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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番外一「源」·周澤楷篇「孤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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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好的福利來了,剛剛三百多條評論數得我快不認識葉這個字了,票數最高就是小周和老王,然而小周還是甩了大眼快四十票2333

這個故事,就當SPL的番外試閱好啦,當年小小周和老葉之間的羈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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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澤楷·「孤鯨」:

對於十四歲的周澤楷來說,世界就是一只巨大的玻璃魚缸。

他獨自安靜地坐在魚缸的裏面,外界的一切他都能看到,聽到,但總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感覺起來不甚分明。

其實周澤楷覺得這樣很好,但總是不斷地會有人來敲他的魚缸,長頭發的,短頭發的,白裙子的,黑褲子的,形形色色的陌生人一遍遍試圖從外部打破包裹著他的這層殼,想要將他強行拽出去,很吵,也很討厭。

周澤楷聽到那群人說他有阿斯伯格綜合征,他自從懂事以來,這個名詞就反覆地出現在他的生活中,一念就是十多年,像一個黏在他身上怎麽也撕扯不掉的標簽。

他被迫做過很多沒什麽意思的測試題,來證明他的智商和同齡人沒有區別,甚至更高。

但這毫無意義,周澤楷依舊日覆一日安靜地待在他漂亮的魚缸裏,專心致志地擺弄著那些色彩黯淡的積木,或是一個人坐在角落用筷子敲擊註滿液體的玻璃杯。

周澤楷不喜歡說話,但他對聲音天生便有著一種異乎尋常的敏銳。

他沒有音調或是音準的概念,也看不懂那些扭曲的蝌蚪一樣的五線譜,但他知道玻璃杯裏倒上牛奶的聲音和倒上白水的聲音聽起來是不一樣的,剛剛泡好的熱咖啡和冰鎮過的蘇打水,它們的聲音也是不一樣的。

有些很清脆,像用手用力掰開一塊甜滋滋的蜜瓜;有些則帶著一點厚度,像雨點輕輕落在屋頂上生了苔蘚的青石瓦。

但周澤楷不喜歡人的聲音,語言背後總是會夾雜很多情緒,而他不善於去解讀那些覆雜多變的東西,他只喜歡欣賞純粹的,好聽的聲音。

之前那個波浪卷,總是喜歡穿紅色連衣裙的女人前幾天走了,她一直試圖讓周澤楷按照她的想法去敲擊面前那一順裝了不同高度液體的玻璃器皿,那樣做的確可以敲出連續而流暢的音樂,但周澤楷不喜歡。

沒有人可以逼周澤楷做他不喜歡做的事情,所以這個女人只待了不到一周,周澤楷就再也沒有見過她。

這樣的來來去去,對於年少的周澤楷反而是生活中最平常不過的經歷,反正他誰也記不住,不會傷心,更不會覺得不舍。

大概又過了不到一周,周澤楷家裏又來了人,但這回來的是兩個。

周澤楷那天穿著雪白的緞子襯衫,黑色的背帶短褲,打著領結,小腿到腳踝的線條抻得纖細修長,腳下踩的是雙漆皮的小圓頭皮鞋,一個人蜷在書房的飄窗臺上,面前擺了個精致漂亮的六棱玻璃杯,秋日下午兩點的陽光透過玻璃落在他空空如也的杯中,盛了金燦燦的一捧,在無數切面的折射下顯出流光溢彩的輝芒。

周澤楷提起手中的銀筷在杯子邊緣敲出一記脆響,叮的一聲,像有誰的指尖輕輕掠過銅質風鈴,回聲無比空靈而悅耳。

“很好聽啊。”

朦朦朧朧的,周澤楷好像聽到有一個陌生的聲音穿透了魚缸的堅壁,進入到他的世界裏。

那是一個很低沈,很特別的聲線,無關性別與年齡,明明聲音不高,卻莫名地有一種極強的穿透力,如雨後第一束陽光一般,撥雲透霧,筆直地落進他封閉而灰暗的王國。

那個時候周澤楷對於情感相關的詞匯依舊是一片空白,他只是覺得對方的聲音真的很好聽,和牛奶,和純水,和咖啡,和任何一種他裝進杯子裏的液體都不一樣的好聽。

所以周澤楷轉過了頭,他盯著對方色素缺乏的嘴唇,薄薄的,從深處泛出一點點很淺的血色來,唇形輪廓也很漂亮——剛剛那麽好聽的聲音,就是從這裏發出來的嗎?

