

孫擎風拉著金麟兒,朝周行雲抱拳躬身,道:“你坦坦蕩蕩,是個正人君子。我小人之心,多有得罪,望見諒。”

周行雲連忙扶住孫擎風,朝他拱手作別,道:“可稱君子者,心不措乎是非,而行不違乎道。我非君子,願為君子。”

同周行雲這樣真誠坦蕩的人交往,縱是脾氣暴躁如孫擎風者,亦覺如沐春風。

他面上神色平靜,把火把遞給周行雲,在對方肩頭拍了兩下,道:“夜路難行,註意腳下。”

火光照亮了周行雲的衣襟,那地方原本插著一朵山茶,但此時卻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條。他接過火把,笑道:“多謝薛大哥。對了,大哥是用劍的人,在下愛劍,他日想向你討教一番。”

“可以,我認你這個朋友。”

周行雲的身影消失在夜幕中,孫擎風立馬提起金麟兒的衣領,直接把人拎回洞府、扔在地上,一掌把門拍上,皮笑肉不笑:“咱們關起門來慢慢說。念郎,今晚都做了些什麽好事?”

大哥怎如此生氣?金麟兒還是一頭霧水,支支吾吾道:“我、我沒做什麽,我就是捅了個馬蜂窩而已。師兄發現了什麽?他到底是如何發現的?而且,他不是猜錯了嗎?”

孫擎風將銅鏡用力一扔,怒道:“你的臉!”

銅鏡哐當落在地上,打著轉兒,滾至金麟兒身前。

金麟兒蹲下一看,鋥亮明黃的鏡面上,映出一張清秀的臉,眼睛大且清亮,鼻梁窄而英挺,完完全全不是平日裏他那副狐貍相——這是自己原本的面目。

他伸手往懷中摸了摸,一拍腦袋:“幻生符落在泉水裏了!難怪師兄誤以為我們是妖怪。他也太淡然了,看見我模樣變化,竟然沒表露出半點驚詫。”

金麟兒捏著自己的臉頰,喃喃自語:“師兄不以貌取人,真是個厲害人物,我要多學學他。”他看向孫擎風,若有所思,“不過,我也不以貌取人,無論你是什麽模樣,我都很喜歡。”

孫擎風看金麟兒頂著張漂亮的臉蛋,卻露著一副懵懂神情,簡直跟個繡花草包似的,懷疑他不知何時就會被人拐走,先前在心裏燒了許久火還沒滅,又騰起一股無名怒火,越想越氣,怒吼:“你的臉被他看見了!”

金麟兒被吼蒙了:“我又不是黃花閨女,難道被他看了一眼,就要同他成親?”

“你敢!”孫擎風瞬間吼了回去,吼完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你敢”,敢什麽?為何不敢?

他楞在原地,感覺像在做夢,從窗縫看向外面的天空,見月亮像一輪彎刀,像一張奸詐的臉,正在嘲笑自己。

今夜沒有一個地方是對的!

孫擎風越想越恍惚,不知自己生得是哪門子怪氣,一腳踹開身前的木桌,決定把自己行為失常的緣由,定為“被金麟兒氣得失了理智”,遂不再理會金麟兒,兀自換衣擦身。

可他穿好衣服,看金麟兒還像根木頭似地杵在原地,兩眼一瞪,生怕自己要被他活生生氣死,憤怒地扔了條幹棉布給他,氣急敗壞道:“行,你跟他成親去吧。”說完險些給自己一耳光,心道:我有病嗎?

金麟兒知道自己犯錯,不敢多說什麽,換上幹凈衣褲,低眉垂目,站在孫擎風身前,輕輕扯他的衣角,道:“大哥,我知錯了。”

孫擎風氣悶至極,一聲不吭。

金麟兒自顧自地說起話來,把傍晚時的遭遇,原原本本地告訴孫擎風。

末了,他見孫擎風面色由陰轉晴,便大著膽子,最後說了一句:“我不會同師兄成親的。”

孫擎風欲哭無淚。

金麟兒是他唯一帶在身邊、放在心裏的人,當真同他置氣?簡直比殺十萬個鬼方畜牲還難。

他其實不是在生氣,而是在同自己置氣——因為他意識到,自己心裏,有些不該有的東西。

金麟兒躺著玩孫擎風的手指,委屈地說:“縱然我敢,他也不敢啊。”

孫擎風沒了脾氣,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胡思亂想許久,任由金麟兒把腦袋擱在自己小腹上,抓了抓他的頭發,裝作玩笑,道:“你把花給了他,難道不是想和他成親?”

金麟兒嘿嘿怪笑,擡眼望向孫擎風,雙眼晶亮:“大哥,是你先把花送給我的。難道,你其實是想和我成親?”

孫擎風惱羞成怒:“不可理喻!”

金麟兒:“我說笑的,你不也很喜歡周師兄?”

孫擎風:“我欣賞他,是君子之交。”

金麟兒:“我也一樣。”

孫擎風:“你還是小人,不是君子。”

“好好好,你說是我小人,那我就是小人,誰讓你是大哥呢?”金麟兒知道孫擎風沒有生氣,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大哥,周師兄待我極好,今日在問道閣裏,我本想感謝他。”

孫擎風覺得不太舒服,把金麟兒推開了一些,靠坐在床上,斜睨著窗外,覺得那輪上弦月,看起來仍舊不大對勁,兩頭太過尖銳,是要把天捅出個窟窿來?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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