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表嫂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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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漆漆的天幕之下,熊熊燃燒的篝火從四方城門湧入城中。幾聲震天巨響把人們從夢中驚醒,他們還沒來得及思考究竟發現生了什麽,如雷的馬蹄聲便傳遍了大街小巷。

不明情況的人瑟瑟發抖,也不敢出門查看。

又是寒冬臘月,一連下了幾天的雪,天上沒有一點兒光,整個世界都被籠罩在黑暗裏。

這篝火像是從暗黑的角落裏生出的光,陡然照亮臥在上京皇城之中,四座巨獸的真面目。也照亮了那個幾年前抱憾離京,之番閬州的前太子蕭崢的真面目。

四方軍隊直奔皇城,宮墻之下,四門洞開,仿佛是為了迎接即將到來的新主。議政殿前,空曠的大地上,熊熊燃燒著的篝火照亮了大半邊天幕。列陣以待的士兵緩緩分成兩隊,留出中間的通道。

一人端坐在高頭大馬上,從通道悠然來到眾人面前。

“王爺。”他身邊的黑衣青年請示,“是否令沈長楓召集百官,聽令殿前?”

蕭崢仰起頭來,註視著面前他做夢都想回到的地方,這個本應該屬於他的地方,如今他終於回來了!

“嗯。”他點點頭,嘴角勾起一抹笑來,火光映在他的眼中竟讓人無端生出幾分不寒而栗,“宮裏的人,該換換了。”

他雖沒有下令,然輕舟自然明了他的意思。

輕舟頓了頓,調轉馬頭看向身後躍躍欲試的眾人,接著揚起手來,高聲說了兩個冰冷嗜血的字眼,“屠城。”

這些人歡呼著雀躍著,騎著高頭大馬奔向各殿。他們手拿明晃晃的鋼刀,穿著軍隊的盔甲,幹著土匪的勾當。他們每一個人的眼睛裏都寫著赤,裸裸的掠奪。

然而,奇怪的是,整個皇宮都好像陷入了沈睡。

這樣大的陣仗,沒有一個人從睡夢中醒來,沒有一個人從殿中奔出逃命。

一切都在告訴著他們,事情的不同尋常。

他們闖入一間一間的宮殿,踢開一間一間的殿門,沒有看到一個人。那些士兵們還沒有反應過來,只是瘋狂的掠奪著宮中一切可以掠奪的財物,珠寶,塞進自己的囊中。

終於,有人反應過來,這皇宮根本就是一座空城。

“中計了!”也不知道人群中是誰率先喊了一聲,接著,沖天的叫喊聲廝殺聲從四面宮門傳了過來。

“王爺。”輕舟慌忙轉身,打馬朝人群中的蕭崢沖了過去,“沈長楓騙了我們,這個卑鄙小人!”

“保護王爺殺出重圍!”他一面舉刀廝殺,一面把蕭崢護在自己的身後,鮮血噴灑在他的臉上。身上的血液根本分不清是自己人的還是敵人的。

大勢已去。

蕭崢心裏閃過這句話。

只是自己離開閬州之時,蕭翊剛出京趕往閬州,無論如何,他也不可能在這個時候趕回來。而沈長楓身為文官,又是誰調動了軍隊?

很快,他的疑問得到了解答。

他看向遠處身著甲胄,浴血廝殺的悍勇青年,不由冷笑,“趙藺,低估你了。”

“王爺,快走吧,屬下會護著您殺出去!”輕舟握住他的胳膊,他卻不動如山。

“王爺!”輕舟急了。

“本王輸了。”蕭崢回過頭來,輕輕拂去胳膊上輕舟的手,“同蕭翊鬥了兩次,第一次輸掉了太子之位,這一回,本王......沒有什麽可以輸了。”

“趙藺。”他轉過頭去,不知是自知無力回天還是另有盤算,在這種危急的時刻,竟還笑的出來,“他搶了你的心上人,你還為他賣命?”

鮮血順著劍一滴一滴砸向地面,趙藺沈著臉,沈著步子走向他。

忽然,他揚起劍來,直指蕭崢。

輕舟搶著擋在蕭崢面前,卻被蕭崢輕輕推到一旁。

“我不為他賣命,為誰?”趙藺笑了笑,反問,“你嗎?”

“你以為,我會因為阿鏡同他反目?”趙藺上前一步,劍尖抵向他的胸口,“你別忘了,他是我的表哥。”

蕭崢皺眉,問出一直以來他都弄不懂的問題,“我也是你的哥哥,為什麽你從小都站在他的那邊?”

