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5章

關燈
室內光線不甚明亮, 不過糜蕪還是看清了空如的模樣, 大約四五十歲的年紀,五官端正, 鬢邊有明顯的白發, 臉上也有不少皺紋,唯有一雙眼睛還算清亮, 此時定定地看著她, 又驚又喜,喃喃地說道:“是她,是她……”

糜蕪踏進房中, 淡淡說道:“是我。”

空如自然像那些一樣, 以為她是惠妃的女兒,她不妨將計就計, 問出當年的事情。

門外, 崔恕的唇角微微翹起一點弧度,許久不見,她還是像從那樣聰慧狡黠, 如此用計套話,自然比直接審問要來得快,她可真是, 永遠不會讓她失望。

崔恕示意內監將房門關上, 跟著轉身離開。

屋裏的光線暗下來,空如站在靠墻的小窗底下,最初時得見故人的驚喜已經過去, 滿心的狐疑生出來,於是只細細地打量著糜蕪,一言不發。

糜蕪任由她打量著,只平靜地說道:“我姓蘇,閨名明苑,自幼在忠靖侯府長大,從前的忠靖侯夫人是我表姑媽。空如,眼下你該知道我是誰了吧?”

惠妃進宮是在生下孩子一年之後,假如蘇明苑真是惠妃的女兒,那麽惠妃與空如都有足夠的時間知道蘇明苑在江家的情形。

空如的神色變了幾變,卻還是說道:“我不認得你。”

“不,你認得我。”糜蕪微微一笑道,“還有一件事要告訴你知道,我右邊肩膀上,從前曾有一塊燙傷疤痕。”

空如下意識地問道:“如今沒有了嗎?”

“沒有了,侯夫人從宮裏求了方子,按方塗抹,到我十來歲的時候,那塊傷疤已經沒了。”糜蕪道,“去年江家內鬥,江家的老姨娘探聽到侯夫人的秘密,將我和侯夫人都趕去了白雲庵,空如,我也是在那時候,知道我原本應該姓江。”

空如想了想,又問道:“姑娘是怎麽從白雲庵出來的?”

“江家的庶女得了聖心,被封為昌樂郡主,我與她一向交好,被她帶進宮裏伺候,後面又放回家中。”說謊的訣竅,就在於真假摻半,空如這些年不在京中,應該沒見過長大後的蘇明苑,但她很有可能一直留意著江家的動靜,所以這些大動靜都得對得上,糜蕪思忖著說道,“空如,在宮裏,我聽到了另一種說法,我的母親,也在宮裏。”

空如臉色又變了幾變,半信半疑地說道:“我聽不大懂姑娘在說什麽。”

糜蕪微微一笑,輕聲道:“不,你聽得懂。十六年前,侯夫人偷龍轉鳳,之後我母親再次掉包,為了遮掩我肩上的紅斑,又做出了那塊燙傷。空如,我見過湯婆子,她當時看見我的反應與你一模一樣。”

空如忍不住問道:“湯婆子呢?”

糜蕪右手五指並攏,在脖子上比了一下,空如微張了嘴,卻又低下了頭。

“我今天來見你,不為別的,只想向你確認,”糜蕪說道,“我知道的這些,到底是不是真的?”

“方才帶你過來的,是皇帝?”空如擡頭看她一眼,又問。

“是。”糜蕪坦然答道,“當年的事,陛下已經知道了,虧得昌樂郡主替我在陛下面前求情,我才能活到如今,但聖心難測,我活在這世上,終究是天家的一個汙點,也難保哪天陛下會不會改主意。空如,我不怕死,但我不想將來到九泉之下的時候,連我的母親是誰都說不出來。”

所有的情形都對得上,空如的神色終於松動了,低聲道:“姑娘的身世,就像姑娘剛才說的那樣。”

糜蕪松一口氣,眼中適時地帶出了點點淚意,哽咽著說道:“母親她好狠心,竟然就那樣拋下了我……”

“你母親她也是不得已,”空如嘆氣說道,“她已經是那樣的身世,不想讓姑娘活得像她一樣委屈,所以才不得不這麽辦。”

糜蕪拿捏著分寸,讓那點眼淚適時地流出來,跟著問道:“當年母親是怎麽把我換過去的?”

空如回憶著當年的情形,神色漸漸鄭重起來:“二月初二,你母親生下了你,當時侯夫人也懷著身孕,她那時候並不知道這世上有你母親,你母親卻一直留神著她的動靜,原本只是為了自保,誰知道竟然發現了侯夫人想要偷龍轉鳳的秘密……”

這件事在空如心裏藏了十幾年,頭一回向人說出,起初還是邊回憶邊說,到後面時,越說越流利,竟像是昨天才發生的事情一樣,就連糜蕪在邊上聽著,也好像看見了當時的情形。

十六年前,顧夢初為了保住爵位,指使王嬤嬤從丁香那裏騙走江紹,卻不知道這一切都落在了柳挽月眼裏,柳挽月推測出她的意圖,便令空如混進江家,準備到時候當場拿住,讓顧夢初身敗名裂,但在最後關頭,柳挽月突然改了主意。

糜蕪忍不住問道:“為什麽改主意?”

