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覺得自己仿佛一具行屍走肉，沒有太多實感，因此也沒有覺得過於悲傷。

倒是非常慶幸主辦方把他們RTG和TH的兩個休息室分布在後臺的兩端，這樣可以讓兩支隊伍按照兩個方向走出去，雖然並沒有因為落敗而感到悲傷，但剛剛握過的TH隊員的手，來自觀眾的各種聲音，都令都更霜覺得非常難堪。

無言地走在回休息室的路上，授獎典禮馬上就要舉行，估計也不會給他們留下多少休息的時間，並不想回到聚光燈之中，都更霜突然聽到身後莫言生的聲音：“我去一下洗手間。”

眾人點點頭算是知曉了，走了好幾步的都更霜突然後知後覺的想起了什麽。

那是之前他一個人停在原地，隨即因為病痛而昏倒的瞬間。

自己怎麽能夠放心他一個人離開呢？對於自己的遲鈍非常痛心，停下了前進的步伐同隊友們說了一聲“我也去一下洗手間”，她追向了莫言生離開的那個方向。

快速奔跑也不能緩解內心的急切，她匆匆忙忙地趕到洗手間的方向的時候，一眼就看到了莫言生的身影。他大概有些累了，亦或是病痛發作了呢？他慢慢地靠在墻壁上，一點點地滑落下去，低下的臉正對著地面，全身都籠罩在陰影之中，而外面是漆黑的天空，打亮走廊的是頭頂的白熾燈。

他略顯病態的臉蒼白地倒影在以黑色作為背景的窗上，那個好看的下頜有堅硬的棱角弧度，在都更霜小心翼翼屏息湊近的那一瞬間裏，他睜開眼又闔上了眼睛，對於他而言光與暗過渡的那一瞬間，透明的水珠從空中滴落。

她覺得心臟很疼。

真實的悲傷終於席卷而來。

都更霜想起很早以前，還是少年的都更盞是這麽跟她描述莫言生的。

“第一次看到YANXX的時候只覺得他是一個風格張狂兇悍的，肆無忌憚的天才，以至於後來在車站見到他的時候只覺得是兩個人”。那個跟他差不多高的少年低著頭把表情埋進長長的劉海裏面，露出半張精巧非常的臉，還有本來應該是白皙的發紅耳根。明明看起來非常瘦弱纖細，但卻好像擁有不可思議的能量。

哪怕在游戲之中呼風喚雨叱咤風雨，真實之中走到他面前的少年，只是一個稚嫩害羞，並且漂亮非常的少年而已。

一晃這麽多年過去了，當年那個劉海長長，動不動就紅個臉熱起耳朵的少年已經長成了現在成熟穩重的青年了。

現在的游戲裏哪能見到當年亞洲狙神YANXX的癲狂打法，他知道守望是個團隊游戲，比起自己一個人埋頭進攻，能夠作為隊友的後盾給予他們支持依然能夠得到勝利。

他再也不會隨隨便便地辱罵對手，不會認為自己一個人就能carry，他會把激素交給小黑，對他說：“上吧”。

他年輕時候的張狂最後導致了現在的一身病痛，不得不規律了直播時間，同時還將自己的各種人生經驗認認真真地教給了自己的粉絲們，被粉絲叫做“言老師”的這個人，對著鏡頭都會害羞緊張，所以總是喜歡讓都更霜在采訪的時候頂上去，而自己在後面默默地笑著，這哪有當年他那年少輕狂的樣子呢？

可是哪怕他現在懂了那麽多，成長了那麽多，已經變得心態成熟不急躁，不會因為贏而得意忘形的時候，卻仍舊會因為失敗而哭泣。

想要沖上前對他說些什麽“雖敗猶榮”之類的體面話，只是哪裏會有什麽雖敗猶榮。

都是心知肚明的，這是屬於言某人的最後一次比賽了。

可以說是身為主場的隊伍，仿佛是奇跡一般過五關斬六將頂著無數輿論進入決賽的頂峰時刻，所有知道YANXX，或是守望先鋒的游戲玩家，全都在關註的這一刻。

在他們面前那座無虛席的觀眾席，還有震耳欲聾的加油聲。

他們這支RTG經歷了太多，從一開始組成隊員的各種換隊風波，到後來的手受傷，狀態受損，隊員被誹謗，甚至經歷手術不得不缺席，這些都沒能夠阻止他們每一個人的勝利之心，經歷了這麽多的莫言生也從來沒有讓任何人失望。

