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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局漸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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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泓玉一言不發,拈起黑子便擲,曾楣卻不緊不慢,亦步亦趨。

轉瞬間黑白交錯,曾楣一枚白子在手上顛來倒去,遲遲不落。

石泓玉道:“曾老伯為何停手?”

曾楣道:“已是殘局。”

石泓玉冷笑道:“未必是死局。”

曾楣將白子扔進罐中,黯然道:“兩敗俱傷,不下也罷。請謝公子數棋吧。”

謝敏微笑,右手張開,順勢一收,那頂上棋子便已落入他手中,謝敏左手拿過案幾上的小葉紫檀罐,右手將棋子滾滾落入,卻並未細數。

石泓玉道:“我第一次入這棋齋,曾老伯曾言道,人生如棋,修合莫料,棋局在頭頂,人,不過是迂回曲折,受旁人擺布的棋子。”

曾楣道:“你的記心不錯。”

石泓玉道:“可曾老伯更說過,死局也有破時,不走這一步,誰知是否海闊天空,置之死地而後生,人,未必走不出這棋局。”

曾楣嘆道:“我原來亦是做此想,想我一生浮沈,從未如此信命。”

石泓玉黑了臉,忽地大聲道:“可是你,越老越怕事,世儀沒有被美妲己害死,你這做爹的竟要親自毀了她容貌,虎毒尚且不食子,你,簡直禽獸不如。”

石泓玉向來言語刻薄狠毒,旁人聽到這番話,絕不會引以為奇,可若是有人見過石泓玉在曾楣面前唯唯諾諾、戰戰兢兢的模樣,不免要懷疑他失心瘋了。

謝敏也是懷疑石泓玉得了瘋病,皺緊了眉頭。

曾楣並不生氣,反而笑起來,簡直有幾分和顏悅色,道:“明一跟了你這麽多年,你總算是長進了不少,如無鹽的藥味,難得你能嗅出來。”

石泓玉喝道:“老匹夫!”

曾楣微笑搖首。

謝敏道:“曾老爺,您心中是否有難言之隱。”

曾楣道:“謝敏,你到此時仍能不急不躁,果然有謙謙君子風。”

謝敏苦笑道:“曾老爺過獎了。”

曾楣道:“福兮禍所倚,小五生的太美,若能毀去容貌,未必不是一番好事。”

石泓玉道:“放屁,你為何不在她生下來時便掐死了她,你可知若毀了一個漂亮女子的容貌,無異是要了她的性命。”

曾楣嘆道:“我也是恨自己當年婦人之仁,累的小五今日更要受這許多苦。”

石泓玉不想他竟說出這番話來,直恨得無言。

曾楣續道:“謝公子是聰明人,或許能明白老夫心中苦處。”

石泓玉冷笑道:“只有傻子才明白。”

謝敏道:“是,在下明白。”

石泓玉愕然,勉強按捺住自己要殺了兩人的憤恨。

謝敏道:“曾老伯千難萬難,只因曾小姐不是老伯琴聲,不然,你我二人今晚便攔不住曾老伯下手了。”

石泓玉呆若木雞。

曾楣卻甚是暢懷,呵呵笑道:“是,小五若是我親生,我早已毀盡她容貌,免去一生坎坷。哎,她若是我女兒,又怎會有今日許多麻煩苦惱。”言下不勝感慨。

石泓玉瞠目結舌,只覺得腦子裏被灌滿了米粥,只是茫然道:“什麽,什麽?”

謝敏道:“曾夫人年事已高,且多年來舊疾纏身,曾五小姐不過盈盈十六,這中間本就有許多古怪。”

曾楣現出愧疚之色,卻道:“老來得子卻也是常有的事。”

謝敏道:“在下多年前與薛華然有過一面之緣,幾日前初入曾府拜遏之時,見到曾五小姐容貌,驚為天人,不過令在下吃驚的卻是另一件事,曾五小姐與薛華然有三四分相像。”

石泓玉道:“所以,你說世儀不是曾伯母的女兒?”

謝敏嘆道:“我已說過,那日我見了曾府五位小姐,世儀與眾人全無一分相似?”

石泓玉沈吟道:“她竟是美妲己的女兒嗎?”

謝敏否認道:“美妲己一生恨盡男子,她仍舊是女兒神態。”

石泓玉雖然萬千疑問,恚怒在心,此時仍撐不住笑出聲來,道:“你這花心的秉性何時能改,我倒真替世儀擔幾分心。”

世上還有誰比謝敏更懂女人,甚至勝過女人懂自己。

曾楣道:“謝敏不愛管閑事,難道便是為此要插手小女之事麽?”

謝敏頷首。

曾楣嘆道:“世事最怕有心人,但凡有蛛絲馬跡,總是會被人發現的。”

謝敏道:“此次紅顏帖與往日絕不相同,先前我只道世儀並非曾夫人所出,或是侍妾所生,但曾老爺並無側室,那是我並不知曉曾小姐乃是兩位抱來的。及至後來,問過明姑娘方知,曾小姐亦非曾老爺血親。”

曾楣直承此事,道:“我非他生父,今日之事雖也是為了她,到底不便為他做主。”

石泓玉奇道:“明一怎知此事?”

謝敏不答,曾楣笑道:“那也無妨,老夫二十年前與人動手時傷了身子,明姑娘是女中華佗,如何能瞞得住。”

謝敏施禮道:“多有得罪。”

曾楣道:“無礙。”

謝敏續道:“可巧的是,昨日我與石大少往楚王府有幸見過楚王妃一面,楚王妃多方留難,在下卻因禍得福,無意中見到趣事一樁。”

曾楣眼神忽有躲閃,黯然道:“你見到了。”

石泓玉卻奇道:“什麽趣事,又與世儀何幹?”

