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關燈
靠在沙發上,姥姥一邊聽著電視機裏的聲音,一邊理著今天剛買回來的粗毛線。

S市的秋天眨眼就過,眼看著沒兩個月就要到冬天了,可要給孩子們縫兩條圍脖出來。學生上學苦,可不能在路上被凍著。

“你別轉了,看得我頭暈。”瞅了眼站在門口的遲騁彥,姥姥不耐煩地念叨了一句。

難得今天他下班早,回到家才不到八點。只是不知道他是著了什麽魔,一回來就開始在屋裏轉來轉去。

遲騁彥焦急地朝院外觀望,似乎是在等著什麽人,偶爾還能聽到他低著頭嘟囔著什麽,只是沒聽清他在說什麽。只是,如果是等微微的話,這未免也有點太早了吧。

十分鐘後,聽到外面安靜的小道裏傳來自行車鏈的聲音,遲騁彥恨不得竄起兩丈高,迫不及待地打開門迎了上去。

“回來了?餓不餓?要不要吃點東西?學了一天累不累呀。”說話時,分明背在身後的一雙手都在微微顫抖,遲騁彥的臉上卻掛著比平常更燦爛的笑容。

不管女兒心情怎麽樣,總要先給她一張積極的面孔,說不定還能稍微扭轉一下自己的形象呢?

將車子鎖好,遲微微拉扯著肩上的書包帶,面無表情地說了一句:“去我屋裏說。”

和自己猜測的一樣,女兒的態度果然發生了一百八十度大反轉。早上出門前還樂呵呵的,中午的那一個電話又讓她變回了三個月前,就連“爸”都吝嗇地沒有叫出口。

從家裏跑出來的這十幾年,遲騁彥哪裏受過這樣的冷暴力?

依著他的性子,換做是別人這樣跟他說話,他早就懟回去了。但這是他的寶貝女兒,她的任何一句話都只會讓他的憤怒變成委屈,別說反駁,就連說話聲音稍微大一點都不敢。

跟在遲微微身後,兩人的年齡似乎顛倒了一番,走在前面的遲微微像是窩火的家長,遲騁彥低著頭大氣不敢喘一下的模樣才是做錯了事的孩子。

“啪嗒。”

這是他們父女間的一場對話,關上門,誰都沒開口,房間裏的氣氛就一下子變得凝重。

“爸,你知道偷稅漏稅有多嚴重嗎?”將書包放在旁邊的椅子上,遲微微問了一句。

她果然還是在糾結中午的那個電話。

“這怎麽能算是偷稅漏稅?這是合理避稅,每家公司都會做。”這在他的眼裏根本就算不上大事。拉開一張椅子,遲騁彥緩緩地坐下,雙手撐在膝蓋上,說“微微,你還小,你現在專心學習就行,大人的事情你不懂。”

天天跟其他公司的老油條打交道,遲騁彥深谙為商之道。

要想讓公司發展的迅速,不在各個方面省錢,不努力的開源節流,怎麽行?再說了,他的人脈廣泛,就算真的查賬查出來問題,他也有辦法擺平。

公司的事情遲微微當然不懂,但她偶爾看到財經頻道,看到有不少商人因為偷稅漏稅而進監獄,她的心裏就為之一顫。

在這本書原來的劇情裏,在公司上市的時候被發現了一大處財務漏洞。是柳湘雲提議拉出財務主管頂罪說是內部做賬錯誤,並且偷偷補上一筆錢事情才被遮掩了過去。

而那些城中村的村民,為了討要自己的該有的補償款也當起了“釘子戶”,同樣被柳湘雲用雷霆手段驅趕,還發生了好幾起流血事件。

現在柳湘雲進了監獄,遲微微可不想看到遲騁彥未來的某一天,為了彌補這個漏洞拉人出去頂罪,也不想遲騁彥的手沾上血汙。

他好不容易才沒有淹沒於失去女兒的痛苦,遲微微絕不能讓他為了金錢而黑化。

“那你省下村民的補償款就是對的嗎?沒了房子,他們可都是要靠這些錢過日子。”遲微微追問道。

提到補償款,遲騁彥就更加理直氣壯了。

放松地靠在椅背,他翹起二郎腿的動作和電視裏那些唯利是圖的奸商簡直一模一樣。

食指敲擊在桌子的邊緣,遲騁彥不急不緩地解釋道:“你還是太小,那些城中村的人有錢的可不少,家裏七八套房的一抓一大把,不差這點錢。”

眼前的這個男人和平常那個對自己疼愛有加的父親判若兩人,帶上“商人”的面具,似乎不管自己做什麽,在他看來都是天經地義。在利益面前,就沒有“錯”這個字。

遲微微提出的所有疑問,遲騁彥都應對自如。有時候,或許有一些情理上說不通的地方,不過遲騁彥也會用“你還小,不懂這些事”來搪塞。

畢竟她是自己的女兒,只是一個剛成年的姑娘家,不需要幹預公司的事情。

在她面前自己可以對她千依百順,做一只安靜的大綿羊,但面對利益,遲騁彥就必須分厘必爭,做一只兇惡的豺狼。只有這樣,這才能保證她未來安穩的生活。

在商場上打拼了十幾年,遲騁彥身上也沾了一股銅臭味。不管遲微微從法律、從人情跟他講道理,他都無動於衷,堅信自己是對的。

“爸,明天晚自習上課前,你能來找學校嗎?”眼見這個話題沒辦法再說下去,遲微微只得轉移話題道,“我們倆單獨吃個飯。”