“你母親向老侯爺提過幾次,讓他休了顧氏,老侯爺不肯。”空如道,“你母親又讓老侯爺幫她搜羅顧英和的陰私事,老侯爺也不肯。”

原來如此。看來是柳挽月發現江嘉木根本不能幫她報仇,所以改了主意,最後更是離開他進了宮。糜蕪問道:“後面呢?”

空如道:“後面……”

二月十一日,顧夢初胎動分娩,產房中只有王嬤嬤和收買好的產婆,空如無法接近,於是混在下人房中等消息。未時前後,月生下女嬰,王嬤嬤調換孩子,跟著將女嬰帶出江家,送到城外勝哥家中,空如便一路跟著王嬤嬤,等王嬤嬤離開之後,立刻給了胡勝哥夫婦五百兩銀子,告訴他自己明天還會帶過來一個女嬰,替換掉如今這個。

而柳挽月則親手用蠟燭燙掉了蘇明苑右肩上的那個紅斑,敷藥之後,第二天由空如送去胡家。

糜蕪打斷了她,道:“不對,你說是替換,但據我所知,我母親根本沒有收養侯夫人的女兒,只怕不是換,是被你們殺了吧?”

三個孩子少了一個,以惠妃的做派,糜蕪覺得,顧夢初的女兒多半被她殺了。

空如嘆口氣說道:“你母親恨透了顧家人,原本是想把侯夫人的女兒隨便扔在山上餵狼,只是等我第二天到胡勝哥家裏時,那個孩子已經丟了。”

“丟了?”

空如點頭道:“我帶著你趕到的時候,胡勝哥一家子正在到處找,說是頭天我走了沒多久,胡黃氏把孩子放在屋裏,自己去竈下做飯,等做完飯回來,那孩子已經不見了。他們在村裏找了一遍沒找到,鄉下地方野獸多,他家又沒個院墻,也說不準是不是被野獸叼走了。後面我怕你再出事,就一直留在胡家幫著照應,直到侯夫人把你接回去為止。”

竟然不見了?這話,到底有幾分可信?糜蕪思忖著問道:“女兒突然不見了,老侯爺難道就不問?”

“為著老侯爺不肯休妻,你母親早就威脅過要把孩子送人,”空如回憶著當年的情形,嘆了口氣,“老侯爺發現你不見了,大吵了一場,許久不曾過去。再後來侯夫人假托你是蘇家的孤女把你接回去後,你母親告訴老侯爺那孩子就是你,是她買通了侯夫人的族人,哄騙侯夫人收養的,老侯爺這才回心轉意。”

萬萬沒想到,江嘉木竟然一直都知道蘇明苑的身份,如此倒能解釋為什麽他聽任顧夢初偏愛蘇明苑了。糜蕪忙又追問道:“那麽丁香呢,她那時候在哪裏?”

空如回憶著說道:“你母親探聽到侯夫人想殺丁香滅口,於是把她藏在細竹胡同,想著留下這個人證,將來好挾制江家人,誰知道後面丁香竟然逃走了,我那時候在胡勝哥家裏照顧你,分不出身去找,你母親又在坐月子,就只好這麽算了。”

糜蕪微有些失望,當年的事厘清了一部分,但只要娘親身上的疑團沒能解開,就還是不確定自己是誰,看來,只好抓緊尋找胡勝哥一家人了。

她向空如說道:“你先忍耐幾天,等我求求昌樂郡主,也許能放你出去。”

空如雙手合十,搖頭說道:“我出身空門,為著故人情分,落發又還俗,做下一身孽債,孩子,你不必為我再去求誰,該如何,便如何吧。”

糜蕪從房中出來時,擡眼一看,崔恕並不在附近,心裏無端便空了一下。他從來都會在外面等著她,從來不曾將她一個人拋在那裏,為什麽這次,他竟然走了?

糜蕪來不及多想,連忙沿路找出去,走出巷口,擡眼看見崔恕正站在不遠處的宮道邊上,看著路邊的花木出神。

糜蕪放下心來。他沒走,他還在等著她。心中安定下來,糜蕪快步走近了,輕聲道:“陛下。”

崔恕應聲回頭,溫聲說道:“問出來了?”

“問清楚了一些,”糜蕪道,“不過還有一些需要繼續查。”

她正要跟他細說,目光所及,看見他淺月白色的長袍底下,露出玄色絲履上舒卷的海水紋飾,正是她親手給他做的那雙鞋。

作者有話要說:  後面專心撒糖,哈哈,希望甜度能跟得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