謝敏道:“我無意窺得楚王妃相貌。”

石泓玉忍不住罵道:“你,你,為何如此荒唐。”

謝敏不理會他,道:“若說世儀與美妲己有幾分相似,楚王妃卻好似和她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她是誰,不言而喻。

“謝敏這雙賊眼果然不可小覷”,語聲清涼,一人推門而入。

謝敏起身相迎,道:“王妃深夜光降,失禮了。”

此人薄裳羅衣,罩了件披風,白紗罩面,瞧形容正是楚王妃。

曾楣躬身道:“王妃有禮。”

楚王妃回禮道:“你不必多禮。我一時興起,多有攪擾,盼你不要見怪才是。”竟是熟稔至極的語氣。

曾楣道:“不敢,王妃請坐。”

楚王妃落座之後,問道:“謝公子,其中曲折,你所知多少,盡管講來吧。石大少,你今日氣色不佳啊。”

石泓玉隱然猜到其中關節,冷聲道:“王妃”,便不再多說一個字。

謝敏道:“敢不遵從,常柏與曾小疏多次攔阻其中,定是有人背後授意,無奈我那時無論如何也疑心不到王妃身上。”

楚王妃道:“這本是無解之局,我為了要你罷手,只好邀你入府,才好做打算,縱然有所紕漏卻也顧不得了,但凡留得下你,便萬事無礙。我萬沒料到的是,酥十六沒有迷倒你,反而因此上了你的當。”

謝敏道:“可惜王妃不慎讓在下瞧見了容貌。”

楚王妃莞爾道:“那時你已猜到其中究竟麽?”

謝敏道:“不然,我雖知其中必有古怪,卻仍不明曉王妃的意思。但自王府回來,石大少卻告知我王妃是極疼愛世儀的,兩位定然淵源極深。”

楚王妃道:“世上相像之人許多,有何大驚小怪。”

謝敏道:“我心中存了疑問,王妃最不該遣茱萸來暗算於我,她說了許多不該說的話。”

石泓玉側耳細聽,曾楣氣定神閑,穩穩坐著,不時瞧瞧頭頂已無雲子的棋盤。

楚王妃道:“她說了什麽?”

謝敏道:“茱萸說她見過一個世上最美的女子,石大少同他爭辯,茱萸卻怎樣也不信。楚王妃亦是女子,自當明白若要一個女子誇另一個女子,是多麽為難的一件事。除非這個女子確然美得不像話。石大少說曾小疏是世上最美的女子,茱萸卻說不是,只因為茱萸口中的女子也是曾小疏,只不過,她不知曉而已。”

楚王妃笑道:“小疏確實美得嚇人。”

謝敏道:“茱萸赤子之心,自不會騙我,她若未出過王府,那麽,就是曾小疏進過王府。在下這才相通其中關鍵,常柏屢次阻撓想是王妃的意思。”

楚王妃道:“你猜對了。”

謝敏道:“只是王妃為何要阻止在下接紅顏帖,在下委實有幾分好奇。”

楚王妃反問道:“你說為何?”

謝敏道:“在下想通了幾分,卻又不敢想。”

楚王妃道:“但說無妨。”雲淡風輕的四個字,聽來卻有淡淡的憂傷。

謝敏道:“茱萸說王妃對趙姬有幾分可憐意,在下可否鬥膽猜測,王妃是同病相憐。”

楚王妃側過身去,卻不答他這一句,面紗遮住了她的容貌,也遮住了她的心思。

謝敏道:“趙姬私通於外人,有心逃逸,畏懼嬴政計較,更起過武媚娘殺女之心。”他言及此處,語聲漸厲,直看向楚王妃,冷峻不可逼視。

石泓玉漸漸明朗此中緣由,眉頭卻是攢得更緊,朝著楚王妃冷冷哼了一聲。

楚王妃反倒輕笑一聲,轉過來身子,正襟危坐。

謝敏收了怒意,道:“茱萸曾說王妃對天下男子不假辭色,王爺如此鐘愛王妃,王妃又為何心有餘恨,難道是多年前王妃也受過男子欺騙麽?”

楚王妃冷笑連連,道:“你便是因此猜到麽?”

謝敏道:“今晚王妃仍以一泓秋水引我至秋吟閣,鶯鶯燕燕好不熱鬧。”

楚王妃嘆道:“有時我真要疑心,謝敏到底是不是個男人?”

謝敏笑道:“童叟無欺,難道王妃要驗明正身不成。”這話無禮至極,楚王妃卻並不生氣。

謝敏道:“我並未去秋吟閣,卻走了一趟王府。王妃曾邀在下與石大少入島。聽聞島中從無男子,我心中覺得好奇,便往王府各處看看。”

楚王妃釋然道:“你看到了?”

謝敏道:“是,王府張燈結彩,喜氣洋洋,便等後日要迎曾小姐入府,王爺要親認她為義女。”

楚王妃喟然嘆道:“你連這也猜得到?”

謝敏道:“在下不是神人,不過往書房查找一番。”

楚王妃按捺不住,起身喝道:“夠了。”

謝敏正色道:“王妃多所攔阻,不過是因為紅顏帖乃是王妃所下,不願在下壞了你的好事。王妃為何要下紅顏帖,難道還要我在此說出麽?”

楚王妃頹然坐倒,纖手撐在額上,似乎不勝疲憊。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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