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試煉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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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雲卿取出緝妖司的令牌, 亮明身份、陳情說理, 兩句話的功夫就把官差打發走了。

傅青芷雙手抱胸,嗔怒地盯著金麟兒看:“上回都是你兩個害我摔下屋頂, 錢袋丟了, 要了三天飯才吃到一頓飽的。姑奶奶大人不記小人過, 這回放你們一馬,你們難道不該答謝我?快快把錢交出來。”

今日, 她的胸脯平如門板, 總算沒那麽嚇人了

“那是自然。”金麟兒正要掏錢,卻被陳雲卿攔住。

陳雲卿:“傅姑娘, 不好趁火打劫的。”

傅青芷:“還有你!我的錢袋為何不掉在別的地方, 偏偏掉在你的馬車上?”

“是、是, 都是因為緝妖司的馬車模樣太難看。車債人償,我這不是任你驅遣,給你賠罪麽?”陳雲卿笑著與孫、金兩人行過見面禮,先去往櫃臺, 要了兩間上房。

傅青芷一拳打在棉花上, 別人向她低頭認錯, 她反倒不覺得沒意思,就不說話了。

金麟兒謝過先前幫忙的那名夥計,多給了他一些銀子,讓他準備一桌酒菜送到自己房裏,請陳雲卿和傅青芷過來吃飯,答謝他們替自己解圍。

孫擎風總是單刀直入, 第一句話便問:“找到你弟弟沒有?”

房裏沒有外人,傅青芷直接蹲在椅子上,大咧咧地扒飯:“沒有,連個影兒都沒看到。此事實在奇怪,除非他幻化成別人,數十年不露形跡。”

孫擎風眉峰微蹙:“他是妖非人,在人間絕無可能不露破綻。數十年不露形跡,必定有所企圖。對了,你先前不是說,他沒什麽法力?”

傅青芷含含糊糊道:“多少還是有一些的。”

孫擎風:“死了?”

他知道傅青芷有意隱瞞,懶得再問,只對這狐妖在官差面前火上澆油的行徑感到不快。

“孫前輩,”金麟兒亦覺不快,但傅青芷畢竟救了他們,他內心感激,覺得孫擎風用詞不妥,卻又不敢直言,只能委婉地說,“不是死了,是去世。不,對不住,我們不是那個意思。”

陳雲卿失笑:“二位感情甚篤,倒是一點沒變。我替她給你們陪個不是,她這人心地善良,就是愛玩愛鬧,先前一時犯糊塗。”

“你弟弟才去世了!”傅青芷夾起一塊雞胸肉,塞進陳雲卿嘴裏,“我知道他沒死,可就是找不著。怎麽,你們不是不出杏花溝麽?來到這繁華鬧市,難道是怕別人不知道你們的秘密?”

孫擎風嗤笑:“我們總不是狐妖變的。”

傅青芷被氣得不行,一激動起來,又變得結巴了:“狐、狐妖、妖怎麽了!狐妖吃、吃你家大、大米了嗎?呸!本少……少奶奶就、就是要吃、吃你們家大米。”

陳雲卿摸了摸傅青芷的腦袋,像是在給她順毛。

傅青芷不氣了,一抖腦袋,甩開陳雲卿的手,繼續埋頭吃飯,不再理會其他人。

陳雲卿:“方才我看過懸賞令,但我知道,出手傷人的事定是意外。二位可曾受傷?今後有什麽打算?若方便告知,我興許能幫得上忙。”

孫擎風:“不勞陳兄費心。”

金麟兒:“我們要去華山!”

