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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君入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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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敏忽地直起身來,勸道:“你這句話倒似是在罵我一般。”

石泓玉面色微霽,問葡萄:“吃虧了嗎?”

元葡萄搖手道:“沒有,這是她的血。楚王妃請兩位少爺入府共賞天子步輦圖。”說著遞上拜帖。

石泓玉驚道:“天子步輦圖?十年前在相府中被盜走的那一幅嗎?楚王妃此舉何意?”

謝敏早已接過拜帖,但見帖子緋紅,燙了金邊,竟還有股淡淡的清荷香。實在是雅而不俗,俗而不媚。他不由笑道:“奢而不靡,楚王妃好雅的興致。”

石泓玉笑道:“這位王妃果然不是一般性子,竟敢請謝敏過府做客,當他們王爺是個擺設嗎,哈哈。你去是不去?”

謝敏道:“美人相邀,怎可不去。”

石泓玉嗤笑道:“就知你沒有不去的道理。”

久旱未雨,街上塵土撲面。再不是長安少年策馬揚鞭,外出踏青的好日子。

謝敏仰躺在馬車上,閉了雙目養神。石泓玉卻不時打開簾子向後瞧。

顛簸中,馬車一路往長安。

謝敏笑道:“你怎麽如此坐不住。”

石泓玉冷然道:“我在看自己的尾巴。”

謝敏道:“實在是杞人憂天。”

石泓玉道:“我只想現下便切斷它。”

謝敏道:“你可見過壁虎,尾巴斷了還會長回來的。切得越多,長得越快。”

石泓玉嘆氣道:“罷了,入了楚王府,瞧他們還有沒有本事進來。”

謝敏道:“那倒未必。”

石泓玉道:“你說什麽?”

謝敏道:“我一直想問你,這個楚王可是當今賜封的楚霸王。”

石泓玉道:“正是當年勇擒叛亂宦人的楚霸王。”

謝敏又問道:“昔日他和相府可有往來。”

石泓玉道:“見面點頭之交而已。這位楚王懼內是出了名的。”

謝敏道:“哦?”

石泓玉道:“堂堂親王,又是今上身邊紅極一時的人物,二十年竟未納側妃侍妾,聽聞當年皇帝賜美人,他也敢推拒不受。你我此次過府,他竟不過問,楚王妃之受寵可見一斑。我真是好奇,尊貴的王妃宴請落拓的江湖客,還有你這位聲名昭著的采花大盜。世間又有哪個丈夫能忍得。”

謝敏笑笑。

石泓玉忽道:“咦,停車。”腳下卻不等車停穩,便如箭般竄出。

謝敏笑意更濃,只因他也嗅到了馥郁的梨花酒香。他坐起身,跳下馬車,見石泓玉已坐在街上攤邊仰頭猛喝,桌上卻已放了一只空瓶。

謝敏在他面前坐下,笑道:“你這人到底是附庸風雅,還是當真懂酒,如此牛飲豈不辜負了佳釀。”

石泓玉這半斤酒已入肚,滿足的笑道:“只要好酒入肚,管他什麽風雅,這兩瓶梨花釀已有三十二年三月二十日的火候,我不趕緊放在肚子裏,等你來和我搶嗎?”

謝敏無奈搖首。

忽聽雷聲轟鳴,晴朗的天瞬時灰暗。

石泓玉奇道:“已經三個月沒下雨了,怎麽今日這雨卻來得這般快。”話音未落,大雨傾盆而至。

石泓玉笑道:“我比算命先生說的還準。”

賣酒老頭此時方問道:“兩位客官可還要吃些什麽?”此時天色尚早,面攤上並無多少人,這老頭言語間竟客氣了半分。

石泓玉嘆道:“除了這兩瓶梨花釀,你這裏的東西實在入不了少爺的口。”

謝敏卻道:“牛肉面,鹵蛋。”

賣酒老頭似乎微覺奇怪,牛肉面和打鹵蛋便如雙生子般,來面攤上吃這兩樣東西好比下雨天撐傘一般天經地義。但一個男人來到此處竟不喝酒,倒也少見。

謝敏又道:“牛肉面,兩個鹵蛋。”

賣酒老頭瞪他一眼,憤憤走開,似乎在說,我又沒聾。

石泓玉失笑道:“原來謝敏在男人面前到底不如在女人面前吃得開。”

大雨忽至,只見街上行人紛紛躲避,一時間長街之上淒清寂靜,只聞雷雨之聲。

石泓玉道:“咱們馬車呢?”