周澤楷下意識地擡起手中的銀筷碰了碰對方的嘴唇,好像這樣就能再聽到之前那個讓他歡喜的聲音一般。

男人怔了兩秒,周澤楷頓時有些著急了,又用筷尖戳了戳,只聽得對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非常好聽。周澤楷內心那只原本暴躁得快要破殼而出的小獸一瞬間被安撫到了,瞇起眼,乖乖地縮回了黑暗而溫暖的深處。

“小周,你好呀。”

他專註地凝視著對方的嘴唇,帶動的每一次開合都似乎能牽出更多好聽的聲音,最重要的是無比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輕輕的,輕輕的敲在他的鼓膜上。

“我叫葉修。”

葉修。

周澤楷第一次主動記下了這兩個字,他慢慢擡起頭,松開手中的筷子,金屬落地的聲音清脆得有些刺耳,但他已經不在乎了,他伸出少年特有的,纖長而柔軟的手指,摸上對方同樣質地柔軟的下唇。

有一點幹燥,但依然手感好到出乎意料。

周澤楷緩緩眨了眨眼,用近乎於艱澀古怪的語調重覆了一遍那兩個音節。

“葉…修……”

年少的周澤楷當時還不知道,這兩個字對他將意味著什麽,又將如何糾纏牽扯著他今後前行的每一步路。

對於周澤楷而言,那一刻他叫出對方的名字,意味著他接納了眼前的人進入從來都只有他獨自一人的小小魚缸。

“咦?看來他很喜歡你啊,阿修。”門口又走進一個人,但他依舊在魚缸之外,因此周澤楷只在他淺栗色的短發上短暫地瞥過一眼,又將目光轉回到眼前男人身上。

他認認真真地端詳了兩眼,覺得還是黑色比較漂亮,不論是瞳孔還是發絲,都是最靜謐最幽深的夜晚才能用心塗抹出的色彩。

項目……導師……交給你……別人……

周澤楷聽到那個人似乎又說了點什麽,但他的大腦像一把細密的篩子,習慣性地過濾掉了大部分信息,只有少數的幾個字眼沈澱在了底部被他獲取。

周澤楷只是簡單地判斷出葉修會留下,因為他想要的,從來沒有得不到的。

周澤楷很少哭鬧,永遠安靜乖巧得過分,甚至很少向父母或者哥哥去提什麽要求,他想要什麽,不需要開口,哪怕只是多看了一眼的東西,也自然很快會有人紮上精美的絲帶,小心翼翼地捧到他面前。

而葉修是他想要的東西。

因此,很順理成章的,葉修留了下來。

但葉修平時並不會住在周宅,每次臨近傍晚,夕陽西下的時候,葉修就要離開,消失在窗外茫茫的夜色之中,像一滴水靜靜回歸於一片黑色的大海。

如同一個無法對抗,無法更改的自然現象。

周澤楷只能捧著葉修臨走前為他泡的那一杯熱可可,從滾燙等到冰涼,才舍得喝完,然後睡去,等待下一個葉修會出現的黎明。

兩個奶球,一勺糖,沖兌出一杯醇厚甜蜜的熱可可。周澤楷之前不怎麽愛喝可可,但葉修總是能將那些苦澀的粉末施過魔法,嘗起來有種無法形容也無可替代的香甜。

周澤楷一直一直記得,第一天葉修臨走前自己緊緊地攥著他的袖口不讓他離開,葉修蹲下來輕輕摸了摸他的頭頂,然後牽著他的手去廚房給他泡了一杯熱可可。

——用的是周澤楷最最喜歡的那只玻璃杯。

葉修遞給他一根銀筷,低笑著望進他的眼睛,周澤楷感覺自己似乎能從中看到夜空裏閃爍的星星。

“敲敲看吧,小周。”

周澤楷似懂非懂地歪了歪腦袋,捏著手中的銀筷輕輕敲擊在玻璃杯的邊緣。

叮的一聲,帶著醇厚溫柔的回響。是甜的。

周澤楷突然明白過來,這就是葉修的聲音,像熱可可一樣的好聽。他終於找到了一個恰當的,可以用來描述葉修聲音的詞匯——熱可可。

“小周想到了什麽?剛剛笑了哦。”

周澤楷摸了下自己的嘴角,那裏微微上揚的弧度還沒有來得及完全消失,他完全沒有發覺那個笑是如何措不及防地出現在他的臉上,就像一朵初春時悄無聲息偷偷綻放的野花。

周澤楷很少笑,所以他聽到對方的話甚至有一瞬間的無措,他迅速地抿緊了嘴唇,好像之前的一點點笑意是不被容許的錯誤。

然而葉修只是伸出手輕輕地碰了碰他的嘴唇,眉眼彎彎看著他柔聲道,“別緊張……小周笑起來很漂亮,我很喜歡。”

……喜歡?