孫擎風瞪了金麟兒一眼。

金麟兒摸摸鼻子:“雲卿大哥是好人,你看,他一個緝妖司的千戶大人,竟然能跟在狐妖屁股後頭跑,那就一定是個不同尋常的人。”

陳雲卿汗顏:“我……”

傅青芷洋洋得意,揪著一縷頭發,用發尾掃了掃陳雲卿的臉頰,拖長了聲音道:“小女子被陳公子家裏的人給打傷了,難過得很。若他不好好哄哄人家,人家定要吃幾個人才能把元氣補回來。”

陳雲卿臉上騰起兩團紅雲,道:“傅、傅姑娘,非禮勿動,男女、女授受不親。”

傅青芷忽而轉笑為嗔,兇巴巴地說:“那你上回為何要去青山樓?我看青山樓裏的姑娘,各個都是如此情態,難道你不喜歡?”

青山樓,是長安城裏最有名的春樓,托了前朝洛京青山如是樓的名,算是個風雅地。

陳雲卿出門游歷,行經此地,手腕上的聽妖鈴響起,走進一看,便撞上了幻化成男人、在樓裏騙吃騙喝的傅青芷。

“我、我是去、去捉妖的,真的。”陳雲卿擦了把汗,也結巴起來。

傅青芷:“捉誰!”

陳雲卿耳根子都紅了,支支吾吾,不敢答話。

金麟兒笑得眉眼彎彎,附在孫擎風耳邊說:“他喜歡她。”

“你最好快些找到你弟弟。”孫擎風瞟了傅青芷一眼,又看向陳雲卿,“此物是妖非人,且不知是男是女,陳兄小心為上。”

陳雲卿笑道:“天生萬物,眾生平等,人與妖本就同根同源。我們緝妖司要捉的,只是那些為禍人間的妖物,傅姑娘有妖皇的手諭,不會胡作非為。”

傅青芷氣悶,卻因為害怕結巴被人嘲笑,不敢說話。

她冷哼一聲,朝金麟兒甩出一張巴掌大的金紙,紙上紋路繁覆細密,不似人間工藝。

金麟兒不覺有異,只見孫擎風看著自己目露驚奇,不解問:“怎麽了?”

陳雲卿見了孫擎風的神情,嚇得站起來把傅青芷護在身後,道:“孫兄,有話好好說,傅姑娘是玩笑而已,你別見怪。”

他說罷,連忙轉頭對傅青芷小聲道:“快把麟兒變回來。”

金麟兒見孫擎風盯著自己的臉看,懶得去拿銅鏡,直接貼近孫擎風,照著他的眼睛,看自己的倒影,發現自己的臉竟全然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丹鳳眼、薄嘴唇,尖嘴猴腮,完完全全就是一副奸猾的狐貍相。

金麟兒甚感稀奇,跑到銅鏡前細看,自己都忍不住笑出聲來:“傅姐姐,你可真厲害!”

“讓、讓你笑、笑話我!”傅青芷哈哈大笑,告訴陳雲卿,“他變成這副模樣,他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看。他肯定喜歡他!”

金麟兒莫名其妙,道:“我大哥當然喜歡我啊,這還用說?”

“哼、哼!”傅青芷氣得一個“哼”字都要結巴,實在覺得沒勁,瞬間又不想笑了。

原來,這片金紙名為“幻生符”。

符紙上的紋路裏,被註入靈氣,全沒殺傷力,專用來喬裝易容。

傅青芷從妖界過來,父親給她塞了一大包這樣的符咒。然而,符咒明明是由純金打造而成,價值連城,但傅青芷從未拿它當錢花,窮得只能想辦法賴上陳雲卿。

金麟兒從這件事中看出來,傅青芷雖然刁蠻狡猾,但心中仍有自己的堅持,覺得她是個值得結交的朋友,想接濟她一把,便對孫擎風說:“大哥,幻生符對我們有用,不如向傅姐姐買兩張?用黃金。”

傅青芷得意地說:“有價無市。”

孫擎風聽懂了金麟兒的意思,大方地取出兩塊巴掌大小的金磚,放在傅青芷面前:“如何?”

