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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廬山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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染青笑道:“羅什湖、泊秋洲乃是五年前王爺為王妃所建,王爺下令,府中任何男子不許入島,違令者斬。王妃每年春日常帶了我們住上一月,誰也不見。”

石泓玉更是吃驚,道:“你適才所說可是真的?”

染青道:“決無半分虛假。”她微一沈吟,已明石泓玉心思,當即笑道:“兩位公子不是府中人,不必擔心王爺禁令。”

石泓玉冷哼道:“我既已上島,難道還怕你家王爺嗎?”

染青道:“公子說笑。”她垂下雲鬢,半晌方擡首道:“謝公子,婢子譖越,能否問您一句話?”

謝敏道:“姑娘請問。”

染青雙頰嫣紅,遲疑道:“謝公子,美妲己當真是天下第一美人麽?”

謝敏失笑,他未料到染青有此一問,怔了怔,方道:“此事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在下不敢妄議。只是,在我心中。”他言及此處,神色頗有幾分古怪,卻不再多說。

石泓玉瞟他一眼,道:“若說是第一美人,我瞧非曾小疏莫屬。”

染青目中露出失望之色,聞聽石泓玉此言,便問道:“可是曾府五小姐?”

石泓玉道:“不然,乃是曾府小姐的侍女。”

染青大驚失色,道:“石大少既說此言,定當無假,那麽曾府五小姐又是怎樣的美人。”

石泓玉道:“我明明已說過,曾小疏是第一美人,為何你們總覺得曾五小姐要更美。”

染青強笑道:“小姐自然是要比侍女美麗幾分,否則美妲己的紅顏帖為何不是給曾小疏,而是給了曾五小姐。”

石泓玉道:“這,美妲己一個疏忽總是有的。”

謝敏雙目清亮,笑道:“染青姑娘,實在聰明得緊。”

七人漸行至一處宅院。

染青當先拾級而上,引兩人入內。

宅院中,雨後落葉飄零,被西風殘卷,故意不掃,另有一番韻致。

染青揚聲道:“華影姐姐,兩位公子到了。”

門聲吱呀,一人推門而出。她白衣輕紗,濃發未綰,淡雅朦朧,似冷月清輝。

石泓玉速來不怕見女孩子,尤其是漂亮有趣的女孩子,此時竟側過頭去,不願直視。

謝敏一貫的淡然,微笑頷首。

這女子向謝、石二人見禮道:“婢子華影,恭迎兩位貴客。”

染青向兩人再行一禮,緩步退下,華影引二人如內室。

室內青煙裊裊,轉過屏風,竟又是一間雅室,蘭香繚繞。

堂堂王妃,深居島中,風雨時節,私下宴請江湖客,不斷派人來接,過重重樓閣,這當中到底有何古怪?若是說書人講到此處,也必要一句“且聽下回分解”才是。

只可惜,石泓玉不是說書人,更不是聽書的人。

石泓玉不由嘆道:“謝敏,我隨這姑娘去見王妃,你快快回轉吧。”

謝敏道:“為何?”

石泓玉道:“美妲己兩日後便到,你若見到王妃只怕尚需一日,再出王府仍需一日,趕到曾府時只怕已誤了時辰。”

華影淡然道:“再過盞茶時分便到,石大少稍安勿躁。”

石泓玉嗤笑道:“我何曾有半分著急?”

華影道:“是。”

她語氣不冷不熱,石泓玉聽得極不舒服,只覺意味索然。

再過幾間廳堂,華影忽地駐足道:“前方便是。”

石泓玉嘆道:“果然是庭院深深深幾許。”

華影不語,翩然而退。

清風緩吹,房門輕開。

石泓玉撩衣而入。

他甫進房門,微微愕然,立時跑到桌邊。

謝敏知道石泓玉絕不是輕易失態之人,正覺奇怪,卻見石泓玉低頭瞧著桌上一幅畫,怔怔不語。

畫紙微黃,卷軸亦舊了幾分,畫中一人昂首闊步,頤指氣使,眉間神韻十足。

天子步輦圖!

相府十年前忽然消失不見的天子步輦圖。

吳道子暮年互有所感,作此天子步輦圖,卻非當日所繪唐太宗那一幅步輦圖,因此後人多有不知。

二十年前,此畫驚現長安,終為石相爺所得。當時朝中議論紛紛,連當朝皇帝也親王相府禦覽,題詞留詩,為相爺所藏書畫之最。

石相爺對此畫向來珍視,哪知十年前竟不翼而飛,相爺深以此為憾,臨終之時欲見一面也終究不能。

石泓玉如癡如醉,眼眶微微發紅。

謝敏立在遠處,不去攪擾。

石泓玉霍然回首,向謝敏道:“天子步輦圖。”

謝敏頷首道:“我瞧見了。”

“石公子果是純孝之人。”語音輕柔,自屏風後如軟絮飄出。

石泓玉道:“楚王妃?”

這聲音不是曾小疏的黃鸝晨鳴,而是歷經世事的淡然,雲淡風輕。

不是閱盡滄桑的中年人,絕難有此褪去芳華的平和。

話落人至。

楚王妃一襲月白色長袍,迤邐於地,裊裊而來,如輕雲籠煙,似遠山眉黛。

華影固然清麗不可方物,但若同楚王妃相比,當真只能落得下乘。

楚王妃緩步而至,聘婷如柳,她雙眸似水,如詩般不染紅塵。

謝敏笑了。

楚王妃果然沒有使他失望。

盡管,這位楚王妃面上罩了薄紗,瞧不真切容貌,但於謝敏來說,已然夠了。

楚王妃微施一禮,道:“勞兩位久候,妾身萬分過意不去。”

謝、石二人還禮。

楚王妃道:“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謝公子麽?”

