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出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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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侖三月,冬雪將化未化。

蒼山黑崖間,隱約響傳出清脆的銅鈴聲響。

趙朔牽著個小童,從青明山頂疾行而下,又在雪原裏走了一陣,終於停下腳步,道:“此處即是白海界。”

“爹,是不是你不要我了?”那小童十來歲模樣,將將與趙朔的腰一般高,緊緊攥著他的衣擺,淚水在眼眶裏打轉。

趙朔甩袖振衣,怒道:“混賬!你哪有半分教主的樣子?”

那小童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地哭了起來:“我什麽時候成教主了?我不要當教主!爹,是不是我又做錯事,惹你生氣了?”

原來,這小童名喚金麟兒,是金光教教主趙朔與華山掌門薛正陽之女薛靈雲的獨子。

十三年前,薛靈雲懷著身孕負氣出走,因金光教被江湖人視為魔教,她怕遭人尋仇,獨自產下小兒後,便不讓他隨父母姓,取名“金麟兒”,盼他得瑞獸麒麟庇佑,能一世無憂。薛靈雲一直帶著孩子在外漂泊,兩年前身患重病,不得已才把他送回青明山。

金麟兒不僅模樣與母親相似,亦同母親一般善良聰敏。

今日,他先被趙朔帶到楓木崖傳功,後又在匆忙間被送下青明山。雖然趙朔什麽都沒說,但麟兒見父親穿一身烏紅錦衣,卻讓自己戴上風帽、系緊圍脖,打扮成獵戶模樣,甚至還在自己胸前系上了一個小包袱,便知大事不好,自己可能又將四海漂泊。

此刻,他承受不住山雨欲來的重壓,已然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趙朔冷著臉,道:“我已把金印傳與你,你就是教主。”

“爹,我知道,我和娘在外面闖蕩的時候,你一直派人暗中保護我們,所以我們才能過得那樣快活。其實,娘早就不生你的氣了,她臨終前千叮萬囑,要我好生照顧你。如今你遇到麻煩,我怎能拋下你獨自逃命?我不知道金印是什麽,我不要當教主,我只要你!”金麟兒抽泣著,不由分說地抱住趙朔的大腿,“爹,求你別趕我走,我舍不得你。”

趙朔的眼眶微微泛紅,臉仍冷著,沈聲囑咐:“吾兒切記,我趙家兒郎,縱粉身碎骨,亦不可屈膝折腰。收起你的眼淚,自此以往,勿覆求人。”

“你的眼睛流汗了,你在撒謊。”金麟兒睜大兩只烏溜溜的圓眼睛,認真地看著趙朔,想把他的模樣刻入自己心裏,卻驚見,趙朔的眼角懸著一顆水珠,像松枝尖上凝著的冰露。他知道那是趙朔的眼淚,但他不敢說破,他不相信趙朔會哭。

“本尊難道會舍不得你?”麟兒雪白可愛,天真無邪,趙朔見他難過,直是心如刀絞,此刻終於繃不住了。他的口氣半點不松,手卻已經緊緊摟住兒子,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金麟兒異想天開,問:“爹爹,我和他們講道理,好不好?”

趙朔沒有回應。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下定決心,一掌將兒子推開,指著前方的一間破舊小木屋,道:“金印護法孫擎風前輩就住在此地,你去將他請出來,喚他作前輩,要恭敬。”

金麟兒向前走去,一步三回頭,生怕趙朔悄無聲息地離開。

雪地上留下了一串深淺不一的腳印。趙朔攤掌比了比,那印子還沒有自己的巴掌大。

雪原如海,蒼茫沈靜。

原野的正中央,橫亙著一條看不見頭尾的狹長裂縫。在這條大裂縫邊上,一塊刻著“白海界”的石碑直插雲霄,標志著以此裂縫為界,北乃鬼方,南為雍國。

兩國間的戰爭,已持續了三百餘年,軍隊常在白海對壘。這片終年不化的冰雪下面,盡是累累白骨。

此地人跡罕至,寒冷陰森,根本不適宜人居。任誰都不會想到,金光教最神秘、最傳奇的金印護法,就隱居在大裂縫的邊的界碑旁。

金麟兒敲門,怯生生地問:“冒昧叨擾,孫前輩在嗎?”

砰——!木門從裏面被推開,一股凜冽的冷風直沖而出,積雪混著灰塵漫天飄灑。

一個男人自黑暗中走來。

這人生得星目劍眉,身材高大挺拔,縱使穿著粗布藍衫,依舊掩不住一身縱橫沙場的桀驁氣。只不過,他面色青白,神情郁郁,仿佛身體裏沒有一絲熱血,好似罩著一層冰做的殼,令人不禁生出疑惑:這樣的人,當真是傳說中的金印護法?

