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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佝僂著身子,年近七十的爺爺在火光中宛如一副移動的骷髏,雙手拉扯著身上潮濕的被子,他的臉上、身上全都是黑色的灰燼。

廢了好大的勁才把房門撞開,房子裏的空氣本來就稀薄,呼吸著每一口空氣,只覺得高溫燒得他喉嚨刺痛得很。

不過,看到孫女安然無恙地站在那,緊鎖的眉心才舒展了一些。

“娃別怕,爺爺帶你出去。”用力地掀動著身上潮濕的被子,幾分鐘前還冰冷刺骨的水現在已經變得溫熱。

罩在遲微微身上,爺爺另一只攥著被角的手緊緊地攬著她的肩膀。

“來,彎下腰,慢慢來,別著急。”

房子裏越來越不安全,爺爺真想抱起孫女跑出去,換做二十年前,他不僅可以單手抱起孫女另一只手還能再拽一只麻袋。

現在年齡大了,體力跟不上了。別說抱她出去了,年過六旬的身子已經承受不住她的重量,光是這樣護著她都顯得十分吃力。

緩慢地向門外移動,木質家具燒毀時發出的“劈啪”聲嚇得遲微微心裏一揪一揪的。生怕什麽時候會像電視劇裏那樣,一道橫梁就這麽砸到身上。

在爺爺的攙扶下一瘸一拐地往外走,空氣裏的氧氣越來越少,下樓時,遲微微的臉憋得通紅好幾次腳下一軟都差點栽下去。幸好有爺爺抱著自己,這才沒事。

跑出著火的屋子,外面冰涼的空氣和屋內的灼熱形成鮮明的對比,肆意地呼吸著外面的冰涼,她從來都沒有覺得冬天的寒冷竟然會變成一種享受。

“微微,我的微微啊!”撲到遲微微懷裏,姥姥哭得大聲。搭在她肩膀上的手瑟瑟發抖,她多怕今晚之後會見不到她。

扭頭看著身後熊熊燃燒的大火,每一間房都被火焰所吞沒。他本來就已經沒有家了,現在,連兒子的家都沒有了。

百感交集,爺爺想起了揣在腰間的那一只小布袋,裏面的那點錢是他現在唯一的積蓄了。

下意識伸手摸了一把小布袋,裏面像是被水浸過了一樣,用力一捏,還能擠出水來。

完了!

爺爺的心裏咯噔了一下。

一定是剛才披著濕棉被的時候弄濕的,這可是他後半輩子所有的積蓄了!是他用房子、地換來的錢啊!

無力地抓緊頭頂稀疏的頭發,爺爺心口壓抑著一股悲憤,卻不知道該怎麽樣去發洩。

沒有錢,他以後該怎麽活下去?倒不如,現在就死了吧……

——

遲騁彥剛落地就接到了劉媽打來的電話,在西北呆了一共不超過半個小時,他就心急火燎地又踏上了回S市的飛機。

那一場火持續到後半夜,消防隊員來的時候,整棟房子都淹沒在火焰之中,花了二十多分鐘才把火撲滅。

“爸……”

坐在椅子上,遲微微那一聲爸叫得讓人心碎,看到她腳腕上臟汙的繃帶,還有沙啞的聲音,不用問也能猜到這個晚上她到底經歷了什麽。

“我們家防火措施做的一向很好,怎麽會失火呢?”遲騁彥問道。

昨天晚上滅火後,消防隊員已經將廢墟搜查了一遍。將寫好的報告單遞給遲騁彥,消防隊員解釋道,“是因為線路短路,又碰上了融化的雪水,所以才會引起火災。”

線路短路?

女兒早早就回房間睡了不可能是她,姥姥和劉媽也是在家裏生活了幾年了,也知道該怎樣正確的使用電器。

唯一那一種不確定因素,就是那個人,那個從西北農村裏來的仇人。

看著面目全非的家,看著灰頭土臉的姥姥和女兒,遲騁彥再也按捺不住積攢了多年的憤怒。

氣沖沖地跑回到院子,扭頭就看到了蹲在院子裏的爺爺。

他並沒有和姥姥她們去鄰居家休息,火滅了之後他就一直在院子裏。守著那一處土竈,他還在用炭火烤那些之前買來的紅薯,上面的鐵鍋裏擺滿了那些弄濕的紅票子。

仔細地攪動著下面的炭火,時不時就要用兩根小樹枝挑動兩下上面的錢,要這樣堅持好幾分鐘才能把鈔票上面的水烘幹。

重覆了不知道多少次,旁邊那些烘幹後的鈔票比之前更加皺皺巴巴,甚至有些已經不小心被撕破了一角、斷成了兩截,但即便是這樣爺爺還是將它們拼在一起。

“你為什麽要來打擾我的生活!”一腳踢在那一只鐵鍋上,遲騁彥已經顧不得自己的形象撕心裂肺的叫喊道,“我小時候你虐待了,好不容易逃出來,你又找上門來害我是不是?”

