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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 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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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岫自此被蔣儀安帶出來,就一直披著蔣儀安的青衣,呆呆的立著。只眼神水盈光亮,似是有暗流在湧動。

他半張著嘴巴,劇烈的喘息著,空氣從亙古的遠方流進他的心肺,流進他的四肢百骸,帶來幹渴的燥熱跟令人心潮起伏的回憶。有什麽東西如同走馬燈一般在他眼前溜過,一會兒是兒時雲翳下學回來的笑臉,一會兒是陰森的地獄;一會兒是弦樂飄渺,佛音繞梁;一會兒是金戈鐵馬,血戰沙場;一會兒是阿娘拍著他說:“睡吧睡吧,娘的乖乖。”,可是他才合上眼睛就聽見一目五鬼說:“這半妖,合該給咱們吃了。”;有什麽人在他耳邊哭泣,還有人在笑,他想說吵死了,可是喉嚨就似被卡住了一般,發不出丁點的聲音。他捂住胸口跪伏下來,窒息感充斥了全身。

有什麽東西一口咬住了他的胳膊,何岫疼的緊起鼻子,模模糊糊的說:“再淘氣,就罰你背十三卷經文。”

手被放開了。何岫舒心的喘了一口氣。他聽見有人喊:“岫郎小心。”

身體突然一疼,何岫的神情猛地被拉回了現實。他胸口插著一把劍,握間的手修長有力。他順著那白色的袖子往上,看見一張因為嫉恨而扭曲的臉,那臉的主人見他怔怔的望過來,道:“我殺了這個罪魁禍首,你就再不惦記離開了。”

狐娘雲瀾同時哭喊著:“岫郎,岫郎。”

雲翳大叫,“三哥。”

蔣儀安嘶吼了一聲,頃刻間放出所有的戾氣,山谷裏密密麻麻的布滿了不停嘶吼的傀儡兵。

殺生匯集成一片,兩方六界幾萬人戰在一起。

喊殺聲中,何岫覺得自己被一個溫暖的懷抱接住了。他擡頭,看見了胡梅洛淚流滿面的臉,她嘴唇哆嗦著,不停的撫摸何岫的臉。

雲瀾握住何岫的一直手,敘敘念念的說著什麽,可是何岫已經聽不見了。他似乎看見童年的雲翳站在門口朝他揮手,“阿兄,再見。”又看見無數曾經走進過他生命中的那些人,或男或女,或哀或怨或渾不在乎,他們都背對著他,扭頭,側身,說:“岫郎,再見。”

“岫郎,別,別走。”

有一個聲音,特別突兀。帶著顫抖的哭腔。何岫被他哭的心煩意亂,他勉強沖那個聲音的方向扭過頭去,想要伸出手去安慰他。有一只手冰冷,膩滑,從他手背上手心裏劃過,卻無論如何都抓不住。

“岫郎”

另一個聲音,好聽的如同珠玉破碎,語氣卻極其的憤怒,“制住他。”

何岫支撐不住了,他的手慢慢的放了下來,鼓足了力氣說:“別,哭。”

那人發出聲嘶力竭的一聲哀嚎,何岫覺得天一下子就黑了。

蔣儀安被連華手下的四大弟子壓制在地,眼睛卻一直看著前方。那一片青色的衣角旁,擱著一只白皙的手,光看著手就能想象出他的主人是多美。那手一直保持著一個向他伸來的姿態,近的就在他鼻子前面,可是,咫尺天涯……。蔣儀安閉上眼睛。

連華走到他面前,擡起他的下頜,“你輸了。”

蔣儀安目光渙散,神情呆滯,“輸了。”

“輸了,就隨我處置?”

“隨你處置。”

連華大笑,將他從地上抱起來,“還記得當初你對我發的誓嗎?”

蔣儀安不語。

“你發誓從現在開始,只許對我一個人好;答應我的事情,你就要做到;對我講的話要真心。旁的人都不許看,旁的事都不許聽,你一顆心要全放在、我、一個人、身上。”連華似笑非笑的道:“師兄,誓言若是不兌現就會遭到報應。”他看了一眼被胡梅洛抱在懷裏的何岫,“還好,沒有報應到你身上。”

胡梅洛從地上跳起來,喚出狐身,暴漲起身體,“你還我兒性命。”

連華不以為意的道:“你那半妖兒子,十六歲時就合該早夭,是我的一顆金丹留了他性命至今,又托了我阿秀的福得以活了百年。如今不過是償了當年的恩情罷了,卻要那個還他的性命?”

