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六章。雲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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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卿久見到過的速度的極致,是她娘親的刀。

在玉卿久與西門吹雪還小的時候,有一次他們娘親曾經遠涉中原。那一日恰是太原大雪,玉卿久和西門吹雪被愛操心的大伯裹成了兩個小團子,並排擺在了屋檐下面。而他們倆的娘親見此只覺有趣極了,抱起自己的兩只小寶貝一人親了一口,而後抽出自己身後的雙刀,飛身入那漫天的大雪之中。

“卿卿,阿雪,你們看。”

陸沈雪話音剛落,便只見漫天刀影搖曳,許久之後,兩只擠擠挨挨坐在一起的小團子才忽然眨了眨眼睛,玉卿久悄悄湊過去和弟弟咬耳朵:“阿雪你看,娘在切雪雪呦~”

“雪雪不乖麽?為什麽要切雪雪?”小奶聲顫顫,小阿雪的眼睛裏甚至含了一汪眼淚了。

西門吹雪那個時候年紀尚幼小,至少還沒有到能欣賞他娘的招式的年歲,以至於一朝不慎給他家阿姐留下了笑料,足足被笑話了十多年,並且有一直要被笑話下去的趨勢。

而今日,玉卿久領會薛衣人的劍,那人的劍招竟是恍惚讓她想起了自家娘親。因為她從初入江湖至今交手過的人中,除卻她家娘親,已然再沒有人的速度可以超過薛衣人了。

似乎江湖上總是有那麽一種默認的說法,覺得“快劍”只是劍客成神成聖的之前要走過的一個階段,到了某個時段,這些使得一手快劍的劍客便應該猛然頓悟,然後踏上另一條返璞歸真的道路。

這個說法似乎是毫無道理的,可是偏偏那些青史留名的劍客都無一例外的踏上了這一條路。

可是薛衣人偏不。

他如今已經是四十多歲的年紀了,按說到了這個年歲,人的體力和心性都應該有了變化,無論如何已經有些不適合一味地逞兇鬥狠,也不適合那一手淩厲過分的快劍了。然而薛衣人卻一直沒有要就此尋找新的劍道的意思。

甚至,他的劍越發的快,也越發的穩。

藏劍西湖,雲山擁翠。玉卿久以為自己已經見到了當今劍道奇絕。

南海一葉,萬梅吹雪。玉卿久也覺得自己已然看到了來日之險峰。

然而薛衣人的劍讓玉卿久看見了一種風景——到了這一刻,當她真正置身於薛衣人的劍招的時候,玉卿久卻有了一種全新的體會。

那是“執著”。

薛衣人的劍從來都不閃不避,他甚至不怕自己受傷,因為他對自己的劍絕對信任,自信自己有能力在對方傷到他之前將對方斬落劍下。這是一腔孤勇,雖為人詬病,卻也從來都讓人敬佩。

薛衣人的劍本就很快,而隨著兩人相戰越酣,玉卿久的劍招越來越重,而薛衣人的劍則越發的淩厲。

他知自己不擅長久之戰,因此從一開始就打定主意要速戰速決。可是玉傾雪對於他的壓制也是絕對的——薛衣人要讓自己的劍招快起來,就勢必要削減一些力道,而玉傾雪的劍又從來都是重若千鈞,薛衣人若是硬接,恐怕也討不到什麽好去。

而若是薛衣人不肯硬接,可是玉卿久的重劍一砸,卻也不是隨意幾個劍招就能拆開避過的。至少,薛衣人就還沒有這個本事。

他只能選擇避開玉卿久的劍落下之處,只是如此一來,需要費心閃躲,薛衣人的劍就那麽被玉卿久拖得慢了下來,雖然和他平時相比,那只是每個動作起手之時很小的停頓,但是高手過招,這樣微小的差距,有的時候就足矣判定勝負了。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玉卿久和薛衣人的這一戰,最後成了誰的體力更好的纏鬥。他們的劍招都頗為費力,端看最後誰能堅持的更久一些。

薛衣人和玉卿久都明白這個道理,所以對於這場比試的結果,薛衣人已經心知肚明。畢竟,能掄得起六十餘斤的重劍,在比體力這件事情上,玉卿久就沒有輸過。

然而薛衣人還是無比從容,因為從一開始,他就已經準備好了以血證道。無論最終濺在他衣裳上的是誰的血,能夠見識到這樣奇絕的劍招,薛衣人依舊覺得自己求仁得仁,不算枉死。

然而他沒有想到的是,玉卿久的劍招竟是點到即止,沒有絲毫要取他性命的意思。

將重劍抵住了薛衣人的筆尖,而輕劍抵住了他的胸膛,方才玉卿久那恨不得將薛衣人手中長劍都一一折斷的氣場倏忽收斂,薛衣人甚至還能感受都到玉卿久抵在他鼻尖兒的劍上的寸寸冰涼,就聽見玉卿久說道:“傳聞薛莊主的劍一旦出鞘就必要見血,無論是自己的血還是別人的血。”

“是。”薛衣人點了點頭。對於他做過的事,無論旁人如何評說,他都不會假意否認的。

玉卿久對於薛衣人承認的這樣痛快也並不驚訝,她只是微微點了點頭,接著繼續道:“今日我與薛莊主的比試不是結束,恰恰相反,我們的比試才剛剛開始。”

這個說法倒是有趣,薛衣人挑了挑眉,示意玉卿久繼續說下去。

玉卿久便接著說道:“想必薛莊主已經知道,我們兩個人的劍道完全不同,這一次久與是莊主切磋,心中已經有些感悟,不若莊主與在下來日再戰。”