周澤楷的心情如同一下被裹進了一個五彩繽紛的肥皂泡,跟著晃晃悠悠地飄了起來,越飄越高,他的嘴角也止不住地上揚,忍不住也伸出手去撫摸對方微笑的唇線。

“喜歡…葉修…”周澤楷笨拙而生澀地咬著這幾個字,咀嚼一顆糖果一樣,感覺舌尖都瞬間綻開了無窮無盡的甜蜜。

他看到對方笑得瞇起了眼,用熱可可一樣好聽的聲音對他說,嗯,我也最喜歡小周了。

不是喜歡,是最喜歡。

最這個字周澤楷以前從字典裏翻到過,那是站在最高的地方,象征著獨一無二的東西。

周澤楷很認真地記在了心裏,那一刻,他悄悄對著葉修做了一個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承諾。

好的,那我也會最喜歡你。

就這樣,周澤楷在懵懵懂懂間為自己選定了一個太陽,不顧一切地揮舞著蠟做的翅膀想要接近那些炙熱而充滿誘惑力的光明,但他不是伊卡洛斯,他連為了他的太陽渾身浴火,墜入深淵的機會也沒有——他在最接近天堂的地方,眼睜睜地看著他心愛的太陽棄他而去。

求不得,留不住。

甚至連最後一點滾燙的餘燼也無處可尋。

幾個月的相依相伴就像一個美好到不切實際的童話故事,葉修的嘴唇,葉修的手指,甜蜜的熱可可,許諾的游樂園,握著他的手敲擊出的一段段旋律,逆著暖融融的秋光向他微笑的眼睛,這些細細地交織成周澤楷人生中最最鮮明而色調豐富的一段記憶。

然而這一切依然只是依托著懸崖邊緣鑄就的玻璃城堡,精美,同時也脆弱得不堪一擊。

葉修沒來的第一天,周澤楷拒絕吃飯。從來都異常乖巧的他第一次惱怒地掀翻了桌子,屬於葉修的筷子孤零零地與飯菜一同散落在光潔的大理石瓷磚上,幾乎像是一幅糟糕透頂的塗鴉。

葉修沒來的第二天,周澤楷砸了一個古董花瓶。那是他母親最喜歡的收藏品,卻被他用葉修最常坐的那把椅子砸得稀碎,連著散了架的椅子一塊兒淪為了一地連修補價值都沒有的殘渣。

葉修沒來的第三天,周澤楷推倒了書房裏所有的書櫃。那些裝幀精美的原文書籍像垃圾一樣七零八落地堆在地板上,而他面無表情地坐在中間,將葉修曾為他念過的那幾本挑出來,一頁一頁撕成漫天慘白紛飛的雪。

到了第四天,周澤楷終於什麽也沒有做。

他捧著那一只永遠也不會再次被註滿熱可可的玻璃杯,一個人安靜地坐在窗臺邊,等待著下一個太陽升起的嶄新黎明。

——只是不會再有葉修。

他被葉修拽出了那只巨大的玻璃魚缸,但又被孤零零地拋棄在原地,面對這個陌生又讓他無所適從的世界。

無論他的父母如何勸慰他縱容他或者以其他的方式補償他,都只是讓周澤楷越發清晰且絕望地確認一個結論,葉修不會回來了。

當有一天,有一個黑頭發,皮膚同樣很白,五官更年輕更漂亮的男人叫著他小周,推開書房的門為他端上一杯醇香濃郁的熱可可時,周澤楷狠狠揮開對方的手,直接摔碎了那只他最喜歡的玻璃杯。

他需要的從來不是一個外表相似的替代品。

他只要他的葉修。

周澤楷蹲下身,從那堆玻璃殘骸中撿出一塊指甲蓋大的碎片,小心攥在手裏,那些銳利的棱角將他細嫩的掌心割出無數細碎的血口,溫熱的血液緩慢地滲出,並不太疼,反而讓他突然想起了葉修曾經與他的某段對話。

「小周長得這麽好看,又這麽有音樂天賦,長大以後不如去做歌手吧?一定會有很多很多人喜歡你的。」

「葉修…也會喜歡嗎?」

「當然啦,小周的每一首歌,我一定都會去聽的。」

如果有一天,我如你所願,站到那個最耀眼奪目的舞臺之上,你會看到我,然後再一次回到我身邊嗎?

周澤楷捏起那塊被染成淺粉色的玻璃,放在眼前,透過玻璃望出去的世界,也是一片詭異暧昧的紅,有著某種奇特而明媚的溫暖感。

你會的。

周澤楷終於輕輕地再一次勾起了嘴角。他已經找到了他的答案。

葉修,一定要等著我呀。

「周澤楷篇」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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