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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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覆一日,時間匆匆。

象征著希望的白晝漸漸縮短, 總是藏著無數妖魔鬼怪的黑夜漸漸延長。

一批又一批的飄渺弟子一一離開了宗門, 毅然決然地奔赴往與未知敵人的戰場。

就連鐘子彥也早隨明溱離開了。

留在飄渺宗裏的仙修越來越少, 被引來避難的普通百姓越來越多。

謝清霽接到訊息從禁地匆匆趕回來時, 只走了一步便立時身陷重重畫境中寸步難行,隨之而來的便是司暮的咆哮聲, 不知從哪個方向遙遙傳來:“啊小師叔你別亂動!”

這濃稠到近乎實質的畫境讓謝清霽忍不住想到被熬制得足夠火候的糖漿, 玉箸一攪, 能拉出許多透亮的細絲來。

可惜事實上這不是什麽甜膩的糖漿, 而是能要人命的陣法。

他順著司暮留下的指示,在密密疊疊的畫境陣法中分出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路,走到司暮身邊站定。

這段時日謝清霽一直待在大梵天舊址。

殘鏡不管渡入多少靈力, 都不再變化,始終顯示著大梵天舊址, 謝清霽和司暮討論許久,又想著那消失的風止劍, 覺著誅滅天道的契機或許還是和大梵天有關……或者還有謝清霽。

於是謝清霽在大梵天裏反覆參悟前世最後一劍, 而司暮則替他將外頭所有事都承了下來, 將各種繁雜事務都處理掉, 過濾了一大半壞消息後,才故作輕松地傳訊與他聽, 替他分擔了許多壓力。

可司暮再怎麽掩飾,謝清霽也沒法放下心來,他怎麽可能不清楚外界的亂象呢, 他對天道的手段再了解不過了。

天道一日不亡,便有利刃一柄,高懸於他們頭頂,搖搖欲墜。

隨時會掉落下來,像千年前一樣,將他們擁有的所有美好都無情摧殘。

司暮聽見謝清霽來的動靜,可他正忙碌著,頭也不擡:“小師叔,你看看東邊……”

他報了一連串方位,毫不客氣地使喚:“你看看哪裏可還有缺漏的?”

謝清霽按司暮的指示擡眼望去,望見了無數重疊人影,陷在畫境各個角落裏,周身劍氣縈繞。

那是謝清霽之前不眠不休花費三天三夜雕出來的十八個“自己”,等身木雕裏,被渡入了靈力,還各埋著一道劍意。

……在司暮能迷惑人心智的畫境裏,這木雕幾乎可以假亂真。

謝清霽看過沒有疏漏的地方,搖了搖頭,下一瞬便見司暮一揚手,將另一道畫境裏困著的天道分`身放了出來。

近來天道約莫是即將覆原,減少了創造分`身的數量,他們捉到的分`身越來越少,面前這是最後一只了。

渾濁的天道分`身從一個小畫境被放進一個大畫境陣法裏,迷茫了一瞬,開始循著本能四處游走。

它嗅到了木雕的氣息,辨認出那正是它想要汲取的力量,大喜之下,立刻沖了過去。

——這是司暮從謝清霽的木雕小狐貍那裏得到的想法。

天道不是想汲取力量麽?不是想重塑或是奪取一具身體麽?不是像縮頭老鼠一般藏在陰溝裏不敢出來麽?

那他就找個誘餌將它引出來弄死。

司暮不允許謝清霽以身試險,便只能找替代品來。而他找到的替代品……便是這沾滿了謝清霽氣息的木雕。

司暮雙目炯炯,眸光如炬,緊緊盯著在畫境陣法裏四處沖撞、在許多木雕間徘徊不定的天道分`身,期盼著它趕緊挑一個附身。

這其實不是他第一次嘗試這法子了,短短一個月裏,他試過了無數種靈木靈玉,也換過無數種陣法,可惜效果都不佳。

那天道狡猾,天道分`身也狡猾,每次只遠遠試探著,總不上當,但凡察覺到一點兒不妥,便立時脫身而去,快如輕煙,劍意炸裂木雕疾疾追去,往往也只能削得它半截胳膊腿。

司暮失敗了無數次,十數只天道分`身也被折騰得剩下最後一只。

成敗在此一舉。

司暮小聲念念叨叨:“這靈木質量也太差了些,每次都騙不成……這次幹脆用數量來湊試試,這麽多木雕,總能叫這傻楞子分`身上個當吧。”