陳雲卿:“都是朋友,還是不用如此吧。”

傅青芷聰明,知道金麟兒是想接濟自己,心裏說不上是什麽滋味。她拍開陳雲卿的手,把金磚拿起來塞進靴子裏,拍出一張符紙,道:“當真本姑娘窮嗎?送給你們,拿錢做甚,顯得我多小氣似的。”

四人匆匆相遇,匆匆分別。

陳雲卿又托關系,幫金、孫兩人辦了新的戶籍。

孫擎風帶著金麟兒往華陰走,因為改換了容貌,走得大大方方,過了年關才趕到地方。

轉眼,已是正月十五。

華陰縣城不比長安繁華,金麟兒生辰,孫擎風找不到別的東西,只能給他煮一碗長壽面。

清晨,孫擎風端著碗走出後廚,行過風雪撲落的小院,一躍而起,跳到二樓房間裏,把面碗放在桌上,道:“快吃,吃完到明月觀去,華山招徒的試煉今日午時開始。”

金麟兒似有所思,吃得很慢:“我十六歲了。”

孫擎風狼吞虎咽,頭也不擡:“總算成人了。”

金麟兒:“四年過得真快。”

孫擎風:“簡直度日如年。”

金麟兒深吸一氣,眼淚馬上湧上眼眶:“真的?”

孫擎風哂笑,道:“四年了,我已不再幻想將你培養成能振興金光教的教主。你已成人,我仍留在你身邊,是怕你被旁人害死,會連累我,可不是為了別的。若你再敢在我面前哭哭啼啼,我一定會揍你。”

“太好了——!”金麟兒說完這句,哇地一聲幹嚎起來,繞到飯桌對面,一把抱住孫擎風,用腦袋蹭他的下巴,“只要你不丟下我,你每天都可以揍我。”

孫擎風目瞪口呆,朝夕相處四個春秋,他仍不知,金麟兒到底是不是個傻的。

但無論如何,金麟兒吃了面條,就算是長大成人了。

午前,風消雪霽。

華山腳下明月觀外,已是人山人海。

老百姓們都想讓孩子上山拜師學藝,其實並非盲目從眾。

放眼當今武林,在滄海桑田的變易中,武學源流從未斷絕的門派,將將只有五個,即:少林、華山、崆峒、雪山、峨眉。至於刀法精絕的天山派,早已被大雍劃至白海界以北的鬼方國。

如今,少林等五個古門派,與新朝時興起的武當派,被江湖人尊稱為“六大門派”。

而這六大門派,又同“天下第一大幫”十二連環塢,共同掌管著武林盟。

武林盟延綿數百年,根基深厚,原本是朝廷的心腹大患。但雍朝草創時,戰力不足以蕩平武林,皇帝深明人心,賜武林盟主以官爵。盟主接下封賞,便表明願受朝廷轄制,其實,他也只能接受,若不受,難道要造反?武林終究敵不過朝廷。

同時,武林盟得到朝廷的助力,凡盟中門派,弟子可入朝為官、入軍為將,門派勢力日益壯大,在老百姓的心中的地位自是今非昔比。

在眾多門派中,華山派源流最長,底蘊最深。

此派由春秋時的劍俠冥靈子開創,至今已有千五百年。因其以道學立派,遵循“無為而治”。

從前,弟子們多隱匿於山林中,門派一度面臨傳承斷絕的危機。

是故,百年前,華山掌門薛齊訂下新規——每隔三年,在明月觀開門收徒,通過文試、武試和長老們當面問答,根據品性、資質擇優而取。

明月觀人滿為患,金麟兒好容易才擠進去,走到負責登記姓名的弟子面前,把陳雲卿替他重新辦的戶籍紙遞了出去。

那華山弟子忙得焦頭爛額,匆匆瞥了一眼,看清金麟兒的名字,忽然停下來,把他的名字反覆讀了幾次,笑著問他:“這名字裏是不是有故事?”