謝敏道:“我已叫他走了。”

石泓玉道:“難不成你早已料到會下雨嗎?”

謝敏道:“我只不過知道,石大少見了酒,這腳便擡不動了。”

石泓玉大笑道:“說的妙極。”

賣酒老頭端了面放在桌上,冷冷道:“面。”竟一個字也不願多說,轉身就走。

石泓玉見他灰黑的指甲浸在面湯中,油膩膩的,不由大倒胃口,皺眉道:“你當真吃得下嗎?”

謝敏道:“你吃得下,我自然吃得下。”

旁邊有人道:“唔,這面委實太過難吃,簡直是餵豬的。”

石泓玉笑出聲來。

那人轉過身子,怒道:“你笑什麽?”

石泓玉看他三十多歲年紀,半臉麻子,瞪了眼似綠豆大小,心中更覺好笑,嘴上卻道:“我笑這位大哥說的對極了,實在是不能再對了。”

麻子臉微哼一聲。

他對面尚坐了一人,戴著鬥笠,瞧不清面目,檐下滴落的雨在他半邊鬥笠上簌簌而下,他卻恍若未覺,只故低了頭喝酒,半晌方道:“卻比我老婆做的面好吃百倍。”

麻子臉怔了怔,隨即大讚道:“說得好。”

謝敏左邊桌上亦圍坐兩人,葛布衣衫,此時聽到麻子臉言語,俱笑個不住。

麻子臉卻不介懷,想對坐之人道:“老兄常來此處?”

葛衫人忽道:“咦,這面的味道竟有幾分熟悉,可是在哪裏吃過?”

賣酒老頭笑道:“客觀好舌頭,小老兒在山東、河北俱有分號。”

石泓玉咋舌道:“這種面攤子也有分號?”

謝敏搖頭,此時雨勢漸大,已聽不真切言語。

石泓玉大聲笑道:“這樣滋味的牛肉面也開得起分號,足見天下女人做的飯菜有多難吃。”

“久聞石大少舌燦蓮花,果然不負此好名聲。”麻子臉斜睨著石泓玉,忽地冷冷笑道。

石泓玉已微有醉意,叱問道:“你又是哪根蔥?”

麻子臉忽地撕去右邊半面臉頰,道:“你瞧呢?”

原來他半邊麻子臉竟是貼上去的。

石泓玉笑道:“你還是將這幾顆麻子再糊上的好,可比現下這副尊容俊俏多了。”

葛衫人嘿嘿笑個不停。

麻子臉勃然大怒道:“住口。”卻不知是對石泓玉或者那葛衫人所說。

謝敏卻道:“黃河幫筱壇主久仰。”

麻子臉冷笑道:“淫賊倒有幾分見識。”

石泓玉道:“雨打沙灘筱萬坑,怪不得,哈哈。”

筱萬坑方臉濃眉,兩頰之上斑斑駁駁,果有幾分雨打沙灘萬點坑的氣勢。

那兩名著葛布衣衫之人笑得更是歡暢。

筱萬坑再忍不住,拍案而起,道:“嘻哈二仙,你們倒是幫誰?”

石泓玉奇道:“原來是嘻嘻哈哈兩個為老不尊的糊塗蛋,我本以為你們早已跟閻王爺嘻哈去了。”

嘻哈二仙轉過身來,兩人都是七十多歲年紀,生的一般模樣,須發皆白,兩雙眼珠確實黑多白少,轉個不住。

嘻嘻笑道:“嘻嘻,世間多少好笑事,我們兄弟二人笑幾句又有何不可?”

