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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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拒的情緒瞬間騰湧上來,謝清霽也說不上為什麽自己反應會這麽大,大概是有過前車之鑒的緣故。

他掙紮起來,試圖推開身上這沈沈的男人,然而司暮喝了一天,早就喝到斷片了,眼前朦朦朧朧的甚至連人都看不清,只潛意識裏覺得自己等的人回來了。

得捉住,不能再讓他跑了。

男人模模糊糊轉過這念頭,腦袋一耷拉,就埋在了少年頸窩處,蹭了蹭,找了個舒服的姿勢,不動了。

謝清霽只覺頸窩出沈沈的。

司暮發質偏硬,蹭得他有點兒癢,司暮呼出來的熱氣更是一團接一團地旋在他頸窩鎖骨處,滾燙滾燙的,燙地他一個哆嗦。

謝清霽用了點靈力,掙脫了司暮扣著他的手,想到司暮拎小狐貍的架勢,他沈默了片刻,伸手掐住司暮後頸軟肉,想將他提溜起來。

然而司暮拎小狐貍跟捏根蔥似的,謝清霽拎司暮卻很費勁,好不容易才推開他一點,艱難坐起身來。

司暮兩只手原本是扣著謝清霽手臂的,謝清霽掙脫開之後,他醉醺醺之中大概覺得沒有安全感,伸著手茫然地摸索片刻,然後果然地往前一撲,又快又準地一個熊抱。

謝清霽險些被撞得吐血,他這副瘦削的小身板哪裏受的住司暮餓狼撲食般的一撲,背脊撞到軟榻邊把手上,鈍鈍的痛。

他咬著牙一巴掌拍司暮後背上,沒省力氣,一聲悶響,將司暮拍醒了幾分,迷迷糊糊擡起頭來,眼底霧蒙蒙的,沒了平時懶散不羈的欠揍模樣,倒顯得有些乖巧。

像只乖乖守著人的大狼狗。

“起來,坐好。”謝清霽見他沒有要發瘋的跡象,心下稍安,又輕拍了拍他後背,試圖讓他松開手。

司暮好像沒聽懂,他定定地看了謝清霽半晌,忽然咧嘴一笑,不僅沒有松開手,反而又抱緊了些,毛絨絨的腦袋蹭過來,搭在謝清霽肩膀上,喃喃地喚了聲:“師叔。”

他閉了眼,熟稔地接了下一句:“生辰快樂……”

謝清霽背脊一僵,指尖倏然繃緊,半晌才錯愕地眨了眨眼。

生……生辰?

他哪裏來的生辰?

司暮醉得睡了過去,呼吸聲平穩綿長,因為喝了酒,微微打著鼾,輕輕淺淺一聲聲,羽毛似的撩撥在謝清霽耳邊。

謝清霽遲鈍地想了想,終於想起來了。

今天並不是他的生辰。

而是清虛君將他撿回來的日子。

謝清霽是只狐貍,自有記憶起,便獨自在深山裏徘徊。

他體型太小,看起來奶裏奶氣的,毫無威懾力,深山裏別的獸類閑著沒事就喜歡欺負他。

小狐貍性子倔,努力磨亮爪子和體型比他大十幾倍的獸類打架,受傷了就自個兒躲在洞穴裏舔舐傷口。

清虛君就是在這種情況下見著小狐貍的。

彼時小狐貍剛和一只虎妖大戰完逃回來,渾身是傷,血淋淋的傷口深可見骨,他瑟瑟地蜷著,警惕地看著清虛君,生怕對方突然發難。

清虛君拿一枚香甜的靈果誘他,他不為所動,清虛君哄了他半天,沒轍,試探性地走前兩步,溫聲道:“我摸摸你,你別咬我好不好?”

也許是他聲音太輕柔,小狐貍雖然防備地盯著他,爪子虛張聲勢地張了張,但在他伸手過來時卻沒有抗拒,任由清虛君輕輕碰了碰他額頭的絨毛。

溫暖的光芒落下,深可見骨的傷口痊愈了七八分,清虛君又道:“跟我回去好不好?”

小狐貍就這麽被抱走了。

清虛君身上有一種很……很神奇的氣質。

謝清霽不知該怎麽形容,只能籠統地覺得那感覺很令人安心,充滿著溫柔和包容。

他自有意識來便無父無母,未曾在誰面前示過弱撒過嬌,可面對清虛君,他卻第一次嘗到了依賴的滋味。

他蜷進清虛君懷裏,抱住尾巴,主動仰頭,兩只毛絨絨的小耳朵溫順而服帖地耷拉著,用濕漉漉的鼻尖蹭了蹭清虛君的手,渴望得到清虛君溫柔的觸碰。

後來他成了清虛君的徒弟,帶著不想讓清虛君丟面子的心思,拼命修煉,終於修成人形,於劍術一道上大有所成。

再後來他默默地將清虛君帶他回來的日子銘記於心,當成了自己的生辰之日。

這事沒別人知道,小狐貍覺得害羞,將這個念頭牢牢壓在心底,就算是清虛君都不知道。

直到很久之後的某一天,小司暮纏著謝清霽問了半天生辰,謝清霽不勝其擾,終於松了嘴,將這日子告訴了他。

謝清霽在回憶裏沈浸片刻,被司暮一個酒嗝響在耳邊,驚得回過神來,舌尖泛起悵然的滋味。

小司暮的身世其實也好不了多少。

據行露所言,小司暮是他在一個小村莊裏撿回來的,據說村裏的人都很厭憎他,說他克死了自己爹娘,行露將人撿回來的時候,小司暮渾身破破爛爛,兇巴巴盯著人,一副隨時要打架的樣子。