今年是莫言生的最後一年了。

已經不能再超負荷地對待身體，職業生命已經走到了最後的這一年，他奇跡一樣地遇到了這麽多人，奇跡一樣地組成了隊伍，奇跡一樣地打入了決賽，本該成為奇跡的這一天。

這本該是他職業生涯中的巔峰收官，是她最喜歡的人，和她一起，和所有的夥伴一起，抗擊對手的決賽。

這多像是應該發生奇跡，足夠記入歷史上的一天啊。

“Return to the glory。”

這個夢想明明非常接近的，但是卻永遠也無法觸及了。

都更霜蹲在了他的面前，哭著揪住了他的領子。

“你在哭什麽啦，明明、明明只是輸了一年而已哦，我們還可以明年再來的！”

明明已經知道這是最後一年了。

“回去之後，我們可以仔細分析，為什麽我們會輸，然後明年一定會贏的！！”

明明已經沒有明年了。

“我們還要一起回去開慶功會啊，畢竟我們可是奇跡黑馬一樣進入決賽的十八線隊伍哦。”

明明奇跡最後並沒有發生。

“只不過是手有點傷背有點傷而已嘛，我們不要就這麽放棄啊，我們還有無數次機會可以再回來的，對不對……”

明明傷痛是最無法逆轉的東西。

說著完全不可能會再擁有的未來的事情，將冰冷的水滴全部灑在地面上，將那個人的身體抱進懷裏，渴望給他一點能夠給予他的溫度來，那個僵硬又冰冷的軀體蜷縮起來的樣子，跟往日高大威猛的樣子完全不一樣，非常脆弱，又令人憐惜。

“我、我真的……好想……堂堂正正地……贏一次啊……”

說起來是從來都沒有冠軍的“無冠”存在，都更霜自然比誰都清楚他有多麽渴望這個冠軍的勝利。他太需要這個冠軍來證明自己了。

但是一支路人組起來的，沒有正式規模的隊伍再怎麽強，哪能比得上職業戰隊系統化培育下的成熟隊伍呢？有完整的技術體系，完善後勤保障，每日的數據分析，多人匯聚的戰術制定，最終擁有的成績是一個產業鏈共同努力的結果，場上的六個選手只是終端體現罷了。

“我知道的哦。”

裝作感覺不到淚水冰涼的觸感，她現在能做的，也只有給他一個擁抱而已。

就好像從比賽場地離開的時候，都更霜看到觀眾席上，其實有很多人都是成年人了，像個小女孩一樣舉著“YANXX”的燈牌，哭紅了眼睛的樣子，是她渴望逃避的原因。

這個在她不夠寬大的懷抱裏哭泣的那個人，實在經歷了太多的不甘，似乎每次都能夠看到奇跡和希望的顏色，但最後卻又倒在了終點前。

來自觀眾席上無可奈何的嘆息，還有那麽多人心中可能再也無法被彌補的遺憾，她根本無法去面對，也難以說出口。

沒有膽量說自己已經做到了極致，卻又不忍心去開口苛責任何一個人，因為肯定每個人都已經全力以赴了，只不過在勝負面前，這些都太過殘忍。

生活根本不可能是熱血漫畫，明明已經看到了那麽多的奇跡了，只不過他們還是非常貪心。

比賽就是成王敗寇，從來沒有什麽雖敗猶榮。

——就如同他本以為會光輝燦爛，最後也只不過是平凡悲哀的青春而已。

而他的青春，已然結束。

但是。

“阿言你知道嗎，如果沒有你的話，我可能一輩子都會覺得，我經歷了整容這樣那樣的事情之後，總會被人指指點點，無法擡起頭正視大家的。”

“但是是你告訴我，我並不是他人口中所說的那種不堪的人，是你給了我信心和勇氣，讓我知道原來我也有我能做到的事情，我說不定也能成為萬一挑一的冠軍啊。”

“就算是這樣的我，也被你鼓勵起來，才去追求夢想的呀。”

世界上真的有太多事情，不是光努力，光奮鬥就能有好的結果的。

但是他曾經帶給她的那些奇跡與力量，是絕對不會被忘卻的。那些東西，在都更霜的眼中，足夠成為莫言生的冠冕與榮耀。

“謝謝你給我這麽多珍貴的東西，哪怕我不能將冠軍送與你。”

剛剛從洗手間洗完臉回來的莫言生與都更霜很快被工作人員抓到，催促著往頒獎臺那邊趕去。

因為已經剛剛哭過一場的緣故，都更霜揉揉紅紅的眼睛偷偷瞟了一眼老N他們，不出意外也看到了發紅的眼圈，這讓她稍微覺得沒有那麽丟臉，同時也能自然地向勝者們送上祝福。

平靜地結束了所有榮光都在冠軍TH上的頒獎典禮，本以為這儀式會就這麽結束的，沒想到這之後還要頒發什麽個人獎項，看著小黑受寵若驚地拿了個“最佳新人獎”回來之後，莫言生還順帶還讓他去拿了個“年度最佳進步戰隊”來。