雲瀾雲翳一左一右抱住胡梅洛。連華滿意的點頭,抱著蔣儀安就要離開。

雲瀾阻道:“師尊留步。”

連華腳步不停,“有什麽事回酆都再說。”

雲翳喊道:“師尊,他……”

話音未落,連華身軀猛然一震,他不敢置信的低頭,看見自己胸口,陡然插著一只手掌。

蔣儀安獰笑,“聽說你的心是從旁人哪裏搶來的。”

蔣儀安將手抽出來,“讓我看看是什麽樣子的。”還要再擊,卻突然被什麽擊中,身體向後仰去。

連華身旁的四徒,見狀同時出手,卻被一股大力同時擊散在地。

蔣儀安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裏,一張眉目如畫的臉,風神俊朗,宛如謫仙。他顫抖著手想要摸上去,卻又怕驚擾了清夢一般,“岫郎”他聽見自己夢囈一般的聲音。

對面的人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他溫柔的將蔣儀安抱起來,擦幹凈他臉上的血跡,而後拍了拍他的後背,“走吧”

蔣儀安盯著那一張臉,這分明是何岫的臉,卻又完全不是何岫的感覺。

胡梅洛嚎哭了一聲,撲上來,伏在那人腳下痛哭起來。雲瀾擔心蹲在他身後,扶著她的肩頭,面容戚戚,卻只是不吭聲。

雲翳道:“師尊,事到如今,弟子不得不講實話了。”

雲瀾也道:“師尊,這鬼戾,並非芬陀利大神的轉世。”

連華投向他們詢問的目光,雲瀾道:“師尊可還記得,空空俗姓是什麽?”

蓮華露出忘記的表情。雲瀾嘆息道:“他本姓蔣,名和。乃是我蔣家庶出的孩子,是七郎的哥哥,我的親弟。”

蔣沂從小就被送到城外寺廟中,做了芬陀利何秀的寄主。終日被拘在寺院裏,深居簡出,兩耳不聞窗外事,除了隨侍的沙彌很少見到外人。唯一期盼的事情,就是每個月十五,阿兄蔣巢會來看他。蔣巢憐他小小年紀就被送到這不見天日的地方,平日裏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便時不時給他帶外面的點心,還有一些小玩意兒。卻不知,蔣沂對這些根本不感興趣,他能捧著一本經書坐上一天,最喜歡聽講的卻是世間的故事。於是,蔣巢就給他找了很多市井傳奇,他除了讀經就是反覆的翻看那書。

蔣巢看著他那小小的埋頭在書卷中的背影,暗暗的心疼。卻不知道,蔣沂樂在其中。他有一個秘密,所有人都不知道的的秘密。他的身體裏還有一個人,一個看不見的朋友,最初只出現在他夢裏。後來,每次他讀書的時候那人就會出現,同他講經說話兒,那人於經學上造詣極深,卻自稱從沒讀過人間的書。蔣沂不知道他就是何秀,他問:“你是神仙嗎?”

那日不語,似是默認了。蔣沂很開心,他同兄長要了一本傳奇,每天讀來給那個人聽。那人一開始默不作聲,後來漸漸也同他一起讀,再後來,待蔣沂長成一個少年,那人已經能隨時隨地出現了。

一天晚上,蔣沂一個夢,他夢見自己站在一面巨大的鏡子上,他低下頭,能看見鏡子下的影子,他動,影子就動,他笑影子就笑。可是,那影子的模樣卻同他一點都不一樣。

他俯下身來,摸著鏡子,“這不是我。”

影子突然笑了,“沂郎”

蔣沂驚喜,“是你?”

影子點了點頭,蔣沂一下子撲倒鏡子上。他立刻被溫暖如水的幹凈包圍了。

待他醒來,發現自己腿間冰涼一片。想起自己的那個夢,忍不住紅了臉。他在腦子中呼喚何秀,卻意外的沒有收到何秀的回答,他驚慌失措的從榻上爬起來,不料起的猛了,一不小心跌下地來。

“你怎麽了?”何秀焦急的道。

蔣沂笑道:“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

蔣沂覺得自己渾身燥熱起來,臉也紅的很。可是,他現在已經知道了,這不是他的感覺,是何秀的。他驚喜的抱住自己的身體,“秀郎,我好喜歡你。”

“你是出家人……”

“我不是。”蔣沂辯解,“我只是住在寺廟裏,阿兄說再過幾年就會許我回家去。”

沈默了半晌,何秀才問道:“你出去了想做什麽?”

“我想去西京城裏走走,還想看看皇宮是不是真是書裏寫的那樣。”蔣沂興奮說:“咱們還可以一起去吃城裏的小吃,就是阿兄上一次帶來的那個。”

“傻孩子”

“你會同我一起嗎?”蔣沂期許道。

……

久久沒有人出聲,蔣沂急了,“秀郎?”

“我會的。”何秀說。

蔣沂抱住了自己的身體,將頭埋在膝蓋裏,開心的笑了起來。

可是沒等到他們期待的那一天,蔣家就被抄家了,蔣七郎入了魔。

“沂郎,是我的錯。”何秀幹巴巴的聲音說道。

“不。”蔣沂哭泣道:“是我舍不得你。“

“沂郎你知道我是誰,那些奈何不了我。”

“可是……”

“你願意眼睜睜看著他遁入魔道,為六道所不容?”

蔣沂不語。

“你將身體交給我,我去將那戾氣凈了。然後”何秀安慰道:“我就從你身體裏出去,找一個合適的機會投生。”

“不行,不分開。”蔣沂執拗道。

“沂郎不想看看我到底長的什麽樣子嗎?”何秀笑道:“還是,你只願意抱著自己的身體……”

蔣沂臉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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