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承諾

關燈
陳雲卿一接觸到金麟兒,手腕上的“聽妖鈴”就再次響起。他仔細觀察片刻,確定這孩童的的確確不是妖怪,心中疑惑,難道“聽妖鈴”失靈了?

金麟兒形容狼狽,但精神格外緊繃,防備地低著頭,試圖把臉埋在圍脖裏,不讓陳雲卿看到,只露出一對瞪得滾圓的、烏黑清亮的眼睛,氣勢洶洶地看著對方。

然而,他模樣清秀可愛,全沒有任何威懾力,故作兇狠,反倒像只被欺負了的小奶狗,慘兮兮的怪可憐。

“莫怕,我不是武林盟的人,不會抓你。”陳雲卿溫言安撫金麟兒,視線落在他的圍脖上,突然想到什麽,“你戴的這條狐貍尾巴,從何處得來?”

金麟兒的圍脖,乃是狐尾制成,狐尾油光水亮,質地極好,但毛色不會,一條雪白的尾巴上,夾雜著幾縷紅毛,若是天然生成,確實有些怪異。他瞪了陳雲卿許久,感覺此人不壞,便把圍脖摘下遞給對方,道:“我娘說,她和爹曾聯手殺過一只狐妖,這是……”他冥思苦想,一拍腦袋,“這是夏晴晴的尾巴!”

陳雲卿:“夏晴晴?你是說夏晴柔吧。難怪先前見你時,聽妖鈴也響了。如此說來,你們金光教右護法夏晴柔,當是狐妖幻化而成,打著金光教的名號在外胡作非為,令貴教蒙上了魔教的汙名。”

金麟兒忽地戒備起來:“我不是小魔頭!”

陳雲卿:“莫怕,我們緝妖司只管捉妖,不涉江湖事。”

金麟兒:“你不抓我?”

陳雲卿:“我此行前來,是為了追蹤一只從白海裂縫裏跑出來的狐妖。真說起來,我好心好意把馬兒借給你騎,你不感謝我就算了,還不知道把馬兒趕到什麽地方去了。若不是為了尋它,我才不會大半夜地在這荒山野嶺裏亂竄。”

金麟兒赧顏:“對不住。”

陳雲卿擺擺手:“無妨,我的馬兒有靈性,跑不丟。武林盟的人都已被你蒙住,循著地上的馬蹄印和血跡往西去了。我和師哥帶人往東,明日同他們碰面,我會告訴他們,此地沒有你們的蹤跡。”

金麟兒將信將疑:“你我萍水相逢,你為何要幫我?”

陳雲卿嘆了口氣,道:“今日,我上了青明山,沒看見殘害無辜的魔頭,亦未見到鋤強扶弱的俠士。我只見到,趙朔教主威武不屈、舍身為你,很是有情有義。那位劍客拼死護你,單騎匹馬殺出重圍,更是英雄無雙。我不是人雲亦雲的人,只相信自己親眼所見,更不希望你以為這世上只有壞人。”

金麟兒:“謝謝小哥哥,你的大恩大德,我就算沒了牙齒,都不會忘記!”他抓了抓腦袋,晃得背後的金鈴鐺叮叮作響,“孫護法受傷昏迷了,我能不能,請你幫個忙?”

金麟兒話音未落,腹中便傳出一陣“雷鳴”之聲。

陳雲卿不由失笑,知道金麟兒餓了,想讓自己幫忙找點吃的。

“這個容易,你且等著。”他伸出右手,向著前方草叢虛虛抓握。

不過片刻,草叢中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

金麟兒正納悶間,忽見一只狐貍掙紮著竄至半空,它的身體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緊緊束縛著,又好似被一只無形的手掌托舉著,飄浮在半空中,慢慢移動至陳雲卿面前。

陳雲卿扼住狐貍的脖頸,把它拍暈後遞給金麟兒,又將金麟兒的圍脖拿在手中掂了兩下,道:“如此正好,我拿這只狐貍換你的狐貍尾巴,回家好向我爹交差。師哥快回來了,你躲回去。”

金麟兒把狐貍和劍都抱在懷裏,目瞪口呆地望著陳雲卿,問:“你該不會是神仙吧?”

陳雲卿笑道:“世上沒有神仙,我這雕蟲小技,不足掛齒。”

金麟兒:“沒想到,竟有人能有這樣的本領。若你去江湖上闖蕩,誰能是你對手?”

