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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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司暮醒來時,頸窩處沒了小狐貍。

他轉頭看了眼, 小狐貍又團回了角落, 看模樣是醒了許久, 正一臉沈默地看著他:“……”

眸底似乎有些掙紮。

司暮心裏暗笑, 表面波瀾不驚,神色如常地打了個招呼:“早。”

他慢條斯理地坐起身來, 慵懶地伸了個懶腰。

怕驚著小狐貍, 他這一夜都維持著那別扭的睡姿, 繃了一夜, 滋味酸爽。

司暮甩了甩手,轉了轉脖子,一邊拿眼角偷覷小狐貍, 一邊裝模作樣地舒了口氣:“這床睡得不舒服,一動不能動, 這會兒可算是緩過氣來了。”

果不其然,小狐貍眼底浮現一絲愧疚。

不過他仍舊是一動不動, 沒別的表示。

司暮嘖了聲, 這鐵石心腸的小家夥。

睡完就搖搖尾巴走了, 還不認賬呢。

今天小狐貍依舊是小狐貍。

不是謝清霽不想變回人, 而是他實在無能為力——他昨天莫名被掏了個空的靈力,今日都未能恢覆完全。

他這具身體資質不太好, 修煉起來很費勁,靈氣吸收緩慢不說,能留得住的也是寥寥, 這會兒他體內殘留的靈力,並不足以讓他保持人形。

司暮倒是嘗試著給他渡了一些靈力,但和昨夜的術法一般,靈力落到小狐貍體內,就瞬間消散,無影無蹤。

謝清霽便沒再強求

與其勉強,時刻擔憂著在大街上出演一場活人變狐貍,不如就忍一忍,當幾日狐貍。

司暮昨日說要自己去查,果真就自己去查了。

——橫豎他閑著沒事,看小狐貍忐忑不安的小模樣,也是件趣事。

謝清霽昨日雖然也有向小鎮裏的人打聽過關於瘋子的事,但他不善言辭,問得幹癟,小鎮裏的人本就不喜歡這瘋子,回饋他的信息自然就少。

司暮就不同了,司暮那張嘴,氣人的時候能把死人氣活,哄人的時候也能哄的人心花怒放。

他不動聲色引了幾句話,就引的一位嬸子叭叭叭地將關於瘋子的事講了個遍。

這嬸子其實就是那天晚上不小心被瘋子沖撞了的那位。

小鎮裏沒什麽大事,婦人之間總是喜歡討論一些小道消息,嬸子平日裏閑著無事,更是將各種流言就聽了個遍。

她一邊手指靈活地打著絡子,一邊絮絮叨叨。

“那瘋子啊,好幾年前來的咯,來時還帶著個病秧子——據說那病秧子,是他搶回來的。”

瘋子曾是個將軍。

帶過兵上過戰場殺過人飲過血,是個將腦袋懸在褲腰帶上的鐵血人物,戰功赫赫。

他在邊塞打了七八年仗,才風塵仆仆班師回朝。戰功如此顯赫,他本該皇恩加身從此富貴滿門,可他一回來就把皇帝得罪了。

天子一怒伏屍百萬,要罷黜一個將軍,不過一句話的事。

朱筆一勾,就能讓人一瞬之間一無所有。

嬸子打完了一個絡子,撥弄了一下,舉到眼前左右看了看,滿意地點點頭,暫且打住話題,笑瞇瞇地看司暮:“小仙君,你看我這絡子打得怎麽樣?”