金麟兒眼裏落了灰塵,好容易才重新睜開眼睛,穿過紛紛揚揚的、灰白頹朽的塵埃,猛然對上這男人的視線,被他眼底的悲涼給嚇住。

更令他驚訝的是,連趙朔都要叫一聲“前輩”的金印護法,竟然這樣年輕,難不成是個神仙?金麟兒怕自己找錯人,試探性地問:“孫前輩?”

孫擎風瞥了金麟兒一眼,從他烏黑清澈的眼珠裏,看見自己落魄的身影,眉峰微蹙,並不理會這小童,徑直走向趙朔:“趙兄有何貴幹?”

趙朔神態甚是恭敬,道:“我已將金印傳與麟兒,即日起,他就是趙家第六代執印人,金光教教主。大難將至,你帶他走,請護他周全。”

孫擎風不敢置信:“他才幾歲?”

趙朔將金麟兒喚至面前,告訴孫擎風:“他生在正月十五,虛歲已有十三。”

孫擎風冷哼一聲,道:“才十二,娘胎裏哪能算人?”

“我兒天真懵懂,不大明白世俗之事,但尚算聰明,不會給你添太多麻煩,若有無心冒犯處,還請你多擔待。”趙朔拂開金麟兒烏黑柔軟的額發,讓孫擎風看到金麟兒眉心上,那兩點花瓣似的金色印記,“此後,你二人性命相連,生死相關。”

金麟兒一直以為,金光教的至寶“金印”是一方印章,沒想到,這印原是看不見摸不著的神奇物事,也不明白它怎麽會進入到自己的身體裏,更不明白這意味著什麽。

他只是怯生生地看著神情冷漠的孫擎風,感覺到自己和面前的這個人之間,似乎已被什麽無形的東西緊緊地連結起來。那是一種血肉骨髓,甚至於魂魄上的緊密聯結。

孫擎風仍覺不妥:“他連牙都沒長齊。”

金麟兒不服:“這顆是被磕掉的,已經長了一大半了呢。”

趙朔:“閉嘴!”

孫擎風看向趙朔,滿眼不解,道:“你修煉《金相神功》,體內真氣全自金印而來,如今沒了金印,內力盡失,已經做不了甚麽。”

趙朔:“劍在手,宵小何足懼?”

孫擎風:“趙兄,你一生只出過一次白海,能遇上甚麽麻煩?左不過是有人覬覦金印。你幹脆把印給他們,叫他們知道,這東西是禍非福,哪還有人敢碰它?且暫臥薪嘗膽,勿要同那些蠢貨拼個魚死網破。”

趙朔搖頭:“此次武林盟圍攻青明山,是朝廷在背後推波助瀾。”

孫擎風漠然道:“朝廷裏的誰?膽子倒是不小。”

趙朔:“金印的秘密,除你與趙家執印人外,向來唯有天子知道。不是他在後推波助瀾,還能有誰?我不懼任何人,只知天子喪命事小,金印傳承有失,印中蘊藏的力量、你體內的鬼煞爆發,陷百姓於水火事大。”

孫擎風:“我帶你殺出去?”

趙朔:“不可枉造殺孽。”

金麟兒年幼,而且從不敢過問趙朔的事情,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麽,不過片刻,就已神思飄忽。他見孫擎風的皮膚青白如玉,覺得很是新奇,偷偷伸出手,在孫擎風的手指頭上捏了一下。

孩子的手白軟溫暖,孫擎風獨來獨往,性情孤僻,數十年未曾與人交往,被金麟兒一碰,竟覺如遭雷擊。

他瞬間握掌成拳,怒視金麟兒,跟狼似的呲牙威嚇他,繼而轉向趙朔,道:“兩百年之約僅餘十年,金印將被那人收回,孽緣便可了結。你兒子尚年幼,你不該傳印於他。”

“原本輪不到他,但金印不容有失,只能出此下策。請你念在他年幼孤苦,替我將他撫養成人。”趙朔摸了摸金麟兒的腦袋,滿眼都是不舍,“另外,我其實存了私心,在杏花溝地下藏了東西。風頭過後,你們過去看看,或許能有另一番造化。”

孫擎風將金麟兒一把抱起,傲然道:“沒有造化又如何?”