“我娘起的。”金麟兒同對方交談兩句,一回頭才發現,孫擎風早已不知被擠到何處去了。

午時,華山掌門薛正陽親臨明月觀,在大殿裏一番慷慨陳詞。

金麟兒個頭不高,踮起腳尖,甚至於跳起來,都看不清大殿上的情景,始終不知道自己的外公到底是個什麽模樣。

周圍鬧哄哄一片,他很快就被人擠了出去,郁悶地回到客棧。

到了第二日,試煉正式開始。

因為參選者甚眾,文試要持續整整三日。

為公平起見,尚未作答的參選者,都被安排在道觀的偏殿裏等候,一日發三個饅頭、一碗粥、一碗水充饑。夜裏,大家把地上鋪滿幹草,擠在一起就地睡覺。

金麟兒正好滿了十六周歲,同所有已成年的參選者一起,被安排在第三日最後一場考試。

金麟兒有些犯愁——第二日,他必須喝血。

孫擎風殺了只雞,把血灌進羊皮水袋裏,讓金麟兒偷偷帶進道觀。

金麟兒半夜假裝起夜,爬到房頂上飲血練功。

他被冷風一吹,哆嗦得像篩糠似的,腳下一滑,栽了下去。幸而偏殿不高,他摔在地上的草堆裏,並未受傷。

金麟兒剛剛站起來,忽然聞到一股清淡的冷梅香,繼而被風燈的火光照在身上,被人逮了個正著。

或許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來人他見過,正是月前在長安府客棧裏,將房間讓給他的周行雲。

周行雲走上前,替金麟兒拍了拍屁股上沾著的草屑:“摔著沒有?”

金麟兒心頭一暖:“沒事,我常常摔跤。”

周行雲失笑,將金麟兒送回偏殿,道:“早些睡覺。若想起夜,去右手邊的廂房裏,叫值夜的師兄提燈帶你去。夜裏不要亂跑,山裏有貓,看見落單的孩子,會撓你的腳板心。”

金麟兒乖乖躺下,咕噥道:“師兄,我不是小孩子了。”

周行雲摸了摸金麟兒的腦袋,轉身離開。

直到這時,金麟兒才想起,自己身上戴著幻生符,模樣很古怪,但周行雲竟一點都不嫌棄。

第二日,進入考場時,金麟兒已餓得頭暈眼花。

他把試卷攤開一看,發現題目是《生,亦我所欲;義,亦我所欲。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義者也?》

他頓時感慨萬千,提筆便答。

文試結束,金麟兒回到客棧,吃了一大碗飯,才反應過來,自己似乎搞砸了。

他將作答內容覆述給孫擎風,見對方臉色越來越難看,略有些擔憂:“我答得不好?”

“你本身就是答案,紙筆寫出來的,又算的了什麽?”孫擎風沒有直接答他,“你身負金印,十二歲時就已知曉兩百年之約,知道自己不久人世。若換作旁人,縱使不把那金印傳給他人,心中亦有掙紮。只有你,滿腦子漿糊,連想都不曾想過。”

金麟兒:“我有你陪著,我學你,你不怕我就不怕。但我心裏,其實還是會有不甘。我想,人活一世,很不容易,若還有生路可走,誰又會甘心赴死?承認自己想活,並不可恥。”

孫擎風的目光有些覆雜,點點頭,沒有說話。

金麟兒:“但是,人活一世,並不僅僅是活著而已。我想過許多次,若叫我用別人的命換自己的命,讓自己茍且偷生,我雖活得快樂,但心裏會用不得安寧。所以,我甘願舍生取義。但我自己清楚明白,這並非因為我有多麽大義凜然,只是相比起來,我更喜歡這樣而已。”

孫擎風嘆道:“你答得很好,就是有些太實在了。世人都喜歡冠冕堂皇的話,火沒燒到自己身上,又怎會明白?”

金麟兒喜出望外:“你說什麽?你誇我了!”

孫擎風不答,逃也似地快步出門,站在走道上吹風。

“你誇我了!”

