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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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暮是真的沒見過像謝清霽這麽純粹無暇的人。

歲月好像從不曾在他身上留下痕跡,硬要說起來, 就只有修為在不斷增長, 別的什麽都沒變。

活了千八百年了, 還是純白無痕的一張紙。

甚至連五歲孩童都不如。

司暮一邊假哭一邊想, 人家五歲的小毛孩都懂得哭著要糖吃呢,他師叔小時候受委屈了, 八成是憋著淚縮墻角裏, 抱著尾巴獨自炸著毛悶著氣。

好可憐一小絨球。

叫人恨不得捂在心口親親抱抱舉高高。

這麽想著, 司暮又覺得謝清霽可憐巴巴的, 他這麽演他師叔,好像有點過分了。

司暮的良心短暫地痛了一瞬息。

然後他就哭得更起勁了。

會哭的孩子有糖吃,他現在都失憶成五歲小孩子了, 哭一下怎麽了!

司五歲並不滿足與趴在他師叔腿上哭,他時刻牢記著自己的五歲身份, 嗚的一聲,就往他師叔懷裏撲。

可惜他也就心理上是司五歲, 這身體上……

五歲小孩撲過來是乳燕投林, 司五歲撲過來, 那是……

謝清霽猝不及防被他撲倒, 恍惚中只覺得自己經歷了一遭胸口碎大石。

他一口氣悶在心裏險些沒喘上來,顫巍巍去推司暮:“……你, 你起來!”

然而司五歲就跟牛皮糖一樣黏糊在他身上,怎麽扒拉都扒拉不下來,抱著他腰, 腦袋埋在他胸前,嗚嗚嗚嗚哭得傷心。

謝清霽手指僵硬地搭在男人挺闊的背上,不知所措。

遲舟只告訴他裝傻能解決問題,可沒告訴他要是對方也……那可怎麽辦啊!

司暮如願以償地抱住男人清瘦的腰身,腦袋抵著謝清霽胸膛,感受到對方溫熱的身軀,聽到那沈穩有力的心跳聲,慌躁不安的心被奇異地安撫了。

這一刻他才升起來一種安全感,深切地意識到,謝清霽回來了。

會說話會眨眼,會呼吸會心跳,會騙人也會……抱著他的小師叔。

終於回來了。

司暮覺得鼻子有點癢,他悶頭揉了揉鼻子,收拾了一下情緒,再擡頭時,就將司五歲表現地淋漓盡致。

“小師叔,你不記得我了嗎?”

謝清霽騎虎難下,他有點懷疑司暮在捉弄他,但看著司暮這模樣,他又不是很確定了。

謝清霽抿了抿唇,手指僵硬著扶著司暮的肩,讓他坐好。

司五歲泫然欲泣:“我爹娘都死了,村裏的人不喜歡我,每天都追著打我罵我……我每天都吃不飽,沒有地方睡覺,雪好大風好冷我好怕……”

他眸底淚光一閃一閃,要掉不掉的:“如果小師叔不認得我、不要我了,那我就只能回去村裏挨打忍餓孤苦伶仃茍且偷生了……小師叔,如果我熬不過這個冬天,死掉了,你能替我殮個骨嗎?”

“就埋在飄渺宗山下那棵老榕樹下好了,小師叔,我好喜歡你的,就算死了我也想離你近一些。”

謝清霽本來聽著他前半段話還哭笑不得,聽到後面一個“死”字,他心裏一抽,不知怎麽的就覺得生氣,下意識就斥了句“胡說”。

他板著冰雪瓷白的一張臉,皺著眉教訓:“胡說八道。什麽死不死的,不要隨意掛在嘴邊。”

司暮收了淚,見謝清霽態度似有所緩和,他立刻打蛇隨棍上,滿含期待地看著他:“那小師叔想起我來了是不是?你是同意讓我留在你身邊了嗎?”

謝清霽脫口:“你回……”

他想說讓司暮自己回六峰去,剛一出口意識到什麽,戛然止聲。

司五歲是個好孩子,他假裝沒聽到他師叔的險些說漏嘴,貼心地給他師叔臺階下,睜著雙比他師叔還無辜的眼,茫然道:“回哪兒?”