趙朔大笑:“說的好!我命由我不由天。”

“我不走!你放開我!”金麟兒扒在孫擎風肩頭掙紮大喊。

趙朔不禁上前兩步,扳著金麟兒讓他看向自己,想說些什麽柔情話,卻又硬生生地咽下肚中,只說:“孫前輩是英雄人物,你當視他如父。”

“爹,我不走!我要和你一起死!”金麟兒聲嘶力竭,眼淚像是斷線的珠子似的往下落。

滾燙的淚水滴在雪原上,融了雪,化開冰,卻抵不過造化弄人。

趙朔嘴唇翕動:“爹沒有不要你。”

“爹——!”

孫擎風的手腕堅硬似鐵,任金麟兒如何掙紮,他都毫不松手。

金麟兒哭得雙眼通紅,很快就沒了力氣,伏在孫擎風肩頭,邊抽泣邊打嗝。淚水模糊了他的視線,蒼茫的白海雪原、白海界邊的狹長裂縫,漸漸被風雪覆蓋,不過多時,連輪廓亦已消失不見。

風聲如號,今日的白海熱鬧非凡。

孫擎風才走了半盞茶的時辰,便從風中聽到了驚天動地的馬蹄響,知道自己將正面遇上武林盟的人。他迅速抽出佩劍,對著自己的手腕狠狠割下,連眼都不眨。

金麟兒驚疑不定:“孫前輩,你做什麽?”

孫擎風:“莫多話,待會兒叫我作爹。”

金麟兒見孫擎風的傷口深可見骨,卻只流出了幾滴血,心中萬分驚奇,正要發問,便見黑壓壓的人馬從南面沖來。

“發現魔教妖孽!”

馬蹄聲如擂鼓。一個刀客策馬奔至孫擎風面前,對他拔劍相向。

金麟兒見孫擎風面上神色古怪,像是想作出畏懼的神情,卻實在難以辦到,再想起他先前故意割破手腕,推測出他的打算,立馬幹嚎起來:“爹,咱們剛從山上逃出來,怎麽又遇到壞人了?世上怎會有這麽多喝人血的魔頭?”

孫擎風松了口氣,配合道:“休得胡言!”

傳言都說,金光教教主趙朔殺人飲血、修練邪功,常年擄掠百姓入青明山,作為供血的人牲,金光教因此被視為魔教。

但是,金麟兒曾偷看過趙朔喝血,他所見到的“人牲”中,沒有一個百姓,沒有一個因放血而死。他知道,金光教從未禍害過無辜百姓,那些傳聞中的人牲,全是自甘犧牲的教眾。

那刀客自作聰明,以為發現了出逃的“人牲”,露出了然神色,笑道:“原是被魔教妖孽抓去喝血的獵戶。我且問你,青明山在何處?”

金麟兒眼珠子骨碌一轉,張口便道:“自然是在北……”

“在東邊。”孫擎風打斷了金麟兒的話,擡手指向身後,“東邊,山上盡是黑石,有一座城寨。”

那刀客與身旁的人商量了一番,謹慎起見,揚起馬鞭在雪地上抽打一下,威嚇道:“你帶我們過去,若敢欺瞞,我定要叫你好看!”

孫擎風點頭,轉身將行。

金麟兒摟住孫擎風的脖子,朝下看了一眼,見他只穿著一雙破舊皮靴,靴子已被雪水浸透,不知有多冷。他又想著,這個時候趙朔恐怕還在半山腰上,自己無能救他,卻可為他拖延片刻,至少讓他回到城寨中做好防禦準備。

金麟兒拿好主意,攥緊小拳頭,回頭朝騎在馬上的刀客說:“且慢!”

孫擎風低聲道:“廢什麽話,想死不成?”

金麟兒在孫擎風腦袋上按了一下,示意他稍安勿躁,對那馬上的刀客說:“你當真是武林盟的人?”

那刀客笑道:“小娃娃也知道武林盟?”

金麟兒:“我聽說,武林盟的人,都是正義俠士。”

那刀客:“那是自然。”

金麟兒:“可我看你們這般行事做派,與魔教倒沒甚不同。”

那刀客:“你說什麽?”

金麟兒梗著脖子,道:“我爹爹剛才死裏逃生,身上還帶著傷,你讓他在這冰天雪地裏走著給你們帶路,上了青明山,只怕就沒法活著下來了。你們要讓他騎馬!”

孫擎風看了金麟兒一眼,像是覺得莫名其妙。

那刀客氣急敗壞:“他不過是個山野獵戶,怎配騎馬?小娃娃莫要廢話,否則,我把你和你爹當成魔教妖孽一並殺了。”說罷抽劍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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