金麟兒趴在門上拍打門板,聲音穿過門扉。

孫擎風的臉上,有些可疑的紅暈。

不出孫擎風所料,金麟兒順利通過文試,得以參加武試。

臨行前,孫擎風用《金相神功》中的點穴手法,封住金麟兒氣海。

金麟兒咳了兩聲,作出一副嬌弱模樣,要死不活地站起來。

但真當他站起來以後,卻發現自己有沒有內力,幾乎完全沒有差別,疑惑道:“大哥,你這方法是不是不行?我覺得自己身輕如燕呢。”

孫擎風不耐煩地把金麟兒推出房門,怒道:“你半點功夫都不會,就是個草包!實心的草包,和空心的草包,有甚麽區別?”

金麟兒抱住孫擎風:“只要我有你,我這個草包,就是跟別的草包不一樣。”

“好好說話!別動手動腳的。”孫擎風無奈,把金麟兒從自己身上扒開,“你……算了,你量力而行,切莫逞強。若是落選,就按我說的辦法行事。”

“知道了。”金麟兒聳聳肩,晃動背上背著的滅魂、卻邪兩把長劍。

金麟兒再一次印證了孫擎風的話,發現自己的的確確是個沒用的草包——他在武試裏,被要求兩手各提一桶水,紮馬步半個時辰。但他咬牙強撐,不到半盞茶的功夫,就已經腿軟得不行,一屁股坐在地上。

孫擎風站在遠處看著,見金麟兒跌倒,沒忍住推開擋在自己身前的人,沖上前去。

但當他沖到最前方,又不由停下腳步,朝金麟兒擺擺手,示意他不要勉強。

金麟兒看清孫擎風的臉色,總覺得自己讓他失望了,心裏不是滋味,把掉在地上的木桶撿起來,盛滿水,重新紮起馬步。

片刻後,相繼有人倒下。

不少人都放棄了。偶爾有人學著金麟兒重新紮馬步,卻已經不願意把水桶盛滿水。

唯有金麟兒這個實心眼的,倒下後又爬起來,雖不知自己是否已經失去資格,但為了不讓孫擎風看輕,他仍舊老老實實地把水桶裝滿水,重新紮好馬步。

如此反覆了五六次,他總算是堅持了半個時辰。

主持試煉的華山弟子念完名字,落選的人相繼離開。

不出所料,金麟兒落選了,依依不舍地轉身向外走。

周行雲追上金麟兒,道:“你等等。”

金麟兒回頭:“師兄?”

周行雲:“體格可以鍛煉,武功可以修煉,但人的品性,卻不是朝夕可成的。你資質不大好,但做事很踏實,我很喜歡。你先去那邊等候,若是長老們最終選完,人數不夠,我請他們再給你個機會。”

金麟兒高興極了:“謝謝師兄!”

周行雲笑著離開,又在落選的少年中挑出七八個,讓他們留下等候。金麟兒聽得旁人討論,方知周行雲來頭不小,乃是大名鼎鼎的江南名望,廬江周家家主的長子。雖然他只是庶出,但只要是江南周家四個字,就已經非比尋常。

此次華山派開門收徒,參選者共有三百五十二人,有一百八十九人通過文試,七十五人通過武試。長老們會在剩下的人當中,挑選出四十名外門弟子、十名內門弟子。

然而,等到長老們當面問過話,挑中的弟子,總共才四十三個,且只有三人被選作內門弟子。眾所周知,外門弟子,向來跟隨學有所成的弟子學武,只有內門弟子,能拜長老甚至掌門為師父,是華山武學真正的傳人。

周行雲同長老們談了片刻,便把方才留下的少年們帶了進去。

金麟兒長得不高,身材略顯單薄,只不過跟孫擎風朝夕相處,將對方的軍人體態學了個十成十。他脊背挺得筆直,神采奕奕,朝氣蓬勃,就像年幼的松柏——若沒有配上他這張奸猾的狐貍臉,定會人見人愛。

