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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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中客是個不拘小節的人,不拘就體現在他對外界一切看法都毫不在意。

什麽大膽的法子都敢想。

想到了就敢去做。

肆無忌憚的。

許林兩家當了幾十年鄰居, 交情甚篤, 兩個準備成親的小輩都是兩家人一起看著長大的。

兩家長輩哪裏舍得讓這情投意合的一對小情人被紈絝拆分, 不得相守。

他們奈何不了紈絝, 便開始清點財物收拾包裹,打算讓兩個小輩悄悄成親後就去鄰縣裏避一避, 等紈絝徹底遺忘這事之後再回來。

紈絝不知他們暗地裏的打算, 仍舊是隔三差五地來叫囂鬧事——他倒是沒再帶家丁來了, 因為他發現每次他帶家丁來, 酒中客就揍他揍得格外狠。

鼻青臉腫,腰酸背痛。

於是他幹脆自己跑來,傷一好就來, 橫豎酒中客不可能打死他。

許家人不勝其煩,但又想不到別的法子。

酒中客道:“他是咽不下這口氣。”

紈絝他母親生了三個女孩後, 才得了個帶把兒的。全家人如獲珍寶,把紈絝當命根子一般嬌慣寵著養著。

紈絝從小要什麽有什麽, 稱心如意了二十年, 被縱壞了, 乍然吃了虧, 心中不甘,忿忿不平之下, 反倒越來越在意。

他花酒也不喝了,風月場所也不去了,狐朋狗友約他去野外玩耍, 他斷然拒絕,大刀闊斧地往許家門口一坐,就賴著不走了。

“姓許的,給大爺開門!”

屋裏酒中客聽見外頭動靜,笑了笑,悠悠然喝了口酒,呼出一口肆意不羈的酒氣,哂然道:“他不就是納不著小姑娘不死心麽,來,我教他死心。”

他早些年浪跡江湖時曾結識過一位易容高手,相談甚歡。易容高手很欣賞他,與他稱兄道弟,臨別前便教了他一點易容手段。

酒中客回憶了一番,折騰了一頓,又找許小姑娘借了些胭脂水粉,稍作修飾,換了件經由許母改造過的淡粉衣衫,便施施然走去開門。

紈絝在這坐了大半個早晨了,叫過喊過,還試圖去砸門——可惜沒能砸開,許家早在酒中客的提醒下,將大門加固了一遍又一遍,堅不可摧,甚至墻頭都釘了釘子,豎起許多鋒利瓦片,防著紈絝爬墻。

紈絝吵鬧許久,都見不到許家人出來,連平日那兇神惡煞的老揍他的那人都沒了影。

他憋了一肚子氣,有點懷疑許家人偷偷摸摸地連夜出逃了。

紈絝席地而坐,被那堅硬的青石板上硌得屁股疼,正準備回去喊人來砸門,就聽見吱呀一聲,緊閉了一早上的門打開了。

紈絝下意識擡頭。

一個身材高挑的女子推門而出,站在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眸光傲然中隱約透著瀟灑。

和女子視線對上的那一刻,紈絝覺得自己的心要因為跳太快而壞掉了。

這,這是天仙下凡了嗎?

紈絝呆滯地仰著頭,以往見著的風月場所裏的嬌媚小美人們一瞬間都失了顏色,他空白一片的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他要得到這個人。

一見鐘情是個什麽滋味,他今日終於嘗到了。

酒中客看了一會他發傻的模樣,挑了挑眉,對自己久不施展卻仍未生疏的易容技術表示很滿意。

他半彎下腰,修長食指微微屈起,捏住了紈絝有些肉墩墩的下巴,紅唇輕啟:“成親嗎?”

酒中客刻意捏了捏著嗓音,聲音不似平時朗潤,但也不太像女子。

不過紈絝被美色迷惑,腦子都不會轉了,根本沒有察覺出不對來,他噌的一下站起身來,結果發現自己還不如面前的大美人高。

紈絝難得尷尬了一瞬,覺得有些丟臉,往後退了一步,一腳踩在了他方才坐著的那塊矮青石上。

這下他終於和大美人一樣高了。

紈絝悄悄踮起腳尖,想也不想地道:“成親!成親!我馬上就回去準備聘禮,娶你!”

