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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訴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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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林,你爹發瘋啦!”金麟兒正和大黃狗吵架時,一個玩伴火急火燎地跑來。

金麟兒:“他怎麽了?”

那少年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你爹在田裏幹活,突然倒在地上,像是發了羊癲瘋。李老伯跑過去幫忙,看你爹兩眼通紅,像是要發瘋,趕忙跑到附近的兵站,請兵士們幫忙送他去醫館,路上遇到我,讓我告訴你一聲。”

“我爹沒病。”金麟兒把碗一扔,轉身就跑,趕到田地時已是傍晚。

血色夕陽染紅了西面的天,遠山、近樹、奄奄一息地流動著的河水,都顯得格外暗沈,色澤濃稠,像是一團團將要凝固的墨。

孫擎風倒在地上不停抽搐。他的身旁,已有兩名軍士倒在血泊中,看不出是死是活。

“此人絕非發病,看他指甲,許是妖物。”

“不可輕舉妄動,趕快聯絡緝妖司。”

幾名高大兵士在孫擎風身旁圍成一圈,但都站得很遠,無人敢近他身前。軍士們俱是如臨大敵,正在商議對策。

金麟兒趁機沖入包圍,跪在孫擎風身邊:“我來晚了!你堅持一會兒,我、我……唔!”

孫擎風似乎已經喪失理智,唯餘最後一點本能,讓他不對旁人痛下殺手。可金麟兒離他實在太近,他拼命控制自己,面上肌肉不住抽搐,最後仍沒忍住,張嘴咬在金麟兒右肩上。

金麟兒吃痛,卻沒有叫喚,反而用力抱住孫擎風,告訴他:“你別怕,我不會跑,讓我來想辦法。”

孫擎風猛力推開金麟兒,倒在地上掙紮咆哮。

周遭兵士見狀,更加不敢近前。

金麟兒看著地上的血泊,心裏掙紮萬分。他不想喝人血,可此時此刻,他必須要保護孫擎風,要困住他體內的鬼煞,莫讓無辜的人受到牽連。

前幾日,兩人關於“善惡”的談論,在金麟兒耳邊回響:“凡事只要不違仁義、不違良心既無不可,縱入地獄受業火焚燒又有何妨?”

金麟兒下定決心,用雙手從血泊中掬起一捧血,埋頭喝了起來。人血沒有畜生的血那樣腥臭,但作為同類,讓他覺得更加難以下咽。鮮血入喉,他只覺五臟六腑都在翻江倒海。

很快,金麟兒眉間的兩瓣金色印記光華流轉,丹田裏的真氣開始沸騰。

他抹了把嘴,原地打坐運功。紅血從他瑩白如玉的臉頰上滑落,倏忽間被自他體內升騰出的真氣帶離。

烏衣黑發,衣袂無風自動,神色莊嚴,眉心印記亮起金光,既如修羅,又似菩提。

兵士們驚訝得無以覆加,認定這兩人俱是妖物,揮動鐵槍,想要先收拾金麟兒。

然而,隨著金麟兒飲血運功,孫擎風逐漸恢覆理智。人血帶來的力量,自非禽畜可比。他的肌肉鼓脹起來,身形更顯健壯,單手折了兩桿鐵槍。

金麟兒聽見孫擎風與兵士們打了起來,強行收功,扯著孫擎風的衣擺呼喊:“別殺人!帶我走,我們離開此地。”

“莫怕。”孫擎風一把抱起金麟兒,輕松突出重圍,回家帶上長劍和早已備好的包袱,運起輕功飛也似地跑離雲柳鎮。

天公總愛與人作對,這日夜間,忽然下起雨來。

孫擎風懷抱金麟兒一路南行,至天黑時,已奔出四十餘裏。秋雨寒涼,他擔心金麟兒淋雨生病,便不再行進,跑入深山密林中,在山泉邊尋得一處隱蔽的洞穴。

金麟兒肩胛上的咬傷不深,先前回到家時,孫擎風已幫他用紗布捆住,眼下血已止住,但那紗布亦已被血浸透。

金麟兒受傷後淋了雨,神智模糊,但一直拽著孫擎風的袖子,此刻見對方停下腳步,不由擔心:“不用管我,我沒事。”

孫擎風半跪在地上生火,幸而先前數月幹旱,洞內的草木都很幹燥,他很快就生出了一堆旺火:“下雨天,地上的足跡很快就會被沖掉。那兩個兵士性命無虞,他們心裏害怕,不會窮追不舍。”

“安心歇下,有我在。”孫擎風替金麟兒把臉擦幹凈,讓他脫衣服烤火,自己也脫了衣袍,把衣服帶到外頭,在山泉中簡單清洗過。

而後,他找來幾根樹枝,搭起兩個架子,將濕衣服晾在火堆旁邊,既擋風雨,又能遮住火光。

金麟兒嘴唇發白,凍得直哆嗦。

孫擎風坐在地上,把金麟兒抱進懷裏,手裏拿著一條從衣袖上扯下的布巾,沾了清水,幫他擦拭傷口:“我說過多少回?若我體內鬼煞爆發,你當遠遠躲開。”

金麟兒:“我不會丟下你的,死都不會。”

他怕孫擎風感覺受到輕蔑,馬上換了種說法:“我是說,我不會讓你丟下我,除非你真心厭棄我。”

孫擎風手上的動作慢了下來,取出金瘡藥粉,灑在金麟兒的傷口上,給他吹了兩下,見他不住發抖,不由嘆道:“孫某何德何能,得你如此相待?”