司暮沒暴露身份,嬸子便當他是個普通的小仙修。

他模樣生得俊,正經不惹事時,看起來就是個風度翩翩的年輕郎君,言辭間那個度拿捏得很好,不顯得過分浮誇輕挑,又能哄得人眉開眼笑。

嬸子看著他,開始嫌棄自家老實木訥的小兒子。

司暮看了眼紅艷艷的絡子,含笑誇了兩句。

嬸子就笑瞇了眼:“小仙君,不是嬸子想高攀,實在是嬸子看著你就覺得很親近……要是不嫌棄,這絡子就送你了,是戴著玩兒拋著玩兒都可以。”

這絡子打得簡單,不算太精致的款式。

謝清霽本以為司暮會拒絕,誰知這人笑吟吟地道了聲謝,居然就伸手將那東西接了下來。

他抿了抿唇:“……”

謝清霽想起舊居門前大水池裏,司暮總喜歡往裏面放各式各樣的小物件,其中就有不少是這種凡人間的普通小玩意。

難道都是司暮出來玩時,收下的各種禮物,順手又都扔給了他?

想到這個可能,小狐貍在司暮肩頭默默磨了磨爪子。

他動作很輕,但司暮感覺到了,他偏頭看了眼面癱的狐貍臉,想了想,將絡子遞給小狐貍:“想要?給你戴著玩兒?”

小狐貍呆滯了一下,立刻搖頭。

司暮卻來了興致,拈著個絡子在他身上比劃。

這絡子主色調是大紅色,搭在白絨絨的小狐貍身上,如一片雪裏埋著紅,看起來……

有點喜慶。

司暮躍躍欲試,但最終他看著小狐貍仿佛要亮爪子撓人的眼神,還是遺憾地收回了比劃的手:“我家小狐貍害羞,不——”

他想說小狐貍不樂意戴,還真是可惜了,然而話還沒說話,就看見小狐貍默默伸出了爪子。

一撈。

那絡子就勾在了狐貍爪子上。

司暮一怔。

嬸子不知詳情,只以為小狐貍喜歡,樂呵呵地笑道:“小仙君養的這小狐貍可愛得緊。”

謝清霽剛將絡子拿走就後悔了,他方才也不知道怎麽回事,腦子一抽就伸了爪子。

這下可好了,後悔也遲了,嬸子笑得開心,他貿然還給嬸子,似乎不太好。

但是要還給司暮……

他僵直著爪子呆了半天,最終還是將絡子掛回了司暮手上,垂頭生悶氣。

……等以後有機會,他得教育一下司暮,別人的東西怎麽能隨便拿呢!

司暮指尖勾著個絡子,不知想到了什麽,唇邊笑意深了幾分。

他不願在外人面前過分逗弄小家夥,將絡子收了起來,隨意兩句,又將話題引到了瘋子身上。

嬸子又抓起一把新的紅繩,一邊起頭一邊回憶:“剛才說到那兒了?哦……說到那瘋子被皇帝貶來了這小鎮,帶這個病秧子。”

她嘆了口氣道:“那病秧子貴公子啊,長得挺俊,只可惜被瘋子看上了。那瘋子為了得到人,不惜陷害人家滿門,害得人滿門抄斬……”

將軍班師回朝,一眼看中了個世家貴公子。

貴公子慣愛吟風弄月,十指不沾陽春水,哪裏抵抗得了沙場上刀光劍影討命的人。

那將軍又仗著自己有軍功,肆意妄為,為了得到人,居然去陷害貴公子滿門。

京城裏林林總總各種事,嬸子是不太了解了,她也是道聽途說。

“總之貴公子家裏人都被這將軍害死了,而貴公子自那之後大病一場,再沒好過……來這不到一年,便沒了。”

嬸子說著,面上帶起一些嫌惡,“這瘋子害死了許多人,所以我們都不樂意和他往來。”

司暮問:“這些事你們是如何得知?是那位貴公子說的?”

