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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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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人都在曾府外議論謝敏,宇文世家的公子更一心盼謝敏入府。謝敏卻在曾府的後花園私會曾家五小姐,這實在是一件有趣的事情。

也只有這般有趣的人,才能做出這種有趣的事兒。

盛夏。

曉窗下,一抹纖細人影獨立。

謝敏緩步入內,對著曉窗,不知是在看窗外景色,還是窗內伊人。

房中靜靜,恍若經年。

許久後,曾世儀淡淡的道:“你來了。”

謝敏道:“嗯。”

曾世儀翩然轉身,笑道:“我料到你也該來了。”

謝敏笑道:“你總是對的。”

他自在椅上坐了,端起新沏的清茶。

曾世儀嘆道:“這個毛病可要怎麽改好。”

謝敏輕啜一口香茗,道:“這不是毛病。”

曾世儀道:“你也總有話講。”

謝敏和曾世儀是第二次相見,已如多年老友。

親切,私密,相知,契合,溫暖。

房中半明半暗,不似楚王妃室中雅潔,甚至有些許淩亂。但卻,隨意的很。

曾世儀問道:“你見過梁小民了?”

謝敏道:“並沒有。”

曾世儀道:“他是個很有意思的人。”

謝敏笑道:“曾姑娘也是個很有意思的人。”

曾世儀嘆道:“你這幾日在少林寺卷起了好大的風波。”

謝敏道:“會在大師不是我所殺。”

曾世儀笑道:“我原也沒說你殺人,你何必說與我聽。再說這世上只有會在大師能煮出你最愛飲的六安茶,我想問的,是另一件事情。”

謝敏靜靜聽著。

陽光熏然,落在曾世儀面上,這張臉,使謝敏恍惚。

曾世儀道:“麗珠公主這幾個女子到底為何而死,你可以說與我聽了麽?”

謝敏一怔,有幾許失神。

曾世儀雲淡風輕般微笑,眼神中若有若無的慨嘆,隨意的給自己斟滿清茶。

謝敏笑道:“好香。”

曾世儀道:“什麽香。”

謝敏道:“什麽香也不是。就只是香。”

曾世儀叱道:“故作玄虛,若只是香,早已被別的掩蓋住。”

謝敏道:“你莫以為這香便無自己的品性,易隨波逐流。好比水無雜色,無異味,至真至純,卻總能出淤泥而不染。再如。”

曾世儀追問道:“再如什麽?”

謝敏微微近前,直視她雙眸,輕笑道:“再如你。”

曾世儀掩口而笑,謝敏只深深地凝視她,目中無端起了柔情。

曾世儀笑道:“你今日來,便沒有什麽可問的嗎?”

謝敏搖首。

曾世儀道:“當著沒有?”

謝敏道:“沒有。”

曾世儀輕嘆一口氣,道:“我這一生隨意慣了,甚至太任性。”

謝敏垂首,將她輕攬在懷中,道:“今晚的事情,你放心。”

曾世儀心中安然,道:“放心什麽?”

謝敏道:“有我在。”

曾世儀道:“她想要的未必是你想要的,你想要的未必是我想要的,我想要的又未必是她想要的。”她淡淡說來,竟有苦澀之意。

謝敏道:“她是誰?曾姑娘。”

曾世儀在他懷中頷首,輕聲長嘆。

良久良久。

曾世儀忽道:“我二姐夫今日來了,他久慕你大名,很想見上一見。”

謝敏道:“宇文世家的公子,我也久仰了。”

曾世儀道:“怕你的人,恨你的人,數也數不清,卻總比不過念你的人。”

謝敏道:“多承你誇獎。”

曾世儀道:“爹爹罵幾個姐姐太不像話,竟將你招入府中,這其中誤會,還請你不要介懷。”

謝敏笑道:“我怎敢對令尊有怨懟之心,父母愛護子女,無論做什麽,本是無可厚非。”

曾世儀道:“對了,高冰也入府來尋你,前三日上便來了。”

謝敏苦笑道:“已是言下,他這塊冰怎地還沃不化。”

曾世儀笑道:“他的寒氣,只怕是要人心捂的,你若曬不花他,只好把自己凍壞了。”

謝敏道:“你見過他?”