金麟兒:“你哪裏都好,你是我見過最好的人。”

孫擎風:“睡你的,別胡說八道。”

“你別趁我睡著的時候自己跑了,別丟下我。”金麟兒痛得虛脫,雙眼半睜半閉,視物一片模糊,只隱約看到一簇橙紅的篝火、漫天碩大的光斑,看到這金色的天地間,洞穴的石壁上,落著他和孫擎風緊緊相依偎著的人影。

一道閃電劃破長空,傾盆大雨淅淅瀝瀝地灑落。

秋衣並不厚實,到半夜已經被篝火烘烤幹燥。

孫擎風松開金麟兒,把他放在一層厚厚的幹草上,起身去穿衣服,把金麟兒的衣服放在火堆邊烤暖,而後才替他穿上。

金麟兒夢中驚醒,抱住孫擎風的胳膊:“你別走。”

孫擎風:“風大雨急,我走去哪兒?”

“雨停了也不要走。”金麟兒看見孫擎風人還在,暫時松了口氣,手上的力道卻分毫不減,“我不知道你要去哪,可最近你總是在鎮上游蕩,你是不是,是不是……”

孫擎風:“有話直說,別磨磨唧唧。”

金麟兒似乎覺得這話說來難為情,但還是咬牙說了出來:“你是不是想成親生孩子了?”

“我即便不娶妻,也可不能和你生孩子。”孫擎風深感無奈,“咱倆都是男人,生不出來。”

他的腦子已被金麟兒攪亂,甚至想破罐破摔,心道:“老子但凡能生孩子,一定給你生個玩玩,免得你這蠢東西成日胡思亂想。”

“我知道,我都想清楚了。”金麟兒面露掙紮神色,咬了咬嘴唇,“我不想同你分開,但不可自私,本就已經累你數年,長大了還要當你的累贅。你成親以後,我會自行離開,但不會走遠,最好能與你比鄰而居。我得時時照應你,不讓你被女人欺負,我不會打女人,但我會和她們講道理。”

孫擎風僵在當場。金麟兒這番言論,他昨日才在心裏想過,執印人與金印護法雖性命相關,但從不是心意相通的,金麟兒怎會與他有同樣的想法?真是奇也怪哉。

孫擎風沒好氣道:“我永不會娶妻。”

金麟兒:“我絕不會喜歡別的任何人,你若也看不上別人,我們可以剃度出家,或者去當道士,一起修行游歷,相依相伴,同樣是一輩子。”

“不許胡思亂想,快睡覺。”孫擎風幫金麟兒穿好衣服,抱著他靠在石壁邊,伸手蒙住他的眼睛,生怕他再說下去,自己會答上一個“好”字。

外頭雷聲隆隆,荒涼洞穴裏火光金紅,反倒溫馨。

金印得到人血滋養,令孫擎風力量充盈,停著隆隆雷聲,根本不得平靜。

他松開手,嘆了口氣:“你到底喜歡我什麽?我可以改。”

金麟兒掰著指頭,細細道來:“你帶我逃命,做飯給我吃,幫我縫衣服,講故事哄我睡覺。我尿床的時候,你幫我洗被子。我在林子裏玩耍,你從不說我,還幫我洗衣服。你送我上學堂,相信我能學好。你幫我買包子吃,買糖、買豆花、買肉串,還有好多東西。總而言之,你就是最好的。”

孫擎風:“我不是好人。”

金麟兒:“我不知道你的過去,不知道你做過什麽,不知道你為什麽要做,我也不想知道。我只是相信你,無論別人說什麽,無論你自己說什麽,我都信你。我知道,你就是最好的。”

孫擎風一時語塞。

雨下個不停,洞外電閃雷鳴。幽藍的閃電,照得他右臉森然,橘紅的火光,照得他左臉溫柔。過了許久,他才再度開口:“我從未濫殺無辜。”

金麟兒握著孫擎風的手,用嘴對著他冰涼的手掌哈熱氣:“你就是最好的。”

孫擎風:“那日,我從白海軍中告假,回到青明山上的家裏,一覺睡到午後。醒來時,朝食已經被人吃光,我養的狗死了。呵,我說這些做甚?”

金麟兒:“你的所有事情,我都想知道。你不想說,我就不會問。只要你想說,我就想聽。”

孫擎風的手漸漸暖和起來,他的耳根似乎也有些發熱,咳了一聲,把手收回,道:“我跑到城樓上去尋我爹,發現外面黑壓壓一片,青明山末那城,一夜間竟遭鬼方圍城。”

金麟兒困得睜不開眼,聽見“狗”,便說:“原來你真的養過小狗兒。”

孫擎風哭笑不得,神情不再凝重:“城中兵力奇缺,城守聽了他那妖道朋友胡酒的話,讓趙桓將軍修煉《金相神功》禦敵。奈何那城守年事已高,力有不逮,我便自告奮勇舍身煉印。誰承想,我因遭鬼煞侵體,未能就死,自此而後變得不人不鬼。我跟趙將軍大開殺戒,血流成河。而後,我世代守護執印人,在白海界邊,待了一百九十年。”

金麟兒靠在孫擎風懷裏,默默聽著,沒有插話。

孫擎風苦笑:“一百九十年間,鬼方畜生再沒能越過那道裂縫。我雖心有不甘,但從未後悔。”

他從未對任何人說過這些話,此夜間娓娓道來,心中五味雜陳,但說到最後,直是心潮澎湃,覺得不悔當初,不虛此生。

金麟兒的發熱已經褪去,但仍像個小暖爐。

孫擎風不自在地動了兩下,最終沒有把金麟兒推開。他沒聽見金麟兒說話,以為他又被嚇住了,低頭一看,才發現,金麟兒不知何時竟已睡著。

鬼使神差地,孫擎風伸出兩指,輕輕碰了碰金麟兒肩頭的傷口,柔聲道:“我不會丟下你。”

洞外雷聲隆隆,暴雨不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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