他語氣隨意輕松,好像在說今天下雨了打個傘吧。

可謝清霽能感受到他話語之下深藏的焦躁和不安。

如果司暮想的這法子不成,那到最後……這誘餌的身份,便還是得落在謝清霽身上。

司暮怎麽可能不焦急。

謝清霽看著天道分`身雖然不斷徘徊躍躍欲試,可卻始終不去附木雕的身,垂了垂眼睫,心知這次多半又是要以失敗告終。

天道是活了不知幾千年的老滑頭了,又在他們手裏吃過兩回虧,怎麽可能只憑這微弱氣息就輕易上當。

果不其然,那天道分`身試探許久,開始猶疑起來,它在十八具木雕周身一一轉悠過,停頓了一會,就慢騰騰地遠離,轉而開始尋找離開陣法的路徑。

司暮心急,暗中操控畫境,又將它逼回了木雕包圍圈中。

天道分`身幾次悶頭撞在畫境上出不去,最後怒然,在陣法裏怒嗥了幾聲,陡然發力,一頭撞向最近的木雕!

靈木脆裂聲響起,下一刻便是整個木雕都四分五裂,而藏在木雕裏的劍意暴露出來後,便朝天道分`身快如閃電的刺去!

天道分`身發出如重石在地上拖曳的哼哧聲,它不以為然,也不躲避,待劍意沖來時,它身子忽然暴漲,竟是一下將劍意吞沒了。

劍意在它體內炸開,它像吃飽了一般,打了個粗重的嗝。

毫發無損。

那不知在何方的天道實力越發增強,連帶著被分離出來的分`身也變得厲害起來了。

吞了一道劍意讓天道分`身更囂張了,它意識到四周這些誘惑它的東西都是假的,憤怒起來,接二連三地撞壞了幾個木雕,又吞沒了三四道劍意。

天道分`身瘋起來不管不顧,攪動得整個畫境陣法都在顫抖,謝清霽只覺狂風撲面,夾帶著雪土灰塵。

他揮袖,剩餘十餘個木雕齊齊炸裂,劍意四面八方而來,將天道分`身四分五裂。

而司暮心念一動,畫境猝然收緊,攪碎了天道分`身、攪碎了木雕、攪碎了劍意,畫境裏的一切偶讀化作塵土一片,紛紛揚揚落在雪地裏,灰蒙蒙一片。

一片寂靜。

謝清霽伸手,握住了司暮藏在袖子底下、捏得死緊的手,無聲嘆了口氣。

司暮死死咬牙,眼底浮起猩紅,一抹陰鷙一閃而過。

他幾乎要端不住輕松的神情,語帶不甘道:“是不是我的畫境還不夠穩,或者是這木雕不行……”

謝清霽輕卻不容拒絕地掰開了司暮握得緊緊的手,摩挲到那溫暖的掌心裏幾個彎彎的月牙印。

他搖了搖頭:“明溱傳訊,禁制邊緣已快失控。有數只大妖獸沖破防線逃開了。”

他止聲,言下之意卻很清晰。

——他們的時間不多了。

已容不得他們再尋求最妥善而萬無一失的方法。

司暮聽明白了。

他呼吸一頓,閉了閉眼,旋即又猛然睜開,灼灼目光裏閃過殺意,他啞聲道:“大不了就是殺過去。我們會一直一起的,無論生死,是嗎小師叔?”