嬸子搖頭道:“不是。”

她指了指某個方向:“那街道最盡頭,有個宋宅——是那位宋公子說的,那宋公子,據說是皇帝派來監視瘋子將軍的。”

貴公子滿門冤情,最終還是被大白於天下。

但冤假錯案得以翻案,人卻都回不來了。

皇帝震怒,本欲降罪,將軍見勢不妙,用滿身軍功換了自己一命,帶著貴公子來到了小鎮。

而那位宋公子,便是皇帝防備將軍做出什麽事來,特意派遣過來監管將軍的。

不過這位宋公子效用也不大,因為將軍偕同貴公子來小鎮的第二年,病懨懨的貴公子就一病不起一命嗚呼,剩下將軍獨自一人。

守過了貴公子頭七,人就瘋子。

嬸子長年累月的打絡子,熟練無比,一番言語間又打好了一條。

她往小籮筐裏翻了翻數了數,道:“我得把東西給隔壁婆子送去了,小胖——”

她轉頭喊了聲。

一個小男孩聽見人喊,從屋裏探頭探腦巴望著:“哎呀,奶奶。”

嬸子便道:“奶奶去隔壁屋,你陪這位小仙君哥哥聊聊天。”

她存了些小心思,招手喊了她小孫孫過來。

小男孩應了聲好,跑了過來。

他看起來五六歲,長得有些胖,跑過來時敦敦敦的,像個小肉球。

他好奇地打量著司暮和他肩頭的小狐貍,有點想摸摸小狐貍的尾巴,不過被小狐貍清淩淩的目光望得不敢動手。

他兩只手猶豫地揪了揪衣角,問:“你們剛才,是在講那個瘋子嗎?”

司暮眉梢微動:“對,你也知道他嗎?”

小男孩張了張口,剛想說話,外頭一個賣糖葫蘆的小販嚷嚷著走過,立刻將他的註意力全給吸走了。

他眼巴巴地看著小販扛著豎滿糖葫蘆走過來,嘴裏就沒了聲。

司暮瞥了眼:“糖葫蘆啊……想吃嗎?”

小男孩饞的不得了,又有點委屈:“想吃……奶奶明明答應三天給我吃一次的,可昨天她就沒有買給我。”

司暮想了想,摸出幾枚銅板,遞給小男孩。

小男孩茫然且疑惑地看著他,沒敢接。

司暮便道:“你奶奶方才送了個絡子給我,我現在也送兩串糖葫蘆給你。接著罷。”

小男孩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抵不過糖葫蘆的誘惑,敦敦敦地追著小販過去,不多時就帶回來兩根。

“我奶奶只給我吃一根,這根給你。”

他帶回來兩根,倒也很自覺,分了一根給司暮。

小孩子思想單純,並不會考慮“大人會不會在街邊這樣幼稚的吃糖葫蘆”,他們只會遵循本心,把自己覺得好的東西分享出去。

司暮接過糖葫蘆。

旁邊小男孩已經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了,甜甜的冰糖外殼讓他笑瞇了眼,裏頭酸酸的山楂又讓他皺緊了眉。

又哭又笑的,原來人臉上表情能這麽豐富的嗎?

謝清霽看著小男孩,又看了看他手裏的糖葫蘆。紅彤彤的山楂上裹著一層亮晶晶的糖漿,看起來就很誘人。

他沒吃過糖葫蘆,不知道那是什麽滋味,只覺得有些神奇,一眨不眨地看著小男孩,想看看他還能湊出什麽表情。

司暮問:“甜嗎?”

小男孩吞下山楂,酸得臉都皺成肉包子。他趕緊舔了一口冰糖外殼,吧唧了一下嘴,響亮回答:“甜!”

說完了又咬了一口冰糖殼,咬在嘴裏嚼得哢哢響,心滿意足地補充:“超級甜!好好吃!”

司暮捏著糖葫蘆棍兒轉了轉,意有所指地嘆口氣:“甜的啊……那可惜了。”

謝清霽還沒聽明白他在可惜什麽,就聽司暮就接著道:“可惜我家小狐貍不吃甜的……怎麽樣,小絨球,吃不吃?”

一個新名字突然砸到腦門上,謝清霽一時懵然,還沒來得及反駁這怪誕的名字,就看見眼前晃過一抹紅色。

司暮將他手裏的糖葫蘆遞到了小狐貍面前,晃悠悠地搖了搖:“很甜的呢!”

作者有話要說:  司豬豬:看到這個糖福祿了嗎?吃掉都不給你!

小福泥突然也變得酸酸的……裹上糖漿吃掉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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