他戀戀不舍地看了眼大美人,跳下石塊,一溜煙跑遠了。

紈絝看起來真的很心急,明明昨天還被酒中客揍得走路都拐著腿,一搖一晃的,這會兒卻跑得飛快,一下不見了影。

——謝清霽目送紈絝離開,幾不可聞地松了口氣。

秘境沒有變化,意味著他這一步沒走錯。

他從換上酒中客當年哄騙紈絝的衣衫之後,就開始渾身散發冷意,就差往臉上寫著“生人勿近”。

問紈絝“成親嗎”的時候,那音調更是冰凍三尺般的冷。一字字說出來跟吐冰塊似的,嘣嘣嘣砸地上能砸出來三個坑。

……若當年酒中客當真以這種語氣來問紈絝,紈絝大概要嚇到當場尿褲子。

好在秘境寬容,沒讓謝清霽和當年的酒中客一樣,易容成女子。

而紈絝也沒有受他冷冰冰的影響,仍舊像當年一般反應。

謝清霽這才勉強壓住了自己想拆秘境的想法。

他垂眸看著自己僵硬如木的手指,眸底閃過一絲嫌棄。

縱然方才捏紈絝下巴時墊了一層衣袖,他還是覺指尖油膩得不得了,恨不得馬上回去洗手,洗個十遍八遍才成。

酒中客……當真是不羈。

謝清霽想到這件事可能的後續,越發頭疼起來了。

哄了紈絝回去備聘禮,到時候他不會真的要替許小姑娘……替酒中客嫁過去紈絝家吧!

謝清霽頭皮發麻。

他在原地站了一會,折身回屋去。

許老爺一直在門後等著,見謝清霽回來,忙不疊湊過來,詢問如何。

謝清霽仿著酒中客的口吻,面無表情音調平平地道:“說是要回去備聘禮,準備要娶……”

他張了張口,最終還是沒能說出來那個有千鈞之重的“我”字。

幹脆閉嘴沈默,糊弄了過去。

關鍵事件完成了,秘境還不至於糾結這一點小問題,許老爺也沒有在意,按著曾經的發展,繼續和謝清霽商議。

誰都沒有註意到,不遠處街道拐角,正站著個身姿挺拔的男人。

他眼睜睜看著謝清霽走出來,捏著紈絝的下巴,從口型上認出來了“成親”兩個字……錯愕之後又卷起了滔天怒火。

雖然知道謝清霽是無可奈何,那神情也表明了他無聲的抗拒,但司暮還是氣得想啃墻。

……等這事結束了,他非得把這秘境拆了。

拆光!

一根草都不給它留!

他在原地忍了又忍,直到謝清霽身影消失在許家門後,還是沒忍住,大步朝這邊走來。

然而沒走兩步,以他為中心的一個小圈內,空氣就忽然扭曲,景象瞬間模糊。

片刻後才恢覆平靜。

安安靜靜的街角,空無一人。

……

秘境中時間流逝的飛快,幾天時間眨眼就過。

美色力量強大,紈絝居然真的去和他爹娘說要娶妻了。

可惜他一見鐘情腦子進水,他爹娘倒還不算糊塗,不願兒子娶個沒錢沒勢的小戶人家,死活不肯松口。

紈絝過來和易了容的酒中客說這事的時候還有點委屈,一邊委屈一邊信誓旦旦地保證:“我不會放棄的!等你進了我家的門,我會以正妻之禮待你的!”

酒中客睨著他,不置可否,只散漫地坐在座位上,一手撐著下巴,懶洋洋笑:“那你爹娘呢?”

紈絝就很喜歡大美人這副散漫悠然姿態,只覺充滿了韻味,眼都看直了,忙不疊道:“我會說服他們的!到時候一定能把你扶正!”

他終於回過神來,長年累月混跡風月場所裏的經驗有了用武之地,開始花言巧語不間斷,和之前在許家門口罵罵咧咧的樣子判若兩人。

酒中客本意是想“嫁”過去,到紈絝家裏,把那一家不著調的都一並收拾掉,叫他們再不敢胡作非為,故而對紈絝的各種誓言只當笑話聽,聽完了啜了口杯中酒,笑了。

“好啊。都行。”

紈絝得他點頭同意,大喜過望,和戰戰兢兢的許老爺商定了個日子,就屁顛屁顛就走了。

走之前還再三叮囑酒中客:“出嫁那天你可要穿漂亮些!戴紅蓋頭!”