稍微緩和了些語氣,遲微微看起來似乎不像剛才那樣計較。遲騁彥懸著的一顆心,這才敢安穩地放下。

“行,沒問題。”將腿放下來,遲騁彥只覺得渾身輕松,“明天晚上爸帶你去吃好吃的去。”

遲微微那句話到了嘴邊,想了想卻還是又咽了回去。

——

為了和寶貝女兒吃一頓飯,順便慶祝即將上市成功的公司,遲騁彥整整一個下午都在和助理在商場購物。

換了身全新的酒紅色天鵝絨西服,頭發被發膠塗得根根分明。身上那一股幽幽的香水味是櫃臺小姐特地為他挑選的,冷冽、淡雅很符合他的氣質。

想當年,遲騁彥和柳湘雲結婚的時候,他都沒有像現在這樣好好打扮自己。

這一餐飯,是專屬於他和自己的寶貝女兒的。時針指向五和六之間,遲騁彥就已經迫不及待地親自開車到學校門口等待。

“嘀嘀!”

人群中的遲微微在遲騁彥看來格外顯眼,就像是夜空中明亮的月亮,一眼就能認出來。

拉開副駕駛座的車門,遲微微怔了一下,一臉詫異地盯著遲騁彥道:“爸,我們是去吃飯,不是去相親……”

“我知道啊,”系上安全帶,遲騁彥打開了手機裏的地圖APP,捋了一把鬢角的頭發,簡直就是現代版的古惑仔形象,“爸帶你去吃個好吃的,提前慶祝公司上市!等公司一上市,咱們家……”

沈浸在公司上市的喜悅中,遲騁彥滔滔不絕地說著對未來的規劃,甚至遲微微未來要穿什麽婚紗、買多大的房子他都計劃好了。

倒是旁邊的遲微微,從頭到尾都沒什麽興趣。

“今天咱去吃日料!那家日料很好吃的,我之前帶小琛……”

“去東楚裏吧。”遲微微打斷了他的話,雙手搭在腿上長舒了一口氣,緩緩道:“我想吃東楚裏的小吃了。”

東楚裏是遲氏集團受夠的一處城中村,用於拆遷改造成更豪華的商業區。

占地四個街區大小的東楚裏居住著將近五十萬人口,其中有十萬都是外來務工人口。

S市有許多個大大小小的城中村,隨著現代化建設的加快,不少城中村都被改造成了現代化的住宅區、商業區。只有少數幾個,還在走向都市的進程。

提到東楚裏,遲騁彥不禁皺了下眉,“那裏又亂又臟,咱們換一個地方吧?萬一吃完生病可就不好了。”

再過一個月東楚裏就要拆遷了,現在裏面的商戶都忙著清空庫存,光是在外面的馬路上,都能聽到裏面的叫賣聲,裏面是什麽樣的情景更是可想而知。

“沒事,就吃一點小吃,或者轉轉也好。”遲微微堅持道。

既然女兒有這樣說了,遲騁彥也不再多話。一腳油門踩下去,在下班高峰期的車流中駛向了東楚裏的方向。

六點半,夜色已經籠罩了整個城市,華燈初上,屬於夜晚的喧囂才剛剛開始。

下班回家的上班族還未趕上家裏的熱飯,東楚裏內的街道已經是熱火朝天,到處都彌漫著濃濃的飯菜香。

沒有小區需要刷卡的自動門、沒有馬路用來降噪的藍色標志,東楚裏的夜不屬於某一個單獨的家庭,家家戶戶都為這城中村的喧鬧貢獻一份竈臺的香氣。

嘈雜、臟亂,是大多數生活在城市中人對城中村的印象,可就是這樣劣等的環境,卻仍然有不少人居住其中,享受著城市人不曾享受過的樂趣。

東楚裏所有的房子都要推倒重建,所以隨處可見墻上偌大的“拆”字,用紅筆將字圈起來,襯得格外顯眼。

這些“拆”字並沒有讓他們覺得困擾,反倒將他們的興奮推到了頂峰。

雖然從前也是鄉下人,可遲騁彥已經許久不曾接觸過城中村這樣的臟亂差。

走在前面,遲騁彥時刻註意著身後女兒的情況,生怕從哪裏跑出來一個暴徒、或者小偷傷到自己的心肝寶貝蛋。

“爸,你說為什麽你要拆他們的房子,他們還這麽高興?”遲微微問道。

“一套房子就能分不少錢,可不要高興嗎?”遲騁彥輕哼了一聲,自認為明了他們心裏的那一點小心思,“這些人巴不得自己的房子被拆掉,好通過拆遷獲益,讓自己安穩地當拆二代。”

拉住遲騁彥的袖子,遲微微又問:“那為什麽只有一套房子的人,他們也會高興?你要拆了他們的房子,他們可就沒有地方住了啊。”

遲騁彥思索了片刻,剛才的那點神氣勁兒倏地少了一半,“這個……我也不知道。”

“因為你給了他們希望。”遲微微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道。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遲騁彥:這些小吃不幹凈,吃了容易肚子疼。

遲微微:但是我想吃炸雞了……

遲騁彥:我,我想想辦法。

晚上九點,廚房裏飄來一股糊味。

姥姥從樓上沖下來抄起搟面杖敲了一下遲騁彥的後腦勺

姥姥:你拿我的鍋幹嘛?這炭是從哪來的?

遲騁彥:這是炸……炸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