陳雲卿摸了摸金麟兒的頭,彎腰同他對視,肅容道:“我爹常說,一個人有多大的能耐,就有多大的責任。我這本事是用來緝拿妖怪,護衛人間安寧的,怎可拿它去欺壓尋常人?今日,我把這話送給你,莫要重蹈前人的覆轍。”

緝妖、昆侖、人間,陳雲卿的話,金麟兒一知半解。

但有一點他是明白的,陳雲卿在告誡自己,縱然身負絕世武功,亦不可以之欺壓良善、不可恃強淩弱,便使勁點頭,道:“我記住了!”

金麟兒說罷,跑回杏樹背後躲藏起來。

不多時,陳雲卿的同行回到他身邊,被他一通瞎掰胡謅給騙了過去,高高興興地拿著狐貍尾巴離開了。

金麟兒回到石屋,已是下半夜。

冷月清輝從窗口落入石屋,仿佛在孫擎風的身上覆了一層潔白的霜雪。孫擎風仍在昏迷中,身體卻止不住地抽搐著,已經把蓋在身上的厚棉被和衣物全都掀開,露出結實的胸膛。

金麟兒先前慌亂,此刻借著月光才清楚看見,孫擎風胸膛鼓脹得很不正常,裏面似乎裝著什麽極為陰邪的東西,那些東西正在同他抗衡,試圖撕開他的胸膛跑出來撒野。

“孫前輩,你千萬挺住!”

金麟兒跪在孫擎風身旁,一手抓著狐貍,一手拿著長劍,準備宰殺此物,取血練功。

然而,孫擎風的劍又長又重,金麟兒握著劍柄不好發力,幹脆直接用手握住劍刃,不顧掌心被劃破,緊閉著雙眼,道了聲罪過,拿鋒刃往狐貍的脖頸上重重一抹。

鮮血灑落,腥氣四溢,狐貍被割喉後當場斃命。

金麟兒心中不忍,卻不得不低下頭,將嘴貼在狐貍頸間,吮吸它滾燙的鮮血。他被腥味激得腸胃痙攣,努力忍住嘔吐的沖動,硬生生將腥臭的鮮血全部咽下,眼中淚光閃動。

今日,是金麟兒整個十二年的人生中,最為漫長的一天。他閉上眼,父親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語,不斷在腦海中浮現。可眼下不是傷感的時候,他排除雜念,細細回想父親早上才傳授的《金相神功》法訣,就地打坐運功。

金麟兒飲血修煉時,眉間兩點花瓣似的金色印記,不時發出微弱的亮光。孫擎風的身體隨之有了反應,蒼白的皮膚下,隱約可見金色真氣沿著筋脈流向心房。

不過多時,孫擎風平靜下來,呼吸恢覆平穩。

第二日晌午,孫擎風從沈沈的睡夢中醒來。

他睜開雙眼,目光呆滯,如同宿醉初醒,腦中一片空白,不知自己為何會躺在陌生的石屋中,恍惚間以為仍在做夢,準備翻個身繼續睡,驚覺懷中竟躺著個大活人。

孫擎風久不與人接觸,忽然發現自己跟別人摟在一起睡了整整一晚,簡直渾身難受、汗毛倒豎,手腳僵硬不得動彈。不知為何,他越想越氣,伸出一根手指,對著金麟兒肚子上的軟肉輕輕一戳,慍怒道:“你,給老子起來。”

金麟兒疲累至極,睡得很沈,不僅沒被戳醒,反而順勢摟住孫擎風的胳膊,用臉頰蹭了蹭他,舒服地哼哼起來,發出夢囈:“孫前輩,別丟下我。”

孫擎風瞬間暴怒,像只忽然炸毛的貓,長腿一張就把金麟兒踢開,怒吼:“有床不睡睡地上,你什麽毛病?”

金麟兒個頭小,被孫擎風踢了一腳,骨碌碌滾到門邊。

孫擎風回過神來,手腳並用地爬過去,把金麟兒推回棉被上,發現他身上、臉上沾滿血汙,以為自己方才輕輕一推,竟把這孩子給推壞了。他瞬間如墜冰窟,抱著腦袋崩潰大喊:“你給老子起來!”

