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療養院，李曼婷在道路上緩慢行駛。

難以解釋，她現在感覺一身輕松，壓著心的那塊大石頭，悄無聲息地被移開，又有點空落落的。

正是黃昏時，天邊萬道霞光，雲朵被掰成一塊一塊，鑲嵌在蒼穹。

人流車流漸漸多了起來，已經是到了各自歸家的時候。說起來，這幾天李曼婷沒好好待在辦公室過，大多數時間都在家。

一開始是因為心情煩躁，容易分心，看見那張空空的桌子她一個字都看不進去，連湊到鼻尖的香味也如同失去了靈魂。

後來接到楚子瀟回家，她總覺得不守著那個人，只要一轉身，那個人就會再次沒了。

晃晃走了一段路，一家熟悉的店鋪從餘光中劃過，李曼婷停下車，進了鋪子。

這是一家花店，店面不大，各色各樣的花塞滿了屋子。腳剛跨入，花香四溢，目光所及之處全是鮮艷和潔凈，連老板和店員的身影都被花草遮住。

門上掛著一個手動搖鈴，李曼婷玉手輕拉，一串脆耳的叮當聲激起一片熱鬧。

倏地，幾捧藍色妖姬後面鉆出一個十來歲的女孩，女孩面如桃花，笑容熱切，喚：“曼婷姐姐來了呀。”

李曼婷點點頭，微微笑笑，朱唇輕啟：“小婭，你在做什麽？”

小婭雙尾辮垂在肩膀上，高興地回答：“我在找一束‘最好看最貴的花’給那位客人。”說完，小婭稚嫩的小手往遠處一指。

李曼婷好奇是什麽樣的客人會提出這麽奇怪的要求，順著看過去，李曼婷目光晃了晃。

一棵老榕樹下聽著一輛藍色的敞篷跑車，今年最搶手的車型，車裏面一個英俊瀟灑的男人正對著手機屏幕整理儀容。

他把頭發從左邊撩到右邊，欣賞了一下，又覺得有點欠缺，於是又把頭發撥了回去。

這插花抹油的人，和楚言之有百分之九十九點九的相似。

這時，老板娘手捧一束向日葵，交給小婭：“就把這個給那個哥哥吧，走路的時候小心一點。”

小婭接了花，嘴角咧開，走出花叢。

她走得很慢，拖著一條崎嶇的小腿，笑容不曾減過半分。

李曼婷的視線隨在她的身上，直接老板娘說話，才回過神來。

“李小姐今天也是來拿多肉嗎，有一株特別肥美，不過不是綠色，不知道李小姐要不要？”老板娘的笑容像院中的野花。

李曼婷搖頭，道：“不用，給我拿一束白色百合就行了，謝謝老板娘。”

老板娘立馬就找了一束餘下最好的百合給李曼婷，說：“這束最好了。”

李曼婷接過。

這一會兒，小婭也回來了，她手裏拿著五張還是六張百元大鈔，奇怪地說：“那位哥哥說向日葵真好看，然後就塞給我一把錢。

我說不用這麽多，他戴上墨鏡說要約會，就開車走了。”

老板娘拿著錢有點茫然，倒是第一次遇上這種客人，一開始覺得他奇怪，想著搪塞過去，但也沒想收他這麽多錢。

李曼婷付錢，出門後看了眼楚言之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深藏不露，倒要看看他想幹什麽。

把花放在副駕駛，李曼婷心中有了其他感覺填充，行車的路線都有了意義。

窗外夜幕拉起，稀稀疏疏的星星掛了起來，晚風涼了。

楚子瀟側躺，無聊地看著樹枝上你追我趕的麻雀。

她想，李曼婷回來了嗎，怎麽去了這麽久，是不是張晟燁說了蠱惑人心的話，把李曼婷整懵了？

但片刻又想，李曼婷心思澄凈，應當不會掉在張晟燁的語言陷阱裏面吧。

正當楚子瀟胡思亂想的時候，房間的門被打開了。

一開始還以為許姨，翻身一看才看見是抱著花的李曼婷。

楚子瀟有種情景再現的感覺，臉上沒有表情足足兩秒。

過了半晌，楚子瀟戲笑：“李小姐，這邊請坐。”

李曼婷腦海裏繞了兩個彎才知道她這是唱哪出，不和她浪費口舌，挑起話題：“你知道我買花的時候看見誰了嗎？”

答案太廣泛了，楚子瀟一頭霧水，回答：“我怎麽會知道，我又不是黏在老板身上。”

李曼婷不輕不重橫了她一眼，把花放在床頭，慢慢說：“是楚言之，我倒是不知道，他買花要買最貴的。”

“最貴的”三個字把楚子瀟噎得說不出話，楚子瀟打哈哈：“看不出來，他這麽懂欣賞？”

好像還是說錯了話。

李曼婷聽了，表情還是很涼，說：“要查也不是很難，在我的公司，還要玩這麽一出。”