“小師叔,旁邊那間小屋子是給我住的嗎?可是我怕黑,我可不可以和你一起睡……”

兩相對視,一片沈默。

謝清霽面無表情。

司暮很懂謝清霽的底線在哪,堪堪快要踩著線了便立刻見好就收,轉而猶猶豫豫道:“不一起睡也是可以的,就是……”

人高馬大的成熟男人,演起五歲孩童來,活靈活現毫無破綻。

他捏著手指扭了扭,眼巴巴問:“就是……小師叔,你有沒有看見我的小狐貍?”

謝清霽心裏升起不祥的預感,他沈默而望:“……?”

“我養的小狐貍不見了,你看見他了嗎?”司暮眼底盛滿難過,“我怕黑,抱著小狐貍睡就不怕了……可我找不到他了。”

司暮越說越傷心,眼淚又有要飆出來的趨勢,他張開手比劃了一下,淚光閃閃:“我那麽可愛的一只小狐貍呢!毛絨絨的,喜歡抱著尾巴睡覺的,剛剛還在我懷裏的,一眨眼就不見了。”

謝清霽:“………………”

謝清霽有點絕望。

他基本能確定司暮是在故意逗弄他了,可偏生自己方才又折騰出失憶這麽回事,就這麽坦白……

好像有種率先認輸的不甘心。

謝清霽在司暮面前保持著最後的倔強,他用沈默來對抗裝模作樣的司五歲,試圖拖延到對方先扛不住認輸。

可他還是低估了司暮的不要臉程度。

司暮將他的沈默當做默認,悠悠然將眼淚一收,就開始自然而然地在謝清霽屋裏晃蕩。

晃了一會,司暮狀似乖巧地將桌上茶杯都翻了過來,殷切問:“小師叔喝茶嗎?”

謝清霽不愛喝茶,屋裏不留茶葉,司暮沒找著茶葉罐子,琢磨了一下,從自己儲物囊裏摸出一罐不知什麽東西來。

謝清霽不想搭理他,撣了撣被抱亂的衣袖,強忍要趕人的沖動,閉眸入定,眼不見為凈。

可司暮在屋裏,不斷弄出來動靜,玉杯玉盞相碰的聲音清脆悅耳,謝清霽入定,入著入著……就聞到了一絲甜津津的味道。

這味道很誘人,是謝清霽沒聞過的香甜味。

他意有所動,片刻走神。

司暮咕咚咕咚喝了一杯水,美滋滋地吧砸嘴,小聲嘟囔:“好喝是好喝,就是太甜了些。”

他不動聲色地拿眼角去偷覷謝清霽,果不其然,那本該安靜入定的人皺著眉睜開眼,冷淡地瞥了他一眼。

司暮心中好笑,偏作不知,端著茶盞過來:“小師叔,喝水嗎?”

謝清霽色厲內荏:“噤聲!”

他覆又閉眼,一副不想看見司暮的模樣。

司五歲無辜地眨眨眼,乖乖應了聲“哦”,站在原地,將裝著甜津津糖水的茶盞舉高些,朝謝清霽那邊扇了扇風。

將那味道都盡數吹了過去。

可惜這回謝清霽是鐵了心不理他了,任他扇風扇得手都累了,都閉著眼一動不動,儼然入定已深,對外界再無知無覺。

司暮沒趣地撇撇嘴,隨手將茶盞擱回桌上,開始繼續搜尋有什麽能繼續拿來撩撥謝清霽的。

——或許連他自己都沒發覺,他在下意識地玩這些幼稚把戲,只是因為他心中太不安了。

他在迫切地想重溫過去的時光。

想證明一切都沒有變。

那生死相隔的百餘年,都不曾存在過。

司暮視線亂飛,很快就瞥見了窗臺上一點紅。他眼一亮,三兩步走過去,將之前留下的撥浪鼓捏在手裏。

小撥浪鼓在飛雪寒風中躺的久了,把手冷冰冰的,司暮捏著它端詳了半晌,慢條斯理地擡手拭去上邊殘留雪水。

“咚噠咚噠,咚噠咚噠……”

謝清霽窒息地睜眼,入目就是一團紅彤彤。

司暮捏著撥浪鼓,漫不經心地在他面前搖啊搖搖啊搖,系在鼓兩邊的小木珠敲擊著鼓面,發出好聽的咚噠聲。

謝清霽沈默地看著他,很想把他腦袋也擰下來搖一搖。

然而謝清霽剛開口“你”了一聲,司暮就飛快打斷:“師叔,你這兒怎麽會有這樣有意思的小玩意!我可以借來玩一玩嗎?”

