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見到蘇嬈時，她只有十二歲，看起來很瘦，面黃肌瘦。明明同蘇玫是姐妹卻硬生生比蘇玫矮半個頭。可是一雙眼睛分外明亮，分外動人。夏日的傍晚夕陽的餘暉灑落在蘇嬈瘦小的身影上，分外耀眼。當然這都是後來細細想起，那時了蘇玫更美更吸引人更讓人移不開眼。我並未仔細去看那個與蘇玫過分相似的女孩，蘇嬈。

後來我時常能見到她。每次我帶蘇玫在後園中學習，她總會來，站在一旁不說話也不走。有時一站即使一下午。對了，那時我的身份是蘇玫的新夫子。

偶爾我也會聽到蘇嬈彈琴，她最常彈奏的便是那首在清王府門前名動天下的《陌上桑》，總覺得分外動聽。後來偶爾誤入常青園，我才得知她過得不好，一點也不好。常青園的荒涼破敗讓我驚訝不已。堂堂蘇家二小姐就住這樣的地方？

後來向蘇玫細細探聽才得知蘇嬈的身世。我有些心疼，本是受盡父母寵愛的年紀。卻淪落到那種破敗不堪的地方，受盡苦難。她竟無半句怨言。我突然想帶她走，只是我無法帶她離開。不知同她怎麽說，也不知用什麽身份帶她走。憐憫麽？

後來想起我驚訝不已，不知不覺中想保護她，已慢慢對她上心，入蘇府一年多並未說過話。只是她已在我心中。

那時同她說的第一句話，是在我入蘇府一年多深秋的某天。

“蘇嬈小姐好雅興，在這深秋時節，誦讀這初春的詩句。”

從這以後我在蘇嬈身上發現了無數驚喜。且不說她琴棋書畫樣樣精通，詩詞歌賦信手拈來，繡工了得丹青灑脫。那種恬靜的美深深吸引我，讓我再無法移開眼。

我要離開前日，下著大雪，我送她回常青園。兩個人駐足於常青園園口。漫天大雪。這兩年來，蘇嬈已經長高不少，不過依舊清瘦。不再如那時面黃肌瘦，面頰漸漸紅潤白皙起來。只是無論何時蘇嬈還是喜歡低頭，臉總被她藏在陰影裏，看不到表情，看不出情緒？忽然本有許多話想同她說的，比如我明日便會離開，讓她等我回來帶她走。只是蘇嬈從來從來都那樣寡淡。下定決心說出，卻不知為何開口變成:

“蘇嬈小姐，可知小生名字的意義？”我一直註視著蘇嬈，見到她擡頭，她在淺笑。

“晗——天將明，公子渴望光明與自由麽？”

“蘇嬈小姐好學識，渴望可又得不到怎麽辦？”

“以後我可否喚公子全名——於晗？”

“那小生也喚小姐蘇嬈吧！”

相視一笑。我忽然有種心安的感覺。

蘇嬈，蘇嬈，蘇嬈。她的名字在心中念了一遍又一遍。

第二日我等了許久，未見蘇嬈。便同蘇老爺拜別。回京。蘇嬈，等我三年可好？三年後我定娶你，同你一生一世一雙人白頭偕老。只是我忘了你已十四終要嫁人。

再見蘇嬈已是兩年後揚州知府的文學宴。我陪同清王一同出席。蘇嬈端坐在珠簾後。蒙著面紗，彈奏那曲《高山流水》。忽然想到兩年前幫她修的琴還未還。我上前問候。

“蘇小姐別來無恙？”

她只是點點頭，看不出悲喜。忽心裏有些慌亂。後來見到蘇玫我便一切了然。你只是身不由己。我讓蘇玫還了你的琴。

文學宴後不久便收到清王爺準備下聘蘇家的消息。我本以為李忱下聘蘇家大小姐蘇玫，只是那喜帖上蘇嬈兩個大字晃得我心疼。

聘禮是我親自送去蘇家的，那日我特意立於花園之中，等蘇嬈，許多話想問蘇嬈，卻不知如何開口。

“蘇嬈你何時與清王爺相識，竟都要談婚論嫁了”我努力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靜，十九年來第一次如此慌亂。

“兩年前隆冬，我曾救他一命。只是公子覺得我能嫁過去麽？蘇家從來都與蘇嬈無關，蘇家從來都只有大小姐蘇玫，何來二小姐蘇嬈？我蘇嬈這一世只得困於常青園中，畢竟我是克死母親還會克死全家的不祥之人。所以公子還是離我遠些吧！以免驚擾到公子。”

蘇嬈的話，一字一句都說的那樣清淡。只是公子二字重重地落在我心上。兩年後她喚我公子。我心慌亂無比，我多想帶她走，不顧一切的帶她走。可終究只能聽她遠去的腳步聲。

那日後我想了許久。我想要蘇嬈開心哪怕不是因為我。

我一直知道蘇玫對我的心思。我輕而易舉的帶走了蘇玫。只要在大婚前蘇玫不出現，那蘇嬈就可以擁有本就屬於她的東西。只不過我忘了顧全大局四個字。

蘇老爺也算是神通廣大，不到半月我同蘇玫便被尋到。我傾盡全力，也沒護住蘇玫，我只得離開。心裏其實也有點僥幸。在蘇家這趟大渾水中，蘇嬈始終都是最無辜的那個。也許我把一切告知她，她便會同我離開，也許蘇嬈心中是有我的。