楚子瀟立刻接話：“查！看看他到底想要幹什麽，畏頭畏尾，不是什麽善茬。”

把人賣得幹幹凈凈，還只有一點愧疚，畢竟這事也是楚言之自己兜不住，也不知道怎麽想的，非買最貴的花。

楚子瀟幹幹脆脆，李曼婷到疑惑了，問她：“你不是和他是朋友，怎麽不為他辯解？”

面色尷尬，楚子瀟又把那話拿出來說一遍：“我和他只是普通同事關系。”

李曼婷將信將疑，回來有楚言之的話題談著，一直都沒有說到去看張晟燁之後的事。

想來也沒特別可說，張晟燁堵在她們中間太久了，在該撤的點撤了而已。

李曼婷放下花後，轉身去處理這幾日堆下的公司事宜。

楚子瀟又安靜地躺了一會，外面天徹底黑了，她臉上笑容消失，心裏有些不適。

說不出來的感覺，房間裏只有她一個人的時候，楚子瀟就看著天花板恍惚，那不會變化的天花板，總能在她的視網凹成在這個世界第一眼看到的圖像。

洗手間的天花板。

等她看久了，她隱隱約約又覺得後背濕了，活遭遭地不想動彈。

那異樣的感覺又上來了，楚子瀟撐著下床，提著腳在房間裏走了一圈。

漫無目的的打轉，有點茫然若失，她的初衷是什麽來著？

攻略李曼婷，重新走向巔峰？

那為什麽她現在手心無力，周遭都是空的。

她恍神，等許姨進來她才又忽然墜回了這個世界中。

許姨見她衣衫單薄，沒開燈，幾乎可以融進黑暗，急急過來：“哎呀白小姐，著涼了怎麽辦，快躺著，我上來問問你想吃點什麽。”

楚子瀟勉強一笑：“許姨，我都可以，不用特殊考慮。”

許姨十分欣慰，又說：“現在還早，白小姐再休息休息，我先下去了。”

楚子瀟頷首，突然想到：“我想洗個澡，麻煩許姨拿套衣服。”

許姨有點擔憂她的身體，不過想來，那天晚上她一身雨水，這兩天都只是用熱水擦擦，肯定會不好受。

送來衣服，許姨又和她細細交待，等做晚飯快來不及了，許姨才又下樓去。

睡在溫熱的水裏，楚子瀟身體輕飄飄，頭腦失重。

她把後頸靠在浴缸邊沿，仰著頭看沐浴間的天花板。

好白。

有傷的腳怕碰到水，許姨就叫她搭在外面，現在那只腳是冰涼的。

驚奇地，楚子瀟的腦子慢慢地重新運轉，額頭是涼的，水汽逐漸彌漫，她的眼神在霧氣中看不大清，有些晦暗不明的意味。

她不由想到，自己當真是不堪一擊。

不過幾天的禁錮竟讓她找不到方向，她高高在上慣了，完全沒有想過會有那麽一天。自然地，她也沒有想過自己會穿進一本書裏，還被布置了任務。

可笑，人生如戲，劇本不在她手裏。

只是——她想怎麽演那是她的事，任何東西都無權幹涉。

軀體裏的熱血好似覆活，不甘平凡與磨煉已久的心境逐步回歸，她差點就廢了。

楚子瀟仰頭幅度又大了一些，下巴和脖頸之間構成優美的曲線。

發梢霧氣成水，滴落在地板上，她忍不住嗤笑出聲。

收回仰頭幅度，楚子瀟泡了十來分鐘，打算出來，這不動還行，一動她發現臀骨抽筋了。

冷意尚在臉上的楚子瀟：“……”

過分了啊！

“白瀟瀟，你洗好了嗎？”是李曼婷的聲音。

李曼婷得知她要洗澡，手裏的筆都握不住，心裏踟躕，終究還是來看看她。

頓時感覺丟了大臉，楚子瀟沒有立即回覆。

“白瀟瀟？”李曼婷又喊了一聲。

楚子瀟還在努力，李曼婷撞門進來了。

兩個人水汽中面面相覷，都是面無表情。

一只腳翹上天的楚子瀟，身上淤青不一處就是，青與白形成反差，生生刺激著人的眼。

鎖骨最為好看，有凹陷，但不過度。

李曼婷活像見鬼，把頭扭過去，身子也轉了一圈，不冷不熱：“怎麽不出聲？”

“啊，”楚子瀟還抽著，“沒聽見，讓老板擔心了。”

李曼婷咬緊後牙，擡腳要出去，楚子瀟叫住她：“老板，我好像……抽筋了。”

還好像？

李曼婷後悔莫及，扯下一塊浴巾去扶楚子瀟起來。

看她目光落在別處，楚子瀟挑了挑眉，抓住了她的手臂。

李曼婷輕抿薄唇，正要拉楚子瀟起來，就聽她倒吸一口涼氣。

終於，李曼婷好奇地問：“哪裏抽筋了？”

楚子瀟有點心虛，回答：“大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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