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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指殤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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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文”,一人猛拍桌子,伸手來要銀錢。

謝敏微怔,他已吃了近二十年的牛肉面,到從沒見過要銀子要的這般著急的。他放下面,自懷中取出銀錢,不多不少,正好二十個銅板。他自然知道,賣面的老頭多半脾氣古怪,不會多要一個子的。

“小氣”,這人似是極為不滿,撿起了桌上的銅板。

謝敏暗道不對,擡眼看時,眼前站的卻是一個十多歲的年輕人,滿身油膩,昂起頭來走開。

謝敏笑起來,又拿出一個銀錠子放在桌上。

少年時立時轉過身,搶在手上。

謝敏重又拿起筷子,這少年卻仍立在桌前不動,謝敏好脾氣的笑:“是嫌少嗎?”

少年搖首,露出滿口白牙,笑道:“剛剛好。”

謝敏笑道:“你很奇怪。”年少的孩子,若真是貪得無厭是不會滿足的,永遠都不會嫌多,適可而止絕不是年輕人太容易做到的事。

少年道:“你也很奇怪,你是有錢人,怎麽還來這裏吃面。”

謝敏道:“我有錢,但不是有錢人。”

少年歪了頭,道:“是,有錢人多半小氣,爺爺不許我問他們要錢,他也不許我向別人要。”他說到此處,眼中流露出狡黠。

謝敏笑道:“你不聽話。”

少年道:“我聽話,爺爺以為我聽話,那不就算作聽話了麽?”

謝敏嘆道:“你不只是個奇怪的孩子,還是個厲害的孩子。”

少年笑道:“我不厲害,你才厲害。你叫什麽?”

謝敏答得簡單:“謝敏”。

少年頷首記下,道:“我叫燦燦。”他擺手,轉身便去招呼別的客人。

謝敏不打算再吃了,他放下筷子,起身往外走。

夜已漸深,他,也該回曾府了。

“謝敏”,燦燦在身後叫他。

謝敏回首,道:“你還有事?”

燦燦追上來道:“你的面還沒有吃。”

謝敏道:“我還有事。”

燦燦奇道:“還有什麽比吃飯更要緊。”

謝敏道:“我答應了別人,要在辛時回府。”

燦燦道:“那寧願要餓肚子嗎?”

謝敏輕拍他肩膀道:“餓肚子是自己的事,你應下了旁人的事,就不只是自己的事。”

燦燦道:“我不懂。”

謝敏道:“餓肚子固然難受,有時也只好餓著。”

燦燦道:“好吧,我記得了。”

謝敏道:“乖。”

燦燦失笑道:“從沒有誇我乖。”

曾府門前紅燈高掛,廊下立了四人,各提一盞燈,翹首以盼。

謝敏甫轉過胡同,這四人便一溜兒跑過來,忙忙道:“謝公子回來了,您請。”

謝敏笑道:“勞四位久候,實在過意不去。”

當先一人正是曾波波,笑道:“謝公子這話可是折煞小人了。”

謝敏已至門前,道:“夜深露重,幾位早些回房歇息吧,在下識得路。”

曾波波躬身道:“不敢不敢,謝公子請。”

謝敏道:“好。”腳下一頓,已如離弦之箭躍過了涼亭。

曾波波失聲道:“謝公子留步。”

謝敏朗聲道:“幾位請回。”

曾波波駐足不追,唇角露出古怪的笑。他自然喜歡出手闊綽的江湖豪客,但是不缺錢的時候,也是需要幾句窩心的話。他們在享樂時會記起鐘亮,在患難處就會記起謝敏。

謝敏越過兩重院落,仍未見到任何異常處,但是他不敢安心。因為曾府實在太大了,在一端,無法企及另一端。謝敏,忽然有種無力的感覺。

“謝公子留步”,腳步輕響,一人躍過來攔在謝敏身前。

謝敏停步,卻已貼在這人身上,他退後一步,拱手道:“宇文公子。”

宇文棣白衣瀟瀟,回禮道:“謝兄腳下好快,我遠遠見你來了,出聲招呼時,你已然到了。”

謝敏道:“宇文公子客氣了。深夜相邀,可有見教?”

宇文棣笑道:“我請你喝茶。”

他二人本已十分熟絡,謝敏今晚卻明顯戴著疏離客氣,此時更拒絕道:“多謝公子盛情,在下尚有些許瑣碎事情,了斷之後,自當遵命。”

紅顏帖轉眼即止,美妲己或許已在府中,宇文棣卻絲毫不見著急,反而執意道:“不,就是現在。”

謝敏卻不以為奇,只道:“宇文公子恕罪,謝敏實難從命。”

宇文棣朗聲笑道:“謝兄明知我故意刁難,引你走開,卻仍不揭穿,反而如此客氣將罪過攬在自己身上。小弟服了。”

謝敏道:“宇文公子一番苦心,在下不敢拜領,這裏謝過。”

宇文棣嘆道:“我是受人之托,早知道謝兄不會躲避。”

謝敏笑道:“在下走到哪裏,麻煩便要跟到哪裏,汗顏之至。”

宇文棣道:“無為之人,誰還會去找他的麻煩呢,請。”

兩人腳上並不停步,一時到了地錦苑。

“謝敏縮頭烏龜,要躲到何時?”語聲洪亮,震耳欲聾。

宇文棣卻是忍不住偷看謝敏神色,但見他憂眉輕鎖,眼中毫無怒色。

宇文棣十分不好意思,只好道:“黃河幫與甘家、陳家、宇文家素無來往,實在無從相幫,謝兄多包涵。”

謝敏知他為難,忙道:“不敢。”他自然明曉黃河幫聲名不壞,而甘家子弟家教甚嚴,而陳文中素不惹江湖是非,宇文棣更是和氣生財,誰也難替一個采花淫賊講清。

楚天河罵的難聽,已漸辱及謝敏先人。

宇文棣皺眉道:楚幫主為人也算正派,怎地如此不留情面。“

忽見寒光一閃,幽冷的劍光疊現,瞬間即逝,卻已抵在了楚天河喉間。

宇文棣失聲道:“婉若驚鴻。”

謝敏躍下看臺,幾個起落已至楚天河身前,他隨手一搭長劍道:“手下留情。”

那劍悠然而退,翩若游龍,其實不過一瞬之間,雲淡風輕。

地錦苑中明燈晃晃,稀疏坐立了七八人,面色肅然。

石泓玉撤回劍來,向後一拋,早有宋山水接在手中。

謝敏知他脾氣秉性,遂先開口道:“氣可生的夠了?”