“因為,我的命都是他的,只要他想要。”趙藺停下腳步。

“沒錯,你也是我的親人,我並不想你死。”他瞟了一眼蕭崢身旁的輕舟,“別掙紮了,敗局已定,留著一條命,不好麽?”

“你覺得這可能麽?”蕭崢冷笑,“你覺得他會放心讓我活著麽?”

趙藺說不出話來,因為即便是他,也不能替蕭翊拿主意。

殺聲震天,無人註意到身後原本緊閉的宮門竟在什麽時候被人打開。

“為什麽不可能?”身後傳來一個聲音,把二人僵持的目光吸引了過去。

蕭翊從人群中走了出來,他一身黑衣,摘掉頭上的黑色兜帽,露出一張略帶風塵疲憊的臉來。

“二哥,好久不見。”他說。

趙藺放下劍來,也不說話,只是轉頭與蕭翊錯身而過。

蕭翊偏頭看了他一眼,“趙藺,我們兩的事,改日會好好跟你說。”

“怎麽,我的好弟弟,來看哥哥的笑話了?”蕭崢微微一笑,如果不是此情此景過於狼狽,倒又是一副溫潤有禮的賢王模樣。

“二哥的笑話我已經看的太多了,還差今時今日麽?”蕭翊淡淡地問。

“蕭翊。”蕭崢臉色大變,再也偽裝不下去了,“成王敗寇,今日若成,受此羞辱的就是你。”

“是。”蕭翊表示讚同,“知道二哥你輸在哪兒麽?”

蕭崢沈默了,沒有說話。

“你太自負,總以為能洞察人心。”蕭翊解釋道,“你以為能掌控沈長楓,可他那樣的人,怎麽會任人掌控。”

“所以你要告訴我,你掌控了這個難以掌控的人?”蕭崢面露譏色。

“不。”蕭翊搖頭,“我並不能掌控他,只是他別無選擇。我與你之間,他必須選擇一個,只是親眼見識過二哥您的閬州,你覺得他會棄我而選你麽?”

“你這個人太多疑。還記得那個暴斃的州府師爺麽?他的遺孀已經決定帶著女兒隱姓埋名,但你不放心,非要斬草除根。你把人逼的毫無活路,所以......我知道了那個師爺拼死也要護住的秘密。”

“我一直很奇怪,閬州那麽多的稅銀究竟去了那裏,原來是到了西域,換了戰馬,糧草。”

冷風獵獵,直往蕭崢的袖子裏灌,他打了個寒戰,恍然大悟,“所以你派趙藺去涼州......”

“你以為,是為了什麽?”蕭翊似笑非笑地問。

“所以你對我的籌謀一清二楚。”蕭崢垂眸,淡淡的說。

“知己知彼,二哥,你學到是紙上談兵。而我,多虧了你的母親,否則又怎麽能一次次地在這陰謀詭計上贏過你。”

流落民間無所依傍,他學到的每一件東西,都是為了生存,為了保命。

“所以,你故意讓我擄走孟鏡,也是這其中的一環?”蕭崢問。

“不。”提起孟鏡,蕭翊的眼裏多了一絲暖意,整個人都變得生動起來,“唯獨她,是個意外。”

蕭崢冷哼,嘲諷道,“她會是你的弱點,人一旦有了弱點,遲早會一敗塗地。”

“弱點麽?”蕭翊喃喃了一句,擡手放到自己的胸膛,沒人知道,那裏的衣襟下,放著一個繡著兩只‘水鳥’的荷包。

他不再反駁蕭崢的話,而是轉過身去,往議政殿中走去。

“王爺!”身後輕舟驚呼一聲,蕭翊沒有回頭,緊接著“撲通”一聲,有人應聲跌落到地上。

他閉了閉眼,一步一步走向殿中。胸口的那個荷包,在溫暖著他。

冰雪融化過後沖刷掉地上的斑斑血跡,議政殿前的屍體已被連夜清理幹凈,孟鏡似乎還能聞到淡淡的血腥味兒漂浮在空氣中。

今日雖然沒有上朝,但她還是早早地進了宮。

意外的,在宮門口遇到了熟人——趙藺。

他從宮門口出來,二人避無可避,撞了個正著。

“趙藺。”孟鏡率先開口,她怕他不會理她,“出宮嗎?”