而最後，“年度最有價值選手”的獎項，對於都更霜來說，是最名符實歸的。

她聽到了莫言生的名字，還有此起彼伏的歡呼。

“下面我們有請年度最有價值選手，YANXX！”

好像沒想到會在這裏聽到自己的名字，楞是被都更霜推搡了一下才踉蹌著上前的莫言生尷尬地對著司儀笑了笑。

“請問言老師，對於拿到年度最有價值選手有什麽想法呀？”

看著剛剛司儀讀過一遍，同時也出現在大屏幕上的獲獎理由，莫言生顯然有些窘迫。什麽為了隊伍轉型安娜保衛隊友，什麽隊伍戰術核心，什麽永不言棄表現突出的，總是特別羞於被人誇獎的青年像是少時一樣紅了耳根，思考了片刻。

“那個，謝謝官方將這個獎授予我……雖然今年我們戰隊並沒有拿到冠軍，拿到這個獎總令我覺得有些不好意思，而且我們隊伍的小黑的表現明顯比我更優，只給個最佳新人獎太委屈他了。”

在莫言生乍一聽像是客套話的真心話之中裏只有小黑點了點頭。

“大家都知道，我們隊伍今年，其實就是為了沖擊冠軍而來的，而我之所以改變位置轉玩安娜和其它輔助英雄，都是因為我們缺少厲害的主奶。”

“作為一支不被大家看好的隊伍，從季前賽以無輸局的場面一路進入八強，雖然磕磕絆絆居然還走入了決賽，就算是在我眼裏，這也是奇跡。”

“不怕大家嘲笑，我知道我有個外號叫‘無冠王’，其實我自己比大家還要在意這件事情，所以真的非常渴望這次的冠軍，不過最後好像還是沒有逃脫這個無冠魔咒。”

在莫言生的苦笑裏，他擡起頭看向觀眾們。

那裏甚至有他打CS時期就面熟的，甚至能夠叫出名字來的粉絲們。看著他們臉上悲傷的神色，在頭頂的聚光燈之下，那些表情令他非常抱歉。

“但是這樣也好，冠軍始終是屬於每一個人的夢想的，這是我從青春時期都擁有的夢想，而青春總是要有所遺憾的。”

“我記得有人說過，人生最痛苦的事，莫過於不斷努力而夢想永遠無法實現，而我們的人生正是如此。令人欣慰的是，我聽見時間長廊另一端有個聲音說：也許今天無法實現，明天也不能。重要的是，它在你心裏。重要的是，你一直在努力。”

他露出溫柔的笑容來。

“所以，我非常感謝，在今天陪我走到了最後的隊友們，雖然我無法再與你們再度見證奇跡的發生了，但是，從今天起，我已經不再是YANXX了，也不是言某人，我是RTG的莫言生，只要有一天RTG能夠奪得冠軍，我想那就是屬於我的榮耀。”

似乎聽懂了他的潛臺詞的觀眾席上傳來喧囂。

“我，YANXX，從今日，宣布退役。”

哪怕RTG並沒有成為OWAP的冠軍，但這並不影響身為黑馬亞軍的它終於擁有了商業價值。才剛剛結束比賽回基地休息沒幾天，都更霜就看到退役老人莫言生再度跑進跑出談投資的事情，談賽後招新之後暴漲的新選手的事情，談亞軍獎金分配的事情，但就是沒跟任何人談他退役的事情。

有些擔心莫言生的身體會扛不住，都更霜偶爾也會出面幫他些忙，但她也非常不理解他們RTG身為一個亞軍的商業價值與市場居然比冠軍TH還要火爆的原因。據說是讓很多人看到了他們的青春，讓他們見證了不少的奇跡，鼓勵了他們要去追求夢想特別有正能量？

聽到這個話很想把之前莫言生哭哭的樣子錄下來給投資商人手發一份的都更霜一邊這麽說著一邊沖可憐的莫言生扮了個鬼臉。但不管怎麽說，他們RTG再也不是當年那支可憐兮兮的自費戰隊了。

而那個冠軍，似乎在明年變得更加觸手可及。

對於都更霜而言，沒有早起沒有緊迫的訓練，甚至沒有了晚上例會的這段賽後生活顯然有些乏味。

但她幾天之後終於聽到了足夠令她打起精神的消息。

今年的守望先鋒世界杯，雖然莫言生無法作為選手參加，但他被邀請加入了組委會，將跟UNE的教練一起為世界杯中國隊執教。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就是結局了。

抱抱小可憐言老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