薛衣人似乎被這個說法弄得難得楞住了,因此半晌都沒有反應過來。不僅沒有反應過來,反而身體比思維更快一步的先點了頭。

玉卿久對這個結果倒是很滿意,她也笑著沖薛衣人抱了抱拳,道:“那便約好了,來年今日,在下再與薛莊主一戰,看著那個時候,咱們是的進步更大一些。”

眼前的少年眉眼真誠,很容易就讓人信服。薛衣人靜立了半晌,他的腦海中還是翻江倒海的閃過玉卿久方才的招式,他需要承認的是,玉卿久說的沒有錯,這一場比劍,他的確是受益良多。

“江湖人雖然講究快意恩仇,但是貿然赴死,總是讓家人傷心的事情。生死之事大矣,以後切莫輕言。”

從一群觀戰的小黃嘰身後,走出了一道欣長的明黃身影,他的聲音不疾不徐,卻帶著不容反駁的味道。葉英一邊走,一邊說出了這樣的一段話,像是在教訓他莽莽撞撞的小徒弟,又像是在提點一個悟性不差的後生。

葉英這話,在對薛衣人說,也在對他的卿卿說。

他不喜歡自己的徒弟與人搏命,哪怕他自己當年也是在名劍大會上與人生死相鬥,這才如沈鏡開磨一樣的真正走上無上劍道的。可是到了卿卿這裏,葉英格外不能接受這孩子輕賤生命。

至若薛衣人,葉英是看到了薛衣人的一個不足之處,或者說,彌補這個不足,便是薛衣人突破的契機。

他不在乎生命,無論是自己的,還是對手的。因此這樣的人的劍難免就少了幾分重量,每一條生命都該是重若千鈞,這千鈞的重量懸在劍尖之上,劍招才會有分量。如今薛衣人的毛病,便是他的劍快則快矣,可是卻有些太輕了。

可貴的是,薛衣人自己似乎已經模模糊糊的意識到了這一點,而如今,葉英不過是將他還有些沒有想明白的地方幹脆挑明罷了。

薛衣人沈默了許久,終於將自己的劍緩緩收入劍鞘。這一次,他的白衣之上沒有染血,可是他這一次的收獲卻比之前白衣染血的哪一次都要大。薛衣人覺得,自己這一次回去,大概要閉關一些時日了。

不過薛衣人這一次閉關之前,到底還是打算在藏劍山莊之中多住幾日——他發現,自己雖然就連藏劍山莊的大弟子都沒有辦法打得過,就更別說打敗藏劍山莊的大莊主了,可是每日旁聽一下大莊主教導那些藏劍小弟子,或者給玉卿久開小竈,他也實在是受益良多。

薛衣人本就不是什麽顧忌臉面之人,只要是對自己劍道有益的事情,他都會去做,因此這一次,薛衣人打定了主意要在藏劍山莊多待一些時日,之後再回自己的薛家莊閉關。

左右藏劍山莊也不少一張嘴吃飯,更不少一間屋子可以讓薛衣人住,所以他想要在這裏多呆一些時日,葉英也就由他呆著了。

而薛衣人和玉卿久的這一戰,說起來並未在江湖中宣揚開去,就是薛家莊的人都不知道他們大爺到底去做什麽了。薛衣人和西門吹雪不同,他要出去殺人的時候,是從來不和家裏交代的,薛家莊的人也早就習慣了他的這一點,因此也不怎麽相尋。

薛衣人獨來獨往慣了,縱然家中有妻有子弟弟,可是他卻並不怎麽和他們交代自己的事情。

玉卿久並不會質疑旁人的處世之道,因此她雖然從薛衣人的口中隱約知道了他和家人的相處模式,雖然心中暗暗覺得有些不妥,可是她最終卻也沒有再多說什麽。

薛衣人的暫住,並沒有讓藏劍山莊的日常變得有什麽不同。

是夜,玉卿久洗漱完畢,已經躺在了床上。

黃藥師來到這裏之後,見到自家閨女和旁人共住,雖然知道那臭小子其實是個丫頭,但是黃藥師還是將自家閨女扯出了玉卿久的屋子,讓她住在自己院子的廂房中了。黃蓉老大不樂意,連著親手做了好幾天他爹最討厭吃的冬瓜,可是卻到底還是從玉卿久的房間裏挪了出來。

如今玉卿久的屋子裏又只剩下了她一人。散了發冠,玉卿久著一身雪白裏衣,躺在床上半闔了眼眸,儼然一副即將入睡的樣子。

仲夏的夜晚,蟬像是瘋了一樣的鳴叫,那聲嘶力竭的叫聲連綿成片,掩去了一些細碎的聲響。

可是玉卿久在半夢半醒之際卻還是捕捉到了那一絲異樣的響動,她沒有睜眼,甚至呼吸都沒有變化,只是睫毛微微的顫動了一下。

忽然,一道寒芒閃過,只映出了一段清冷月光。

已經“沈睡”的玉卿久在對方那一劍刺來的一瞬間,猛的將身上的淺色的絲綢錦被揚起。在這電光石火之間,她的手瞬間摸到床邊的輕重雙劍。

玉卿久揚手,一劍出鞘。

作者有話要說: 夭壽了!有人半夜摸進小肥啾的屋子啦!

顧惜朝:大莊主麽?只能接受這一個選項。其他人請立即去世。

玉粑粑:是你們飄了,還是老子舉不動刀了?

西門聚聚:相信阿姐的武力值,如果那個人沒被阿姐打死,就可以改口叫姐夫了。如果被阿姐打死了……嗯,那就是個刺客。

葉英:……

☆、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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