踢翻的鐵鍋揚起了不少的火星,從旁邊站起來,衣衫襤褸的爺爺並沒有絲毫的畏懼。擡眼看著身邊和自己叫囂的兒子,確實和小時候逆來順受的狗蛋不再一樣。

保持著沈默,在面對憤怒的遲騁彥時爺爺並沒有開口反駁。

看他那一雙布滿了紅血絲的眼睛,還有忽上忽下的肩膀,這冬天的嚴寒並不能熄滅他的怒火,尤其是他手臂上浮起的青筋,似乎只要自己開口它就會落在自己的臉上。

呵,多麽像自己的兒子啊。

幾十年前,自己也是這樣兇著臉詰問他,甚至不分青紅皂白就把他痛打一頓,直到蜷縮在地上不敢說話、不敢求饒才肯罷休。

這麽多年過去了,沒想到,終究還是報應在了自己身上。

“你想怎麽樣?”爺爺風輕雲淡地問了一句。

伸開緊攥的拳頭,遲騁彥用力地朝外面伸出一根手指,“滾!從我家滾出去!”

“我說了,我不會走,除非我死了,否則你哪怕給我再多的錢,我也不可能離開這個家半步。”

揪住男人的領口,現在的遲騁彥已經被他的一番話逼得徹底失去了理性。

他已經不再是平時端重自持的董事長,而是一只從深山老林裏逃出來的兇猛野獸。

“你到底想幹嘛!一定要我家破人亡你才滿意是不是!你是不是一定要把我逼瘋你才滿意!”

在遲騁彥的手心裏,爺爺和曾經的狗蛋一樣沒有還手之力,閉上眼睛,他只覺得手腳都是陣陣酸痛。

“爸!”

在姥姥的攙扶下一瘸一拐地跑回到院子裏,遲微微親眼目睹了遲騁彥最兇殘的一面。那張扭曲的臉,和平日裏的和善可親簡直是兩個人。

但她知道,多年前的農村,爺爺也一定曾這樣對待過遲騁彥。

慌張地走到遲騁彥跟前,遲微微用力地拉扯著他攥在爺爺領口上的雙手,任憑她怎麽叫喊他都不肯松手,“這不是爺爺的錯!爺爺在家裏根本就沒有用電器!”

在這個家裏,爺爺始終記得自己是個外人。除了那張床外,房間裏的其他東西他一概不動。

在農村裏生活了幾十年,他不會用城裏人的這些電器,索性連碰都不碰,甚至在晚上,他也不會開燈,只是在黑暗中一個人靜靜地發呆。

“爸!就算你再恨他,也不能動手打他,是他救我出來的!要不是爺爺,我昨天晚上就被燒死在房間裏了!”

聽到女兒的一番話,遲騁彥的手突然僵了一下。

這個男人應該是這個世界上最恨自己的人,他應該最希望自己受折磨,最希望看到自己心痛,怎麽會……

一點點松開五指,他被遲微微的一番話嚇到了。

站在爺爺身邊,遲微微心疼地替他擦拭著臉上的臟汙。這都已經過了好幾個小時了,他都只顧著拯救那些濕透的錢,都沒有好好地收拾一下自己。

他的那一雙眼神裏,沒有怨恨、沒有委屈,而滿是從容。

因為他知道,這一切都是他該受的,是他之前虐待自己兒子的代價,所以,他並不會覺得遲騁彥有多麽過分。

遲騁彥:“他……”

“爺爺昨天晚上冒死也要沖進來救我,是他蓋著棉被把我帶出去的。要不是他,你和姥姥真的再也看不到我了。”回想起昨晚的意外,到現在她的聲音都在顫抖。

拉住爺爺的手臂,她忘不了昨天晚上,在自己最無助、最害怕時出現的那一個英雄。

遲騁彥沈默了,他不知道該怎麽處理自己的情緒。最恨的人救了自己最愛的人……想到這,他的心裏就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一樣,是一種無法言說的滋味。

“女娃啊,你這腳不方便,快回去歇著吧。”拍了拍她的手臂,爺爺小聲地安慰道,“放心,就算你爸再怎麽趕我我都不會走,我還得等他給我送終。”

這一番話從爺爺嘴裏說出來的時候稀疏平常,勉強擠出一個笑,滿滿都是對她的心疼。

彎下腰用那根柴火棍又從火炭裏面撿出來了一塊烤紅薯,爺爺撿起幾張枯樹葉子把它包起來,“餓了一晚吧,先吃點紅薯暖和暖和。”

看她們孫孝爺疼的畫面,遲騁彥心頭的憤怒莫名消失地幹幹凈凈。

“叮~”手機提示音打破拉回了遲騁彥的思緒。

一步步往後退,遲騁彥默默地從口袋裏掏出了手機看了眼助手發來的消息。

——遲總,房子已經找好了,傭人已經安排好了,隨時都可以把人接來。

猶豫了片刻,遲騁彥快速地按下了一串字符。

——不用了,把房子退了吧。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遲微微:爺爺,你怎麽喜歡吃紅薯?

爺爺:吃紅薯通氣,對身體好。你爸不也愛吃嗎?

遲微微:不啊,他不愛吃。

爺爺:那怎麽天天放P?

樓下傳來遲騁彥的叫喊聲。

遲騁彥:餵!賀琰又打電話來催你出去了,不許去聽見沒?

爺爺:看,又放P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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