哈哈也道:“哈哈,就是,哈哈。”

筱萬坑道:“咱們幫助請你們來,可不是幹笑的。”

嘻嘻道:“嘻嘻,你們幫主可也沒有不許我們笑啊,嘻嘻。”

哈哈道:“再說幫主夫人可不大願意哪,哈哈。”

“兩位前輩,筱壇主並無惡意,還需煩勞二老出手擒此惡賊。”買酒老頭言道。

石泓玉拍謝敏道:“他又是誰?”

賣酒老頭仍舊佝僂了身子,依舊是方才的模樣神氣,就是閱歷再深的老江湖也瞧不出他有半分不妥。

謝敏道:“香櫞樓老板,黃河幫副幫主滕旌。”

滕旌面上不由露出好奇之色,道:“小老兒雖未易容,但似乎從未見過謝公子,不知謝公子緣何識得老夫。”

謝敏道:“在下卻多有叨擾,吃過滕老板的白斬雞。”

石泓玉道:“我不過幾日未去光顧,鼎鼎大名、七省三十四分號的香櫞樓竟淪落到此等地步,開起了牛肉面攤分號。失敬失敬。”

嘻嘻笑道:“嘻嘻,你小子說話當真有趣。”

哈哈道:“不如陪在咱兩位老人身旁,也好解解悶,哈哈。”

石泓玉道:“客氣客氣。”

滕旌並不氣惱,向謝敏道:“你是否早知我們在此相候?”他見謝敏處事不驚,絕不信他小小年紀,能有這份鎮定自若的氣度,除非他早知眾人等在此處。

謝敏尚未答話,石泓玉已搶先道:“就憑你這小小破攤子,就是分號開到天上去,也配有這兩瓶上好的梨花佳釀嗎?”

滕旌道:“石大少的嘴好刁。老夫怎敢不把看家本事拿出來。”

石泓玉拱手道:“糟蹋了滕老板兩瓶好酒,多謝多謝。”

滕旌道:“好說。謝公子,難道你也在牛肉面裏吃出了白斬雞的味道?”

謝敏道:“滕老板手藝天下無雙,即使故意做的難吃,亦掩不住幾十年的烹調功夫。”

滕旌嘆道:“那也未必盡然。恐怕惟有謝公子能品出積分滋味。”他無意間瞥了眾人一眼。

石泓玉道:“你本是飯莊老板,原也有恃無恐,半分破綻也沒有。怎知你雖是個十足擺攤兒的,你手上的一碗牛肉面卻不願意的很。”

一個人胸無點墨要扮成滿腹經綸固然難得很,但若要一個狀元郎裝作無知蠢民,只怕更要難上百倍。

石泓玉道:“你既然知曉謝敏的舌頭尖,為何還敢做給他吃?”

滕旌道:“我已做的很臟,故意請謝公子看見,不想他竟還是敢吃。”

石泓玉連笑不答,右手輕揚,將桌上的空瓶擲到謝敏面前。

謝敏嘆道:“你當真喝多了。”言罷伸手拂開他扔來的空瓶。

只聽當的一聲,空瓶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滕旌微微變色,向坐在筱萬坑對面的鬥笠人道:“朋友是誰,為何要插手此事。”

但見地上碎片之中摻雜了一枚極細的銀針,隱隱泛著光澤。

鬥笠人道:“暗器是我發,既然都是為殺謝敏而來,那又何必多問。”長笑聲中,已攻上來。

石泓玉但覺眼前一花,這人已坐回了桌邊,長劍在手,輕輕顫動。

石泓玉揉揉眼睛,道:“一件十四式,好快的劍。”

嘻嘻哈哈兩人對望一眼,笑道:“謝敏這雙手果然有些門道,後輩中竟出了此等高手。”

謝敏笑道:“兩位前輩過譽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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