石泓玉臉上神色冰冷,如秋冬嚴霜,更不答話,轉身去了。

謝敏自然是拿他半點法子也沒有的,卻向楚天河施了一禮道:“楚幫主一向可好?”他語意誠摯,聽在楚天河耳中卻刺耳得緊。

楚天河面色絕不比石泓玉好看多少,他身後立著一年輕人,更是憤慨激昂,一雙眸子漆黑,似是恨不得上前撕了謝敏。

甘青竹道:“謝公子,楚幫主乃是為了滕副幫主、筱壇主而來。”

謝敏微怔,謝過甘青竹相幫之意,只是滕旌難道是出了事麽?

果聽楚天河怒道:“謝敏,滕副幫主技不如人,敗在你手上,是生是死本也無可厚非,你卻為何將他四人掏心挖肺,曝屍荒野,嘻哈二仙是前輩高人,你,實在是禽獸。”

謝敏大驚,道:“嘻哈二仙自刎而死,滕副幫主、筱壇主卻是毫發無傷,楚幫主何出此言?”

“淫賊納命來!”楚天河身後的年輕人聽聞此言再按捺不住,和身撲上,勢若猛虎出山。他兩手成抓,看似雜亂無章,卻如疾風驟雨罩住了謝敏全身。這年輕人瞧來文質彬彬,羸弱似書生,哪知出手竟如此狠辣,突如而至,伏虎拳已有八九分火候。

甘青竹暗暗吃驚,伏虎拳乃是滕旌得意功夫,這人定是與他頗有淵源,他先前不過以為他是楚天河的仆從,如此看來,絕非是黃河幫籍籍無名之輩。

謝敏心中念頭急轉,楚天河為人耿直,絕不會無故生事,想來那人,竟連嘻哈二仙也不放過,他蹙緊了眉,明知無望,卻仍道:“楚幫主明鑒,此事絕非謝敏所為。”他右手探出,一指點在這年青人心脈之處。

甘青竹大駭,伏虎歸西這一招尚未用全,距謝敏胸口還有兩寸。他雖知此人定難為不得謝敏,卻未料到,謝敏勝得如此輕松,隨意一指便出奇制敵。

伏虎歸西,就似是過家家的把戲在他面前不堪一擊。

年青人驚駭莫名,踉蹌退步,後發制人,先發制於人,他早聞謝敏盛名,總以為江湖傳聞多有不實,今日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謝敏收手,他向來只用最簡單最實用的法子。

楚天河臉色更青,冷然道:“你犯下滔天大罪,自是不敢承認。”

謝敏道:“令千金之死與在下有莫大關聯,嘻哈二仙亦是因謝敏而死,但,滕副幫主、筱壇主之事,在下萬萬不敢認。”

宇文棣道:“楚幫主,謝兄既然既然如此說,只怕當中真有什麽誤會。”

楚天河仰天大笑,道:“誤會?好,那我們今日先來算算小女的帳。”

甘青竹接口道:“老前輩請三思。”

謝敏心下一凜,甘青竹、陳文中不欲插手此事,大概是為了對楚天河所言半信半疑,倘若謝敏當真做了豬狗不如的事,他二人一味偏私,豈不是為人恥笑,太對不住自己良心。此時聽聞謝敏解釋其中緣由,方才出口勸和。

謝敏暗嘆一聲,道:“令千金之死,謝敏負疚良多,聽憑楚幫主發落。”

楚天河連連冷笑,道:“嘿,好,好。”一時怒極,竟說不出話來。

謝敏黯然,卻仍道:“在下今晚尚有要事,明日自當往黃河幫負荊請罪。”

楚天河索性不再言語,他不是稚童幼子,自不會信謝敏的話。

謝敏不再多言,左手後撩,意態悠閑,似是撫琴,似是落子,似是為心愛之人拂去眉間憂愁。

宋山水驚呼失聲,一顆心似是被捏住了,疼的窒息。謝敏的左手,竟落在了她手中長劍。她慌忙撤劍,哪知劍刃鋒利,連一聲也不聞,謝敏左手小指、無名指已齊根而斷。

滿苑之人,盡皆大驚。

江湖中言道,邱虹的一張口,謝敏的一雙手。

謝敏雙手可買下半個長安城,這絕非是一句玩笑。

謝敏,竟在眾目睽睽之下,斬了自己的手,修長有力,無所不能的一雙手。

宋山水跌倒在地,失聲而哭。

宇文棣幾人均是泰山崩於前而不變色,此時竟面面相覷,開不了口。

謝敏手上血流如註,額頭沁出細汗,他神色如常,仿佛斷的不是自己的手指,不過是兩根爛木頭罷了。“楚幫主,謝敏自斷兩指起誓,請楚幫主安心。”

楚天河瞪圓了雙目,口中訥訥,他是黃河霸主,平素行事果決雷利,此時竟一句話也說不出。

作者有話要說: 斷指之痛,那些肉體上的痛,絕不是最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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