行露和他提起來當時場景時還心有餘悸:“你都不曉得,小家夥當時可兇了,差點撓花我的臉……不過我還是挺喜歡他的,小孩子嘛,就得有活力勁。”

他說著說著笑起來,笑著笑著又嘆口氣:“他生辰日是他母親的祭日,我尋思著這生辰日過起來難免傷懷,不如換一個,就換成他來飄渺宗的日子了。”

從某種方面來講,師侄倆也算是個同病相憐了。

謝清霽緊繃的神經松懈了幾分,僵直的手指終於軟了下來,輕輕搭在司暮後背上,久久地沈默。

燭火搖晃,蠟燭燃了一半了,暖橙色的火焰忽長忽短,偶爾劈啪一聲,爆個燭花,那被投影在墻上的人影便狠狠搖晃了一下。

謝清霽看著那火光,不知怎的,就想起來那日書房裏他莫名難受時,見到的那抹橙色的光芒。

他望了一會,在蠟燭又爆開一朵燭花時,拍了拍司暮的背:“司暮醒醒,起來坐好。”

司暮這姿勢,幾乎是大半個身子都靠在他身上,沈甸甸的大男人,壓得他腰疼。

要給他抱這麽一夜,他的腰怕是要折成兩半。

他喊了幾聲,司暮睡得正香,置若罔聞。

謝清霽忍了又忍,最終還是沒忍住,用了點靈力,略帶強勢地將人從身上卸下來。

這回他終於把司暮給驚動了。

司暮被扔到軟榻上,覺得懷裏空了,陡然驚醒,眼睛都沒睜就一伸手,準確無誤地拉住了謝清霽的手腕。

謝清霽再低頭看他時,他就睜開了眼,這回眼裏清明了許多,像是醒過神了。

謝清霽垂眸看了眼自己的手腕,又看了眼他,一時說不上是松了口氣還是什麽,只淡聲問:“清醒了?”

司暮張了張口。

卻道:“師叔別走,我們喝酒。”

謝清霽:“……”

這人到底喝了多少酒!能將人認混成這樣!

雖然他確實是他師叔不錯,可眼下他這樣貌不是啊!司暮這不著調的,這麽多年來,難不成每喝醉一次就要認錯一個人嗎?

謝清霽氣上心頭,不過他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他只是覺得突然很想找司暮的茬,想看司暮失望的神色。

他狠狠甩開司暮的手,微微偏開頭,冷聲道:“我不是你師叔。”

可惜謝清霽這算盤還是打了個空,喝醉酒的司暮不僅認不出人,還很執拗,我行我素,對一切不想聽的話直接隔絕,只當聽不到。

他一骨碌從軟榻上爬起來,將謝清霽一攔,手腕一轉,摔到地上的酒壺就落在了他手裏。

酒杯是普通的玉酒杯,方才被司暮連同小案幾一起掀翻在地,早就碎成幾塊了,不過酒壺是件小法器,沒那麽容易壞,這會兒還好好的。

司暮將人攔著,一手高舉酒壺,仰頭喝了一口,打了個酒嗝,將酒壺往謝清霽一遞,氣壯山河的一聲:“喝!”

謝清霽有點絕望。

他知道司暮喝醉了酒容易發瘋,可萬萬沒想到,這人喝醉了連自己徒弟都認不出,還要在自己徒弟面前瘋成這樣!

他睨了眼酒壺,沒接過來,擡腳想走,又想看看司暮能瘋到什麽地步,這一下猶豫,司暮就等不住了,視線在他臉上不斷徘徊。

“師叔不喝嗎?”他聲音低沈下來,目光灼灼,“師叔每年都會陪我喝酒的,怎麽今日這麽不情願?”

每年?

陪喝酒?

他不善飲酒,百年都難得碰一次酒,怎麽可能還每年喝酒!還是陪司暮喝!

謝清霽眼角掃到地上的皺巴巴的畫卷,眉心微蹙,覺得某個真相似乎就要浮出水面。

司暮得不到想要的回應,仰頭又灌了一口酒,眸子微微一瞇,傾身往前湊來。

謝清霽心頭一突,某個回憶畫面突然浮現腦海之中,他一個瑟縮,屬於妖獸的某種本能讓他立刻察覺到了某種潛藏的危險,他急聲道:“我喝!”

他伸手就要將酒壺拿過來,但是司暮的心海底的針。

方才還主動遞酒壺過來的人,此時卻散漫地笑了一聲,避開了謝清霽的手,唇齒間咬著醉意,漫聲道:“我餵師叔喝。”

謝清霽臉色有點發青,他忍了又忍,忍了又忍。

喝醉酒的司暮沒道理可言,眼下修為不夠,打也打不過……他一咬牙,將這筆爛賬記下了,切齒道:“我喝。”

細長壺嘴抵唇邊。

酒壺的把手被司暮修長而骨節分明的手指捏著。

忍。

謝清霽眼一閉,拒絕去想這壺嘴方才被司暮碰過,匆匆沾了沾唇:“我喝完……咳咳咳!”

司暮手腕一擡,冰涼美酒自壺嘴流出,謝清霽猝不及防,被迫咽下一大口,嗆了一下,偏頭避開,劇烈地咳嗽了幾聲。

來不及咽下的酒液從他唇邊流下,酒珠子順著他下巴一路下滑,滑落緊扣的衣領裏,謝清霽狼狽地舔了舔嘴唇,氣到失聲:“司暮!”

他臉頰染上了緋紅,也不知是方才嗆的,還是給氣的,胸膛起伏不定,眸底劍意忍了又忍,恨不得召出來把司暮削一頓。

要瘋了。

這是謝清霽今夜還清醒時閃過的最後一個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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