他戀戀不舍:“我可真喜歡你!”

酒中客笑瞇瞇地應好,眼底卻泛起鄙夷。

紈絝這喜歡,也太廉價了些,連個正妻之位也給不得,納個小妾,一頂小橋子悄悄接過去的事,也有臉面說得這般鄭重其事。

他意味深長地看著紈絝離開,心說等你洞房花燭夜,掀了老子的蓋頭,怕不是要嚇得從此雄風不振。

紈絝這一走,許家門前終於恢覆了安寧。

謝清霽也終於得了幾天清靜。

他曾悄悄出許家去,打算找找司暮,然而往往走不遠,便會一陣眩暈,被秘境送回原地。

換了幾種方式,試了幾次都失敗之後,謝清霽暫且放下了這個念頭,略作試探地向許老爺他們打聽消息。

但許老爺他們這些秘境中的“人”,就仿佛是臺上的戲子,被人寫好了劇本,只能念著既定的臺詞,多一句都不能說。

謝清霽同他們說閑話,他們會回應,可涉及別的,他們便開始裝傻,要麽一言不發,要麽顧左右而言他,總之就當沒聽見。

謝清霽便也放棄了,在瑟然忐忑中等來了紈絝和酒中客他們約好的“出嫁”日子。

然後謝清霽的忐忑便成了現實。

他看著面前這套被特別改過、完全能容得下他堂堂男兒身的紅艷艷“嫁衣”,心情覆雜:“……”

不知是否在秘境待久了,酒中客的記憶不在那麽幹巴巴的了,偶爾謝清霽也能真切感受到一點兒他的情緒。

譬如現在,謝清霽就隱約感受到了屬於酒中客的情緒——好奇,又充滿興趣。

好似穿這麽一件嫁衣,是個很有趣的事情。

謝清霽有一百個不情願。

他看著這套嫁衣,眼底充滿抗拒,有心想轉身就走,剛起了這麽個心思,便覺四周場景微微晃動。

……是秘境在發出警示。

謝清霽默然了許久,終於嘆口氣,無可奈何地接受了這場試煉。

他從沒見過這種服飾,僵直著指尖,去翻了翻,翻見層層疊疊好幾層,紅肚兜兒,大紅裏衣,下裳,繡金系帶,外裳……應有具有。

……酒中客或許是真切想嘗嘗穿嫁衣的滋味。

但謝清霽還是無法說服自己。

他窒息地閉了閉眼,最終還是顫抖著手,拿起大紅外衣,匆匆披上。

這衣裳是按著酒中客的身形做的,而酒中客骨架要比謝清霽大一些,故而謝清霽穿著這件外衣,有些寬松。

他勉強系好衣帶,又松又長的衣裳沈甸甸的,綴著珍珠,繡著祥紋,行動起來極不方便。

穿好後,他等了一會,見秘境沒有別的反應,松了口氣,破罐子破摔地斂著袖子轉身往外走。

轉身時他不小心瞥見了那露出大半截的肚兜,看見了兩只戲水鴛鴦,還隱約繡著“百年好合”的字樣。

登時被燙了似的收回視線,匆匆出了門。

許老爺他們都在外頭等著,又是感激又是擔憂的。

許小姑娘也在場,她對這個救了自己的大俠很是崇拜,得到父母同意後,她捧著個什麽小物件,湊到了謝清霽身邊,擡手將那小物件遞到了謝清霽面前。

是一只小錦囊,繡著平安兩個字。

許小姑娘小聲道:“謝謝您的大恩大德,我沒有什麽能回報的,給您繡了個小錦囊,裏面放了我以前求來的平安符。”

她有點不好意思:“我繡得不好,您不要嫌棄……若不是您出手相助,我和林哥哥就要生離死別了。”

謝清霽道了謝,伸手接過,聽見她最後一句話,卻是心中微微一動,遲疑了一下,還是問出了口:“冒昧問一句,你和林小郎君,很……相愛嗎?”

這問題不會影響往事走向,於是許小姑娘很快回答了他:“是呀。”

十六歲的小姑娘,提及心上人,眼裏都是亮閃閃的光,臉頰紅撲撲的,泛起羞意:“我們一起長大,我很喜歡他,他也很喜歡我。”

她看見謝清霽神色,反過來好奇地問:“您有喜歡的人嗎?”