他笑吟吟道:“我覺得我的小狐貍還沒走丟,他一定很喜歡這個小東西,我在這搖啊搖,說不定我的小狐貍就會自己出來了。”

謝清霽:“……”

誰在這裏留下這樣的鬼玩意,司暮心裏難道還沒數嗎?!

還小狐貍……

小狐貍才不喜歡!小狐貍怎麽就他的了!

他深吸一口氣,隱忍地閉了閉眼,覆又睜開:“噤……”

“師叔!!!”

司五歲不愧是司五歲,想起一茬是一茬,他在謝清霽喊他噤聲前飛快截斷了謝清霽的話,隨手將撥浪鼓扔到謝清霽身邊床榻上,一擼袖子。

“師叔,來劃拳嗎?”

“就是那種好玩的小把戲……”

他興沖沖地伸出手來,比了個一二三的手勢:“像這樣玩……”

司暮這些年沒少下山,這些套路懂得一套套的,只略略一想,隨口就念出來劃拳的口訣:“哥倆好啊,三星照……四喜財啊,五魁首……六六順……”

他熟稔地比劃手勢,似不經意地就往謝清霽這邊越湊越近。

謝清霽:“……”

謝清霽忍。

謝清霽忍了又忍。

謝清霽真的忍不了了。

他冷著臉,站起身來,忍著頭頂突突直跳的青筋,擡手掀開這塊差點就又要黏糊到自己身上的牛皮糖司五歲,面無表情地拖著人大步走出屋外。

一出去,冷風嗖嗖地就撲面而來。

司暮秒認慫:“小師叔我錯了!”

然而已經遲了。

謝清霽將人拎到屋外,眼角恰好瞥見池中老烏龜浮上水面,露出個腦袋來。

他想也不想,指了指老烏龜示意:“你和它玩。”

話音落下,謝清霽便扔下了人,轉身進了屋。

司暮反應很快,擡步就要跟上,然而他還是沒能快過謝清霽,哐嘰一聲,腦門撞到了冷冰冰的屏障上。

屏障穩如堅石紋絲不動,司暮額頭上倒是撞的起了個紅印。

不深,不嚴重。

他擡手摸了摸額頭,倏地失笑。

逗狠了,被趕出來了。

司五歲站在門口,醞釀了一下情緒,深吸一口氣,扒拉著門開始哭慘:“小師叔,放我進去吧,外面風好大雪好冷天好黑我好怕……”

他語調淒然,聽起來還真有幾分樣子。

只可惜屋裏謝師叔鐵石心腸,不為所動。

失憶的司五歲喊了一陣,得不到回應,他失落地嘆口氣:“唉,沒人疼沒人愛,我就是那地裏的小白菜……”

他嘆著氣看著緊閉的門,眼底卻染上散漫的笑意。

行吧,被趕出來也沒關系,他就在這門口守著。

他就不信了,他手裏還有謝清霽想要的東西呢,謝清霽還能再插翅飛了不成。

來日方長呢小師叔。

“師叔,明早記得來地裏摘小白菜……撿我回去啊!”

他揚聲喊了句,幾步折返池塘邊,一撩衣擺,在池邊凸起的大石塊上坐下,擡眼看著老烏龜,挑眉掀唇一笑。

“好久不見啊老烏龜。”

他甚是灑脫地拍拍掌:“來劃拳嗎?”

好不容易睡醒了準備爬上岸來曬曬月光的老烏龜:“……”

龜龜做錯了什麽!

為什麽一睜眼就要看到這閑著沒事就老往它池子裏扔東西的王八蛋小霸王!

一人一龜大眼瞪小眼,空氣中彌漫著令人窒息的沈默。

片刻後,老烏龜果斷地往水底沈。

龜龜不知道啊這又和龜龜有什麽關系呢!

誰愛玩自己玩兒去吧!

作者有話要說:  小師叔:?你的良心不會痛嗎

司五歲:不會啊,不僅不痛,還美滋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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