謝敏道:“正是在下。”

楚王妃笑道:“久仰。”覆看向石泓玉道:“石大少,你也長大了。”

石泓玉道:“咦,王妃此言何意,難道咱們以前可曾見過?”

楚王妃道:“石大少尚在繈褓中時,妾身有幸抱過。”

石泓玉失笑道:“可惜我給忘了,唐突了佳人。”

楚王妃道:“石大少說話有趣得緊,妾身知兩位貴客不是輕易請動,若無大事,也實在不敢相邀。”

石泓玉一揖到地,正色道:“石泓玉能得見此圖,尚要多謝王妃成全。”

楚王妃還禮道:“石大少若喜歡,只管拿去。”

石泓玉微笑道:“家父臨終前不過是叫我代他看一眼此圖,並未責令我在他墓前燒了,如此重禮,在下受不起。”

楚王妃道:“此畫於公子處方有價值。我不懂畫,豈非糟蹋。”

石泓玉道:“寶貝多有靈性,擇木而棲,既在王妃處,那就是緣分,旁人勉強不來。”

楚王妃道:“既如此,不敢勉強。”

石泓玉嘆道:“山水若在,定不勝欣喜。”

楚王妃笑道:“公子請入內。”

她話音落,屏風旁珠簾卷起,兩名侍女悄立其後,恭請三人入內。

但聽室中有人道:“歲寒三友,重在意境,松、竹、梅既各有其品性,如謙謙君子,耐霜凍嚴寒,我自逍遙我自開。這份意境是裝不來的,此為贗品。”

石泓玉奇道:“山水?”

果見元葡萄一手執卷,立在幾前,另有一女子青衫布裙,淡施脂粉,如煙如雲,其文采精華,見之忘俗。

石泓玉心中高興,笑道:“果然是我們家宋山水。”

宋山水襝衽行禮,道:“謝少爺好。少爺,可見到天子步輦圖?”

謝敏還禮道:“宋姑娘好。”

石泓玉懶洋洋地道:“我眼睛不瞎,自然見到了。倒是你們這兩個小丫頭,居然躲在此處也不來同我講一聲。”

宋山水嫣然道:“葡萄已說來瞧山水,少爺只做未見,那有什麽法子。”

石泓玉笑道:“原來此山水非彼山水。”

宋山水道:“天子步輦圖可是相府真跡?右上角本有一處折痕,少爺可見到了?”

石泓玉道:“是啊,咦,你難道不曾瞧見嗎?”

宋山水輕籲口氣,言有憾焉,道:“天子步輦圖豈是人人可見,山水見過一次,一時不可多求的緣道。”

石泓玉道:“笑話。天下除了宋山水,誰還能賞天子步輦圖。謝敏,你說呢。”

他回身,卻見身後空空,不只謝敏不在,連楚王妃也不見了蹤影。

元葡萄道:“謝少爺隨王妃去了內室。”

石泓玉臉上神色一變,頗為古怪,他苦笑道:“我一直想不通一件事。”

宋山水忍住笑意道:“何事。”

石泓玉道:“謝敏明明就是個臭名昭著的菜花盜,為何每個女人見了他,不但不躲,反而往前湊呢?”

其實天下的女人絕不笨。

相反,她們比絕大數男人想象的都要聰明。

她們好奇,即使心中畏謝敏如蛇蠍,仍忍不住想見見這個十惡不赦的采花盜。

一旦見到了謝敏,無論是怎樣的女人,都不會再對他狠得下心。

楚王妃自然不是笨女人。

不但不笨,反而很聰慧。

所以,她現在和謝敏獨居一室,素手烹茶。

謝敏端坐桌前,仔細盯著楚王妃的一雙手。

這雙手素白纖凈,婉轉輕柔,十指上均塗了鳳仙花汁,粉若三月桃花蕊,白似梨花清荷露。

朦朧中茶香繚繞,醺人欲醉。

謝敏輕笑,楚王妃這般的女人,便是等上三天三夜,也是值得的。

楚王妃偶爾擡眼,但笑不語。

謝敏嗅著茶香,亦不開口。

謝敏本是個怪人,與販夫走卒住在一處,也不見他有半分不自在。若和當朝顯貴共處一室,亦能怡然自樂,更無拘束局促。

楚王妃笑道:“石公子但聽一句話便識出了我,謝公子呢?”

謝敏道:“石大少耳朵好,謝敏卻只有聞了。王妃人未到,香已襲,這股盛夏的清荷香正是拜帖上所嗅。”

楚王妃嘆道:“都說謝公子聞香偷香,果然不假。”

謝敏道:“王妃見笑了,在下不過是聞香識美人。”

楚王妃道:“我常聽人道謝公子最愛六安瓜片,今日只好獻醜一番以待貴客。”

謝敏道:“王妃想的周到,謝敏受之有愧。”

楚王妃遞過手上一杯清茶,道:“只是這六安瓜片固然難得,倒也非茶中極品,不知謝公子愛它哪般?”

謝敏嘆道:“王妃的茶喝起來果然有幾分難為。六安瓜片確非極品,不過當時景當時情罷了。一見鐘情,本無道理可講。”

楚王妃道:“原來謝公子是難忘舊事?”

謝敏道:“好清的一股香。”

楚王妃道:“茶香出味了,六安瓜片茶確不是別物可比。”

謝敏略有深意地道:“這世上任何香都有它的品性,怎樣遮掩也是沒用的。”

楚王妃笑道:“謝公子這句話,我卻聽不懂。請飲茶吧。”

謝敏道謝,飲盡杯中清茶,果然芳香馥郁。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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