謝清霽又緩又輕地搖了搖頭。

許小姑娘便一本正經道:“喜歡一個人很快樂的,您以後有機會可以試一試。”

她到底還是個十六歲的小姑娘,性格再活潑,和一個大男人講這麽多,都已到極限,捂著紅撲撲的臉就撲回了母親懷裏。

謝清霽若有所思地收回了視線,朝許老爺他們微微頷首,道了聲“安心”,便出了院子,一撩下擺,彎腰進了早就備好的大花轎裏。

謝清霽禦過飛劍,乘過馬,坐過司暮的馬車,還是第一次坐……出嫁娘的大花轎。

他躬身進了花轎,只覺入目皆是緋紅,很不適應地眨了眨眼,才慢慢坐下。

謝清霽手裏還搭著一塊紅綢,那是新娘子必需的蓋頭。

他垂眸看著那花裏花哨的刺繡,實在沒勇氣往自己頭上蓋,只能盡量拖延到實在不能躲過的時刻。

他很擔心一會兒酒中客還要和那紈絝拜堂,那大概會成為他不可抹去的噩夢……好在沒有。

不知為何,紈絝家今日顯得很慌亂,大紅轎子被送到紈絝家停下,那紈絝也沒出來接人。

只有個婆子見謝清霽蓋頭也不蓋,就自己下了轎子,哎呀一聲,急急忙忙走過來,一把扯過謝清霽手裏的紅蓋頭,抖開就往謝清霽頭上蓋。

一邊蓋一邊語氣不善地道:“我們家少爺現在忙著沒空搭理你,你先到他屋裏等著——你可懂些規矩!不要惹是生非!”

那婆子推推搡搡地將他塞到了一間布置得極為喜慶的屋裏,交代了一聲別亂來,便又匆匆忙忙地走了。

謝清霽獨自一人在房間裏,懵了。

他毫不猶豫地將紅蓋頭掀了,隨手擱在一旁,還想將紅衣脫下……秘境抖了抖。

謝清霽忍了。

他深吸一口氣,在屋裏四處走了走,想推門出去……秘境抖了抖。

謝清霽再忍了。

紈絝這屋裏亂七八糟的,謝清霽轉了兩圈,便目不忍視地皺起了眉。

他打量了一會,沒見著什麽有價值的東西,正欲去窗邊開了窗透透氣,眼角卻瞥見了桌角邊躺了本書冊。

謝清霽眼力極好,一下便認出來上邊的字。

秘戲十八式。

這是何物?

是什麽招數秘籍嗎?

那紈絝竟還看這些,難不成是被揍怕了,想練幾招去對付酒中客?

橫豎閑來無事,秘境又不許他離開。

謝清霽彎腰,撿起來這本書冊。

這本書冊很薄,只有十幾頁,裏面畫著各種人物圖,看樣子被翻過不少次。

謝清霽翻了三四頁,立時皺起了眉頭。

這,這是什麽東西!

剛開始還算是正常,一男一女跌坐在地,衣衫淩亂擺了個奇怪的姿勢。

也不知是什麽功法的起手勢。

謝清霽沈思了片刻,沒想起來哪門哪宗的起手勢是這樣的。

他便繼續翻下去。

結果越翻越奇怪。

那一男一女身上漸漸就沒了衣衫,姿勢越來越詭異,還交纏到了一起,扭曲成一團,面上神色極為痛苦。

謝清霽一松手,這薄薄的畫冊就重新落回地上。

他神情不太好,有些凝重——這是哪兒傳來的邪門功法!竟讓人看著走火入魔似的。

等以後回了飄渺宗,他要將這事告訴司暮,讓他查一查,再好好告誡一番宗門裏的小弟子們,可別讓他們下山歷練,胡亂學壞了……

謝清霽正思忖著,忽然聽見身後窗臺傳開撬窗的聲音。

他下意識回頭,恰好那窗被人撬開,露出一張好幾天未曾見著的面容來——是司暮。

謝清霽心頭不知不覺泛起一點兒欣喜,連他自己也未曾察覺面上帶起了一絲淺淡的笑意。

他欣然喊了聲“司暮”,擡步正要朝窗邊走去。

卻見司暮直楞楞地看著他,仿佛見到了什麽驚天動地的人物。

爾後撐在窗沿邊的手一松,撲通一聲,就從窗外跌了下去。

作者有話要說:  抱一抱呢個抱一抱,抱著我的小福泥上花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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