當我從後山竹林靠近常青園的外墻。欲翻墻而入。卻聽到常青園內的對話。

“為何要憤恨？或該憤恨什麽？”是蘇嬈的聲音，一貫的雲淡風輕。

“我要娶的是你，別人欲頂替你嫁入我王府。這份富貴榮華本屬於你。就這樣被別人搶走，你不憤恨麽？”心中一驚，竟然是清王。他為何會在此而且他對蘇嬈自稱我。

“王爺你應該知道，蘇嬈自小便被困於常青園中，庸俗俾賤難登大雅之堂。而姐姐乃是名滿天下的江南第一才女。蘇家的掌中寶，姐姐才能配得上王爺高貴的身份。且蘇嬈本就是克死母親還會克全家的不祥之人，那種榮華富貴，蘇嬈不敢奢奢求。只求王爺帶著采姨回京城。母親生前心心念念想回故鄉。就當還蘇嬈一個人情。”

“蘇嬈，本王給你的東西你就這樣不屑？如若那日本王發現花轎之內並非是你，本王定治蘇家的罪。本王想要給的東西旁人休得奪去！”

我認識李忱六年以來，第一次聽見李忱用這樣嚴厲而暴怒的語氣說話，就這樣把情緒算顯露在語氣裏。可你又有什麽辦法？就算你李忱是清王，也無法選擇你要的那個蘇嬈。

“並非蘇嬈不要王爺的東西。只是王爺覺得蘇嬈有的選擇麽？在別人眼中蘇嬈是個克死母親，還會克死全家，父親不要的不祥之人。誰還知道蘇家有個二小姐。李忱並不是我想不想要。而是我無能為力，我的東西從來我都無能為力，李忱。”

蘇嬈直呼清王其名，他們之間竟如此親昵。我心在此慌亂起來。我向園中投去目光。李忱抱著蘇嬈，眼裏的柔情不加掩飾。那一刻我落荒而逃。我能做到的微不足道。

後來好幾次我想不顧一切的帶蘇嬈走，但想到那日的場景，好不容易累計的勇氣一點點都消散掉。

我一直猶豫不定，直到蘇玫大婚那日，我終不忍蘇嬈傷心，更擔心蘇嬈的安危。想帶她走。我卻見她立於園中淺笑，絕世獨立。讓我忽然沒了勇氣，獨自離開，

一月後，李忱帶著親衛軍出現在蘇家。也是在那日一切成了定局。蘇家因為欺君之罪，被抄家。欺君之罪定是死。那日蘇嬈跪在那抹明黃色前，求太後放蘇家一家老小一條性命。那時候蘇嬈成了太後的兒媳婦，皇上的弟妹，清王的王妃。最終蘇家被抄家流放。世人皆讚頌清王妃的美名，和善良之心。

四年前我以蘇玫新夫子的名義潛入蘇家。只為盜取蘇老爺與當今皇上勾結所通的書信。

我是太後養的人，潛伏在皇上身邊。被皇上視為心腹。被派下同蘇老爺密謀，又被派下偷盜密謀的書信。

當今皇上並非太後親生。當年眾皇子在先皇病危時爭權奪利。當今皇上那時不過是個軟弱無能任人拿捏的二皇子。蘇家暗中支持三皇子。而清王那時是最不問世事的四皇子。奪位最後之時，四皇子鼎力相助二皇子。最終一切成定局。二皇子登基成當成皇上，而四皇子被封為清王。其母沈貴妃，被封為太後。三皇子被太後和清王一起趕盡殺絕。三皇子皇帝做了幾年後，見清王雖無心朝政。但實權一半任被太後把持。聽信讒言，同蘇家勾結，妄想除去太後與清王，獨霸天下。多可笑的想法，他仍看不清。這天下始終都是李忱不要才輪到他，何時能輪到他指手畫腳。

我看到二皇子在蘇家被抄家那天臉色蒼白。

如果蘇家支持三皇子失敗，清王太後不想追究，那勾結皇上，威脅清王太後安危，那便是死罪。只是沒想到，蘇家出了個蘇嬈。用整個蘇家保蘇嬈一人，用富可敵國的蘇家當蘇嬈的嫁妝，蘇老爺好大方。

蘇嬈被八擡大轎明媒正娶嫁進了清王府。成了清王妃。大婚當日我隨皇上去了王府做客。我看得出來李忱用情十分深。我便覺得放心許多，至少蘇嬈以後都是幸福的，有個人願意一心一意的待她。再也不會一個人留在遺世獨立的常青園。

後來我去看了蘇玫。那時蘇玫已經削發為尼。

她告訴我，大婚當日她被清王當著天下人的面如何羞辱，她如何痛恨蘇嬈痛恨清王，蘇嬈如何討厭她，連我也只看得到蘇嬈，她始終不比蘇嬈差半分，為何所有人都偏愛蘇嬈。

我只能告訴她，蘇嬈前不久大婚成了清王妃。清王為她遣了眾妾室。獨寵蘇嬈一人。

我自顧離開，準備回到皇上身邊，扮演好謀士的角色。可我再也不會認識另一個蘇嬈。

走的焦急，並未註意到蘇玫的淺笑。與喃喃自語。

“只要你好，什麽都好。只要你幸福，無論做什麽我都願意。”

作者有話要說： 估計寫到蘇玫獨白的時候我會哭一場~T_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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