金麟兒咂咂嘴,仍舊一動不動。

孫擎風六神無主,一溜煙跑到屋外,縱身躍上房頂,蹲在上面吹風。待到眉睫覆上薄薄的一層冰霜,他終於冷靜下來,想起來自己同金麟兒性命相連,他還好端端地活著,金麟兒必定沒事。

“真他娘的,倒了八輩子血黴!”孫擎風跑回屋裏,顫抖著手,把金麟兒翻過來朝向自己。定睛一看,見金麟兒身上的血汙已經凝固變暗,必定是昨晚就已沾上,餘光瞟見床底下,一只死不瞑目的狐貍正瞪眼看著自己。

他氣沖沖走上前,一腳踹開那狐貍,再跪在地上,把手指搭在金麟兒手腕上替他號脈,發現他安然無恙,終於松了口氣。

有了前兩回的教訓,孫擎風收斂了脾氣,不敢隨便碰觸金麟兒,只低下頭,貼在他耳邊輕輕地喚了聲:“小魔頭?”

金麟兒睫毛輕顫,哼了兩聲:“我不是小魔頭,我不喝人血。”

孫擎風暫時放下心來,從木箱中翻出兩件趙朔的衣裳,給自己胡亂套上,收拾好房中殘局,將那只已經發硬的狐貍拿到案板上剝皮剔骨,看見竈臺邊散落著碎木屑,對金麟兒昨夜的作為,有了大致了解。

待到處理完狐貍肉,孫擎風打算生火做飯,意外在竈臺邊的地上,拾得一對打火石。他敏銳地發現,這對打火石上,沾著星星點點的血跡,聯想到金麟兒手掌上細碎的割痕,忽然心中一軟。

孫擎風抓了抓頭發,看向仍在熟睡中的金麟兒,兩指一挫,打出火星,生了一爐子旺火,放在金麟兒身旁,喃喃道:“老子欠了你的。”

“孫前輩,你可還難受?”

傍晚時分,金麟兒悠悠轉醒。與昨日相同,他一睜眼,看到的就是孫擎風近在咫尺的面龐。但今天,孫擎風沒有往他臉上抹雪,而是正用雪水幫他擦手。

日已西斜,冬日雲層厚實,金紅色的夕陽光芒穿過雲霧,被化成極淡的溫柔的水紅色。這溫柔的光暈透過窗紙,打在孫擎風的側臉上,令他剛毅的輪廓,變得稍稍柔和了些,看起來格外英俊。

他的聲音放的很輕,令人心安,但說出來的話,仍舊不怎麽好聽:“你這什麽脾氣?醒來先問我,也不看看自己多慘。”

雪水在屋裏放了一會兒,不比剛從地上抓起來的積雪冷,卻也涼颼颼的,讓金麟兒覺得很難受。可是,他已經沒了父母,很害怕孫擎風不要自己,只敢試探性地說:“孫前輩,冬天用涼水擦臉,很容易染上風寒。”

孫擎風把手中的棉布一扔,沒好氣道:“那你讓我睡在地上?”

金麟兒眸光一暗,垂著腦袋,低聲道:“對不住,我不是故意的。以前,我娘在這裏養病,她躺在床上睡著了,就再也沒能醒過來。我怕你跟她一樣,在這床上睡一覺,就死了。我不想讓你死。”

“你!我……算了,老子不跟你計較。”孫擎風心裏窩火,卻不能跟這個半大的孩子較真,把金麟兒剝得幹幹凈凈,捉著脖子扔到床上。

金麟兒掙紮起來:“我不要睡床,我不要死!”

孫擎風簡直是一個頭兩個大。他一腳踩在床方上,兩手一左一右捏住金麟兒的臉,不讓他幹嚎,直視他的雙眼,說:“我不讓你死,你就不會死,明白?”

“明白。”金麟兒見孫擎風如此嚴肅,對他的話深信不疑,心下稍安。只是,他被扯著臉頰,閉不上嘴,控制不住口水從嘴角滴下,落到孫擎風手上。

孫擎風努力抑制住怒火,倒抽一口涼氣,倒退著向後撤,撞倒身後的大木箱。木箱在地上滾了兩下,搭扣松開,裏面裝著的棉被和衣裳散落一地,狼藉不堪。

孫擎風把地上東西撿起來,一股腦全扔到金麟兒身上:“蓋好!病了老子可不會給你治。”

金麟兒覺得孫擎風很關心自己,滿足地笑了起來:“多謝孫前輩。”

孫擎風尚不知舉手之勞有何可謝,被金麟兒那甜膩的語氣激出了一手的雞皮疙瘩,怒道:“好好說話!”