曾世儀道:“是,不過現下你大可放寬心,便在你來這有鳳來儀前,他已被人帶走了。”

謝敏雙眼微瞇,笑的極是歡暢,卻也有些古怪。

曾世儀道:“你在想我為何什麽都知曉。”

謝敏笑道:“我知道你有耳報神。”

曾世儀嫣然。

謝敏道:“是誰帶走了他?”

曾世儀道:“極樂島仙翁太白壽星,這人古裏古怪,鶴顏童心,小疏說他坐了紙鳶來,嬉笑怒罵好不痛快。”

謝敏皺眉,道:“太白金星?”

曾世儀道:“是,他一股無形指力像是幾分仙法的模樣。”

謝敏放開她,輕撫她雲鬢,在她額上輕吻。

曾世儀往後一仰,輕舒衣袖,懨懨地道:“你去吧。”

謝敏道好,輕笑一聲,腳上輕點,已如離弦之箭出了房門。

曾世儀端起茶盞,在手中轉來轉去,似笑非笑地。

忽見藍衫晃動,遮住了落日曉窗的餘暉,正是謝敏立在窗前,微微傾身,向她道:“你放心,等我。”

楓林。

秋未至,楓難紅。

謝敏一直很相信自己。

太白壽星和高冰定然在這楓林中。

他只盼兩人都還好好地,他寧願相信兩人是到這城郊的楓林來賞紅葉了,可惜,秋未至。

謝敏只能相信自己,不能相信別的。

秋未至,楓難紅,葉卻落。

滿林的楓葉蕭蕭,枝上幾片,順風飄零。

謝敏暗嘆,這正是石泓玉的脾氣,誰也改不了。

楓林中。

太白壽星胡須大半不在,衣衫撕裂,給人提了腰帶拿在手上。

高冰亦是頭上腳下,青鋒劍落在地上,給人提在另一只手上。

提住兩人的卻是一耋耄老者,眉發濃黑如墨,但皺褶滿臉,膚色黝黑光亮,雙手虬硬如鐵。他微閉著眼,似乎睡著了般。

太白壽星喃喃咒罵:“你這臭老頭,若非你趁人之危,怎麽是我石大少的對手。還不放下我,倚老賣老,好不要臉。還有你這青鋒劍,若是一泓秋水在,你早已趴在地上,我又怎麽會給別人提在手上。”

“你總算知道一泓秋水是有些許好處的。”謝敏忍不住笑道。

“太白壽星”瞪眼看去,果見謝敏怡然怡然而笑。

石泓玉立刻罵道:“淫賊,來的這麽慢,若不是你,我怎會落到這般田地。”

高冰雙目忽地精光大盛,瞪了謝敏一眼,卻始終未開口。

石泓玉道:“死淫賊,還不殺了這老頭。”

謝敏微笑不語,雙眼卻不離這老者。

忽聽一聲嬌笑,自這老者身後閃出一個碧衫女子,綰了雙髻,做漁女打扮,一雙大眼滴溜溜轉個不住。她輕瞄謝敏一眼,向石泓玉道:“原來你這個太白壽星是假的,真是信口雌黃,滿嘴胡言。”

石泓玉罵道:“臭丫頭,再說我便撕爛你的嘴。”

碧衫漁女笑道:“你敢罵我,我先打你屁股。”

她手上一揚,銀閃閃的一根棍子直往石泓玉身上落去。

石泓玉又罵:“臭丫頭。”目中卻露出笑意。

碧衫漁女手上使力,忽地一滯,竟用不上半分力氣。她哎呦一聲,定睛看時,確實老者伸臂相攔,輕輕卸下了她手上棍子。

漁女失聲道:“外公,你為何攔我。”

但見老者左手松開,石泓玉已跌落下來,險險貼地時已翻身而起。

漁女瞪大了雙眼道:“這,外公怎麽放了他。”

老者正色道:“若非這位公子手下留情,你這雙手早已不在。你自以為能打得到他嗎?”