但是,此時他偏就是一臉奸猾像。

更可怕的是,參選的少年們為被選上,寒冬臘月裏,俱穿著寬袍大袖,大袖鼓風、仙氣飄飄。

金麟兒本想效仿他們,但孫擎風怕他在武試裏摔傷,強行給他裹了綴著大毛領的烏布棉衣,戴上綁腿、護手,簡直是渾身土氣,在人群裏“雞立鶴群”,自然被晾到了最後。

大殿上空空蕩蕩,六位長老、十二雙眼睛,全都盯著這個“其貌不揚”的白面狐貍,似乎都覺得他有些古怪,卻又說不上來。

冬日晝短夜長,很快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因是收徒的最後一日,華山掌門薛正陽亦親臨明月觀。他看過新收入門的弟子後,見師弟們仍留在大殿內,獨自穿過草木掩映下的淩空回廊,行至大殿側門外。

薛正陽的發妻於三十年前亡故,他發誓終身不再另娶,隱居深山練武養氣,如今雖已年過半百,兩鬢微霜,模樣卻仍似四十歲的壯年人。

他身材高大,臉龐瘦削,穿一身雪青色鶴氅裘,雙肩繡雲鶴紋,戴玉扣太極巾,瀟灑疏朗中帶著一分狷狂,站在門邊駐足回望。

回廊如臥龍蟄伏,廊間孤燈幾盞,風中明滅。

薛正陽負手而立,聽得大殿內傳來一道幹凈的少年聲音。

金麟兒:“義之所在,蹈死不顧。前輩覺得晚輩貪生怕死,這話說得很對。但您認為我不配學武,這又從何說起?”

執法長老張清軒掌管門派清規戒律,為人最是耿直,又是掌門薛正陽的師弟,地位比其他長老高。

他見一眾師兄弟靜默不語,只得上前同金麟兒說話:“人之生,氣之聚也;聚則為生,散則為死。死生存亡本是一體,死何所懼?你看得不夠通透,靈性不夠,悟性不足,只怕與本門道法無緣。”

金麟兒聽罷此言,思慮萬千,決定放棄孫擎風教自己的辦法。

“死何所懼?死,本就當懼。”

金麟兒抱拳拱手,道:“天地間,任何鳥獸禽畜,都不會自殘自傷。唯人有靈,有精神在,方能舍生取義。此即是說,生乃萬物所欲,死是萬物所惡,義為人心中所求。是故,舍生取義也好,為義偷生也罷,都是為求問心無愧。我不想問心有愧,故願舍生取義。

“但是,任何英雄都是血肉之軀,都懼死欲生。正因如此,舍生取義方才難能可貴。我非完人,不想隱瞞欺騙,故坦言懼死。只要有一線生機,我自當奮力一搏。若二者不可兼得,我自當舍生取義。

“書裏說,‘唯天下至誠,為能盡其性’,又說‘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若一個人在能夠坦誠,連坦誠都做不到,又如何能盡其性,從而求得大道?我坦言承認自己懼死,並非以此為榮,只是為了一個‘誠’字。”

張清軒覺得出乎意料:“你可真是個實心眼兒!方才的話,我且暫收回。讀書明理,你算是做到了,是出身書香世家的緣故?”

金麟兒搖頭:“我是白海人,父母去得早,是大哥把我帶大的。我讀過兩年書,但我所知道的大部分道理,都是大哥言傳身教。他是個有血有肉的人,是我眼中的大英雄。若是此番有幸拜入貴派,我想請師父們讓大哥到門派裏做幫工。”

“你操心的倒是很多!”張清軒搖頭失笑,但笑著笑著,他忽然變了臉色,“天色不早,閑話休提。如今,我既已知道你是個貪生怕死的人,我欣賞你的誠信,卻不欣賞你的貪生怕死,你該回去了。”

金麟兒沒有動作,他知道,自己幾乎已經說服了張清軒。

眼下,張清軒正在給他出最後一道“考題”,目的是驗證他的真性情。

金麟兒眼珠子骨碌一轉,笑道:“正因為我是個境界低的小孩兒,才更需要不斷求索,要前輩替天行道來教化我呀!”