相融的魂魄裏燃起滿滿戰意,鎖骨處一陣滾燙。

謝清霽看著他,輕輕點頭。

他們已嘗試過無數法子,想要避免千年前、百年前的悲劇重演。

可惜都沒能成功。

那便只能迎面而上,攜手殺之,殊死一搏,而已。

……

離開飄渺宗前兩人去各峰走了一圈。

善戰的弟子們已盡數離開,留在宗門裏的都是些不太善戰的,忙碌地準備著丹藥、符箓,等等後勤物件。

一個人當兩個人使,隨處可見忙碌人影。

謝清霽也看到了遲舟,還有他的幾位師兄弟。

許久不見的少年郎已長成俊逸青年,他當時是拜入了二峰,憑著絕佳的第六感知能力成功師承二峰峰主。

此時他正拿著金燦燦的占星盤,反反覆覆地推算著。

天道與天地間息息相關,隨便一個打滾就能帶來無數災害,而遲舟和他的師兄弟們正是在不斷推算這些災害可能來臨的時間地點,讓人盡早做準備,減少傷害。

不得不說,遲舟在算之一道上很有天賦,他絕佳的直覺讓他算出來好幾次天災降落的地點,讓普通人提早撤離,避免了慘重死傷。

只是算之一道,本就是很消耗自身的,能力越強大,反噬也越強大。

遲舟每次算到最後都忍不住要抓頭發,一抓就要掉一大把。

他的師兄弟們也是如此,放眼望去七八人腦袋上都稀稀拉拉的了。只是這些年輕人們也沒喪氣,反倒是苦中作樂,互相比著誰掉的頭發多,誰就更厲害些。

謝清霽默默收回了視線,和司暮對望了一眼。

將浮躁與焦灼都壓了下去,便也只剩決然了。

……

外界亂象比他們之前收到的傳訊要更顯糟糕。

失控的妖獸滿街嘶吼,野蠻地橫沖直撞,見了人就要撲過來撕咬。

各宗門仙修們竭盡全力地斬殺著妖獸,一邊帶領著普通百姓往仙修宗門裏避。

妖獸當前,這些被波及的普通百姓無法自保,仙修們也分不出人手來時刻護著,只能將他們安排到仙修宗門裏,靠護山大陣護著了。

謝清霽和司暮所到之處,劍意與畫境齊上,瞬間妖獸死絕。

有小仙修認出了他們倆,失聲驚呼:“是風止君!是司暮君!”

眾人驟然激動起來,眼含期盼地望著謝清霽和司暮消失的方向,甚至忍不住跌跌撞撞地要追過去。

災難越慘烈,他們便越懷念百餘年前那救眾生於水火之中的風止君——當年風止君能救下他們,如今也可以!

許多普通百姓原本是不認得風止君的,只是近來耳濡目染多了,也知曉一二,聞聲立時追問:“風止君在哪裏?是你們說的那位、那位百年前殺了天道的風止君嗎?他是來救我們的嗎?”

“他為什麽不留下?他去哪裏了!”

“風止君救救我們!別走啊!”

希望來的突然,去的也突然。

仙修們心知風止君和司暮君不會在這一隅停留,他們要面對的是更加險惡的環境,更窮兇惡極的敵人。

可普通百姓們不知道。

大難來臨,人們關心自己要遠甚於其他,倉皇失措中,下意識就渴求強者的護佑。

特別是他們聽過了百餘年前風止君的事跡之後,更是將無限希望都寄托在了風止君身上。

可現在,他們的希望出現了一瞬,就立刻消失了!

這讓他們怎麽承受的住!

妖獸肆虐,撞倒了無數屋子,痛失家園的普通百姓們大手打擊,紛紛吵鬧起來。

一時場面失控。

眾仙修不得不先安撫這群普通人,偏生這群人幹啥啥不行鬧事第一名,群情激動下,誰的勸都不聽。

眾仙修勸說不得,又不能拿對付妖獸的法子對付這群人,一陣頭疼。

正打算實在不行稍微暴力一點解決問題,人群躁動中,忽然有老人拿拐杖用力地敲打著地面:“噤聲!噤聲!”