漁女撅起嘴道:“我才不信。”

石泓玉道:“臭丫頭,不是這臭老頭即使攔下你,你這一棍子打下來,不被謝敏踢飛才怪。”

原來漁女揚手之際,謝敏已近身前搶在頭裏斷了她的退路。老者見情勢危急只得放開石泓玉,才攔下漁女。

只是謝敏出手太快,漁女全未看見。

老者道:“你也去吧。”右手松開,將高冰甩出。

高冰定主身形,面色煞白,卻看向謝敏。

謝敏道:“高兄近來可好?”

高冰沈默不語。

老者道:“謝敏果然名不虛傳,老頭子領教了。”他雙目炯炯,不茍言笑。

謝敏還禮道:“漁老前輩面前,恕晚輩放肆。”

老者嘿道:“你識得我?”

高冰忽道:“漁翁女。”

石泓玉一驚,道:“漁翁、漁孫女?半錢不差毫厘無錯漁翁漁孫女?”

漁翁終於露出一絲溫和笑意,道:“正是。”

漁翁漁女,顧名思義,打漁為生。漁翁手中抓的魚,無論大小,到手一掂,便能叫出盡量,半錢不差。漁女只要聽到斤兩,則立刻能汗出價錢,毫厘無錯。

這本沒有什麽了不起的。

熟能生巧,任誰做了幾十年的打漁翁也能練出這份本事的。

漁翁不只是漁翁。

三十年前,漁翁聲動江湖,憑的絕不是撈魚的功夫。

漁翁會一手抓魚功“漫天撒網。”

漫天撒網只一招,名字粗俗,招式簡單,卻駭人聽聞,江湖中再狡猾的魚兒從無一只逃過。

就連目中無人的石泓玉,一時也說不出話來。他本來覺得被人一招抓在手裏很是丟臉,現在反而覺得有幾分榮耀了。

漁女轉著眼珠,來回的瞧著眾人。

誰也沒有在意她。

她悄悄挪到石泓玉身旁,但聽哎呦一聲,漁女手中的棍子已被石泓玉握住了,只痛的她驚呼出聲。

漁翁連連叱道:“胡鬧。”

石泓玉卻笑吟吟的道:“一個女兒家,為何總想占男人的便宜。”

漁女奪回長棍,恨恨地推開幾步,向漁翁撒嬌道:“外公,你來打他。”

漁翁不理會她,卻對謝敏道:“老夫多年不問世事,不想後輩中竟有這許多奇才。”

石泓玉笑道:“奇才?你老人面前站的一位是所謂名門正派的無情殺手,一位是惡名昭著的采花淫賊,更有,哈哈,本公子不說也罷。這也當得一句奇才?”

漁翁不置可否。

石泓玉道:“高冰,你可還要找謝敏的麻煩?”

高冰冷然道:“無需你多管閑事。”

石泓玉道:“你是嫌我多管閑事嗎?平心而論,你自以為是謝敏的對手嗎?”

高冰一時怔住。

漁翁嘆道:“你不是他的對手。”

他雖未說出“你”是誰,“他”又是誰,眾人心中卻再也明白不過。

高冰已敗過一次,更少了左手,如何是謝敏的敵手。

高冰卻道:“謝敏,你出手吧。”

此人之執拗,當真是無可救藥。

謝敏不語,更不動手。

高冰道:“求仁得仁,你不肯成全我嗎?”

謝敏道:“你這又是何苦?”

高冰道:“我只做我該做的。”

謝敏愕然。

難道高冰該做的便是不停與謝敏相鬥,明知不敵,也要死在謝敏手上嗎?

或許在他心中,追殺謝敏一時他的圖騰,是一種附骨的烙印。

他必須殺謝敏,即使必敗無疑,即使必死無疑。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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