他說著說著,緊張全無,竟用起對付孫擎風時慣用的口吻,道:“往後前輩責罵我,我定不能還口,因為我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貪生怕死該罵,您說得都是對的。您就勉為其難,收下我吧。”

張清軒哈哈大笑,道:“你可入我門下。”

“多謝前輩!多謝諸位長老,多謝周師兄!”

金麟兒跪下,正要磕頭拜師。

薛正陽不知何時已經走入大殿,在金麟兒前額貼地的一瞬間,站在了他的身前。

張清軒氣得幹瞪眼:“師兄,君子不奪人所好!”

薛正陽無所謂道:“拜了我,就是我的徒兒。誰讓你在那生生死死的沒完沒了?”

張清軒學武時,與薛正陽同在前代掌門座下,關系非比尋常,旁人不敢說的話,他卻敢直言,當場就跟薛正陽爭執起來。

薛正陽看都不看張清軒,三兩句就將他打發掉,一直盯著金麟兒看。

金麟兒被薛正陽註視著,陡然緊張起來。

他擡頭望向薛正陽,見對方神情慵懶,但目光格外清冷,帶著一種仿佛能洞察萬物的睿智,一顆剛剛落下的心,瞬間提了起來。

薛正陽看著金麟兒,直視他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眉峰微蹙,問:“你喚何名?”

縱是戴著幻生符,金麟兒也有種偽裝被識破的錯覺。

他咬了咬嘴唇,心想著,自己現下用的名字,是母親為他起的小名,其實並不算作假,便鼓起勇氣回道:“我叫薛念郎。”

張清軒笑道:“你也姓薛。”

金麟兒連忙補了一句:“我大哥長我十三歲,名喚薛風。”

“薛念郎。”薛正陽微微躬身,伸手將金麟兒從地上牽起來,道:“你隨我過來。”

金麟兒跟在薛正陽身後走出大殿,來到風燈明滅的懸空回廊上。

幽微的火光模糊了薛正陽的面目,他負手而立,目視遠山,問:“你背上所負,是甚麽兵刃?”

金麟兒背著的,正是卻邪和長。

這兩把寶劍,均為上古時期越王勾踐所督造,有著驅邪除煞的威能,後成為華山鎮派至寶。三百年前,白海裂縫、萬妖作亂,寶劍在戰亂中遺失,機緣巧合下為孫擎風所獲,與金光教教主各執一劍。

原本,按照孫擎風的意思,若金麟兒實在無法通過收徒試煉,便以這兩把劍作“投名狀”,謊稱是在白海與薛靈雲相識,劍為她辛苦尋得,請自己幫忙送回華山。

金麟兒心裏不大願意投機取巧,更不想讓薛正陽得知女兒辭世的噩耗,所以,方才絞盡腦汁地在長老們面前論辯。

可眼下看來,薛正陽只怕已經認出寶劍,更知道了他的身份,知道他與孫擎風為黑白兩道懸賞,必須避入華山躲開江湖紛爭。

金麟兒思慮再三,道:“晚輩所負寶劍,正是華山鎮派至寶,長與卻邪。”

薛正陽:“從何處所得?”

金麟兒:“晚輩生在白海,偶然拾得。”

薛正陽嘆道:“白海,青明山。”

金麟兒從薛正陽的一聲嘆息中,聽出了隱秘的悵惘,再見他兩鬢斑白,如霜似雪,實在於心不忍,咬牙道:“晚輩家道中落,辛苦糊口,常與大哥在山林中游走尋獵。我們在白海雪原裂縫邊狩獵時拾得長,在青明山秋楓崖底采藥時拾得卻邪。經高人指點,得知寶劍為華山鎮派至寶,趁此良機,特來歸還。”

這話說得,可謂十分破罐破摔,等同於不打自招了。

薛正陽:“那位高人,如今身在何處?”