他吼完以後,杵在原地楞了片刻,慢慢走到床邊蹲下,伸出食指,點在金麟兒眉心那兩點金色印記中間,道:“你爹是我摯友,他把你托付給我,我將護你周全,直至你長大成人。”

金麟兒很是乖巧,搗頭如蒜,道:“我不會給你添麻煩的!等我長大了,就讓我來照顧你。”

孫擎風像是覺得受了嘲諷,嗤笑道:“老子斷手斷腳,要你照顧?”

金麟兒搖頭:“我會長大,你也會老。”

“我不會。”孫擎風面色忽然沈了下來,“我活了兩百多年。”

金麟兒沒法接話,眼巴巴地望著孫擎風,兩人相對而視,陷入了古怪的沈默。他怕孫擎風生氣,再也不理自己,便絞盡腦汁想緩和氣氛,給對方一個臺階下,故作成大人的語氣,說:“好好好,雖然人都會生老病死,但只要你說不會,那就不會吧。”

孫擎風呼吸一滯,被金麟兒的話噎住了,無從反駁,尷尬地咳了一聲,繼續說:“我沒給人當過爹……”

金麟兒驚嘆:“可是,你不是活了兩百年?”

孫擎風瞬間漲紅臉,咬牙切齒道:“你再說些不該說的,信不信老子真把你扔出去餵狼?”

金麟兒用兩只手緊緊捂住自己的嘴,眼睛卻彎成了月牙形狀。

孫擎風見狀,好像更不滿意了,怒道:“想笑就笑,遮遮掩掩做甚?別待會兒憋笑給憋死了。”

金麟兒一笑,露出那顆剛長了一半的門牙。

怎樣都不對勁,孫擎風深感無奈,連氣都生不起來了。

孫擎風四處翻找,取出一口大鍋,把鍋裝滿水,架在擺在窗邊的給金麟兒取暖用的炭爐上。

火燒的很旺,鍋中水很快翻滾起來。

孫擎風蹲在地上,拿一把蒲扇對著炭火扇風,不經意間擡頭朝床上看了一眼,見金麟兒打橫趴在床上,兩只手掌墊在下巴底下,直勾勾地看著自己,朝自己笑。

水汽氤氳,像一層溫暖的輕紗,金麟兒笑著的時候眉眼彎彎,或許因為年幼天真,眼睛格外清亮,看起來就像躲在流雲後的月亮。他懶洋洋地說話,聲音裏都帶著笑意:“孫前輩,你真厲害,又會生火、又會燒水,還會搖扇子。”

金麟兒說的,雖然全都是蠢話,但孫擎風看見他只覺可憐,根本沒法再生氣。他放下蒲扇,坐在床邊,沈默一陣,也不看金麟兒,忽然開口說話:“你聽著,這話我只說一次。我沒當過爹,不會照顧人,可我既然答應要照顧你,就不會讓你受半分委屈。我脾氣不好,往後你若有什麽想法,但說無妨,切莫藏在心裏。你我性命相連,我會將你當作袍澤兄弟,望你亦有此心。”

雖然,孫擎風說自己“活了兩百多年”,但他的模樣看起來,左不過二十七八歲,再加上面白無須、身材挺拔,則又顯得年輕英俊幾分。他未曾娶妻生子,身上沒有過柴米油鹽的負擔,不常與人交往,心性也沒有多成熟,跟金麟兒一道,就像是個大哥哥帶著小弟弟,難免有些窘迫。思來想去,他只能用與兄弟相處的方式對待金麟兒。

金麟兒聰明,知道孫擎風是將自己當成大人那樣對待,心中油然生出一股“不可再同從前一般任性”的責任感:“我會聽你的話。”

但是,薛靈雲與趙朔相繼離世,讓金麟兒感覺自己被拋棄了,十分害怕孫擎風也會突然離開。他雖然已經得到孫擎風的承諾,仍忍不住想要問出個答案,道:“孫前輩,你不會扔下我的,對不對?”

孫擎風沒有答話,拿著剛剝好的狐貍皮毛,轉身往外走,道:“我們兩個,不論誰死了,另一個人都活不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