這道聲音在這片小鎮裏約莫很有威嚴,聲音一出,連眾仙修都喊不停的眾多普通百姓就忽地止了聲。

一位發須蒼白的老人擡起拐杖,推開面前擋路的年輕人,一步一顫地走到人群中間。

他面容幹癟,骨瘦如柴,卻精神矍鑠,聲若洪鐘,環視過眾人,才緩聲道:“吵吵鬧鬧的,像個什麽樣子。”

仙修們從他身上敏銳地察覺到一絲幾不可見的靈力,微微一楞,沒有說話。

有鎮子裏的普通人大著膽子道:“徐老,我們只是擔心自己性命……”

被稱作徐老的老人打斷了他的話:“沒有人不擔心。”

“那……”

“那就是你們哭哭啼啼喊著風止君的理由了?”徐老看著年紀大,一張嘴吐出來的話卻毫不留情,刀子似的,刀刀戳人臉:“風止君有風止君的事要做,哪就能守著你們這群有手有腳的人不走了?”

他又擡起拐杖,用力敲了敲地面,字字鏗鏘:“自救!懂不懂?還能動的就不要總盼望著別人!風止君背負的東西已經很沈了,你們就不要再將這些……”

拐杖點過四周斷壁殘垣,又戳在地上,力氣之大,濺起灰塵幾分:“……就不要將這些破房子也壓在風止君身上了!都給我收拾殘局去!”

眾人被罵得一聲不敢吭,默不作聲地轟然散開。

年長又高修的仙修們都被調去了更艱險的地方,在這些只有普通妖獸肆虐的地方打掃戰場的,都是些年紀不大的小仙修。

他們見方才自己苦勸不得的一眾人,在徐老三言兩語下乖乖去幹活了。

都不由地目瞪口呆。

待人散去各自忙碌,其中一個小仙修才忍不住小聲問:“徐老,我瞧您身上是有靈力的。您是……”

他感應著徐老身上若有似無的靈氣,想問您是不是也曾修過仙道的老前輩,徐老卻輕輕笑了笑,不等他說完,便應了聲“是”。

滿是皺紋的面容上,泛起一絲懷念和覆雜,徐老轉過身,望著風止君消失的方向,輕聲。

“當年有幸,曾與風止君共戰。”

百餘年前,他還只是個十來歲的少年,剛拜入修仙宗門一年,便逢天道生變。

同門都勸他人小力微,就在宗門裏躲著吧,橫豎有飄渺宗頂在前頭,有風止君在呢。

可他少年意氣,偏不,抄起一把劍便跟著殺了出去。

他年紀小小,沖得倒是很猛,一路追隨風止君而去。

不過到底是修為不足,他後來還是在一個兇猛妖獸爪下受了重傷,倒在血泊中,動彈不得。

躺在他身邊的,還有個斷了腿的小仙修。

眼見的被惹怒的妖獸撲過來,兩人咬緊牙關,正要閉目待死,一道劍氣擦著身前過,將那妖獸釘死在不遠處石壁。

少年睜眼,便見白衣勝雪的風止君提著劍,遙遙望來,神色淡淡。

他不知哪兒來的力氣,忽然就覺豪氣沖天,咬牙拼著一股勁,居然翻身坐起來了!

“風止君!”他沙啞著嗓音用盡了力氣地喊,“我還可以!再戰!”

風止君或許是聽見了,或許是沒聽見,很快轉身離開了。

身旁小仙修死裏逃生,被他那豪言壯舉嚇了一條,下意識拽住了他的手:“戰什麽啊!風止君來了,我們就有救了啊!”

——人們總是習慣將沈甸甸的希望壓在英雄身上,渴盼著英雄來救他們脫離苦海。

可是英雄的肩膀也就那麽寬,背脊也就那麽瘦,又能承擔多少呢。

總要大家一起拼命努力的,百年前是這樣,百年後也該這樣。

徐老回憶完畢,幽幽嘆了口氣,轉身,看著分工完畢各自忙碌的眾人,開始中氣十足地監工。

身後,小仙修們楞了一片。

作者有話要說:  結尾真是太卡了我的腦子已經飄到番外的毛絨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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