金麟兒淚目:“在山川湖海間,雲游四方,快意逍遙。”

薛正陽:“你且離去,我不能收你。”

金麟兒沒想到,薛正陽的洞察力竟這般敏銳,三言兩語、一個眼神,就已將自己看透。母親與薛正陽斷絕關系,薛正陽是何等痛心?如今自己一出現,便給他帶來了噩耗,又是何等殘忍?

金麟兒心中無比懊悔,跪在地上,向薛正陽磕了三個響頭,留下兩把寶劍,道:“薛掌門,對不住了,我本不該來。寶劍物歸原主,你、你就當沒見過我,別太生氣。”

不待薛正陽回話,他已起身離開,回首看了一眼,見薛正陽似乎有些顫抖。

“慢著。”薛正陽提著一盞風燈,兩步追上金麟兒,將燈交給他,“夜路難行,我送你一程。”

金麟兒提著一盞孤燈,獨自走在前方。

燈光破開濃黑的夜幕,勾勒出他孤獨伶仃的身影。

薛正陽:“多大年紀?”

金麟兒沒忍住眼淚,努力穩住呼吸:“正月十五是我生辰,今年剛滿十六,算是成人了。”

薛正陽:“有何打算?”

“同我大哥相依為命,只求平安喜樂,但願與世無爭。”金麟兒說著話,大風揚起積雪,砸在他臉上,他冷得瑟縮了一下,又立刻挺直背脊,“我們在白海過了好幾年,那裏總在下雪,有許多柳樹,有成片的杏花,是個很好的地方。但我們走得太遠,很難再回家了。”

薛正陽不再說話,金麟兒亦保持沈默。

兩人行至客棧,見孫擎風站在門前。

風雪很大,孫擎風一動不動,身上滿是積雪。

金麟兒跑向孫擎風,忽然停下腳步,又跑到薛正陽面前,把風燈遞給他,道:“掌門,夜間行路不便,你回去時走慢些。”

薛正陽看著金麟兒,搖了搖頭:“明日午後,將燈送到華山上。”

他把卻邪和長都還給金麟兒,道:“我在沐靈殿等你拜師。”

金麟兒被驚喜淹沒,忘了答話,再回過神來想要致謝,發現薛正陽已經消失在風雪裏。

他轉身跑向孫擎風,跳到對方懷裏,扯起嗓子幹嚎:“大哥,我今天不打自招了,謊沒撒成,你揍我吧!”俄而,又哭又笑,“你、你輕點,我明早要上山的。”

孫擎風一手提燈、一手提劍,用胳膊夾住金麟兒,帶他走回房間,道:“算你運氣好,老子騰不出手來。”

金麟兒抱著孫擎風,狠狠地親了一口,道:“大哥真好!”

孫擎風無奈,道:“你小子沒撒謊,被人給識破了?你這樣正直,不似你爹,不似你娘,別真是撿來的。”

“我外公一眼就識破我了,我無疑就是親生的。”金麟兒緊緊摟住孫擎風,像小狗似地,不住地蹭他的臉頰,“我不像他們,可我像你啊。”

孫擎風:“胡說八道!”

是夜,金麟兒甚是欣喜,翻來覆去不能入睡。

他鉆進孫擎風的被窩裏,原原本本地將一日經歷都告訴了他。

孫擎風只有一事不解,問:“人固有一死,原沒什麽可怕。縱人人心中都有畏懼,但文試策論空談即可,何故如此較真?”

金麟兒:“你不懂。”

孫擎風:“就你懂得多。”

金麟兒把臉埋在孫擎風胸口,道:“其實,我並不十分懼死。”

孫擎風把他推開,搖頭笑了笑:“你還是沒長大。”

金麟兒偷偷伸手,摸了摸孫擎風心口上的傷疤,道:“我真的不十分懼死。但是,我只要一想到你被鬼煞摧折的模樣,我只要一從你身上聞見死亡的味道,我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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