他點了點頭,仍然沈著一張臉,她知道他心裏在責怪他。

她微微一笑,也點點頭,輕聲說了句,“那我走了。”

心裏不是沒有遺憾,趙藺不是別人,是陪了她十多年,一起上樹捉過鳥下河摸過魚的夥伴。這份情,無人可比。

“我要去閬州了。”趙藺說。

“嗯?”孟鏡一訝,“去閬州做什麽?”

他看著她,目光卻不知落到了何處。他沒有回答她,而是自顧自地說,“我十歲的時候在圍場行獵,遇上了熊瞎子,是他救了我,我欠他一條命。”

他的視線慢慢聚到她身上,“阿鏡,從頭到尾這件事都與你無關,是我欠他的。”

“我也許喝不上你們的喜酒了,如果你們什麽時候決定成親,記得寫信告訴我。”他笑了笑,然後走上前去,輕輕抱住她。

她楞了一下,他已經若無其事地放開手去,故作輕松地說,“我走了。”

接著又輕輕地喚了一聲,孟鏡再次楞在了原地。

孟鏡在原地站了半晌,她看著趙藺遠去的背影,琢磨著方才趙藺喚她的那聲,“表嫂嫂。”

進禦書房的時候,蕭翊正坐在案前擬旨。李即候在門外,瞧著孟鏡過來,也不通傳,而是替她把門打開,笑瞇瞇地說,“孟大人,皇上在裏面等著呢。”

孟鏡點頭,走進禦書房中,身後李即貼心地闔上殿門。

“你來了。”蕭翊擱筆,朝孟鏡伸出一只手來,喚她過去。

“你在做什麽?”孟鏡走近他,被他拖住手臂拉進自己的懷裏。

蕭翊沒有回答,她拿起案上還沒來得及上印的巾帛細細看來,眼中越來越盛的笑意怎麽都遮掩不住。她把聖旨一收,平放回案上,攬住蕭翊的脖子,“你這個人,誰說要入的後宮?你這是強人所難。”

“再說。”她輕哼了一聲,“你的皇後另有其人,又不是我。”

許皇後雖然離宮隱沒於江湖,然後名頭仍在,未曾廢除。再說,這樣的女子,也沒有人忍心讓她背負一個廢後的名聲。

“你吃醋了?”蕭翊點了點她的鼻尖,溫存地低聲詢問。

“誰說我吃醋了。”孟鏡把頭一偏,撇著嘴說,“我又不是不懂道理的人,於情於理,這個皇後的名頭都是她的。”

蕭翊用鼻子在她的脖子間嗅了嗅,“是嗎?你沒有吃醋,可酸味兒卻這麽大,哪兒來的?”

孟鏡捂住他的嘴,“你這人越發的無賴了,你從前不是這樣的。”

聽她說起從前,蕭翊頓時來了興致,撐著頭好整以暇地看著她,“那你告訴我,我從前是什麽樣的?”

孟鏡握起拳頭放在唇邊清了清嗓子,板起臉來,壓著嗓子,學地有板有眼,“大膽孟鏡,還不快滾下去,你簡直罪該萬死!”

他頓時哭笑不得,他可從來不曾讓她‘滾’過。

“你就這麽記仇?”他攬著她,手指輕點著她的腰。

“對呀。”孟鏡回答地理所當然,“從前我不敢惹你,怕被惹惱了你誅我九族。”

“那現在為什麽不怕了?”他問。

孟鏡眼珠子滴溜一轉,脆生生地回答,“因為你也在我的九族之內,要誅我的九族,你先自我了斷吧。”

從前她很怕他,在他的面前從未像現在這般恣意。有時候他會想,倘使有一天她把自己原原本本的展現在自己的面前,他一定會珍之重之,把隱藏在身體裏的那個不為人知的自己剝離出來,捧到她的面前。

此時,這個真實的她,就在自己的面前。

他把她擁進懷裏,緊緊抱住,心裏說不出地滿足。

“阿鏡,我給你五年的時間,去做你想做的事情。我等著你,用五年的時間在朝堂上站到我的面前,也用五年的時間,等你在宮中同我肩並肩。”他指了指案上的聖旨,“這份旨意我替你收著,等五年後,你親自蓋上我的印璽。”

五年,他需要承擔來自朝臣們的巨大壓力以及天下人的無端揣測。

他是真心實意的愛著她。他希望她在他身邊的時候,心裏毫無遺憾。他的愛不應該是捆綁著她翅膀的枷鎖,而更應該是堅實的堡壘。給予她力量,給予她守護。

“好。”她把自己的手放進他的掌心中,堅定地回答他。沒有多餘的話,他的退讓和付出,她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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