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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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在看了眼時間,半夜十一點五十分。

外頭已經靜下來了,連蟲鳴都微弱了不少,能聽見不遠處的帳篷裏傳來的鼾聲,還有幾句含糊不清的夢囈。

湛樂的動作很輕,先拉開帳篷走出去,拿了盞小提燈站在外面等程在。

程在也鉆出去,穿好鞋,借著不太亮的光掃了眼湛樂的表情,很興奮,如果現在不是半夜他或許直接拽著自己就跑,邊跑邊喊的那種興奮。

“快點。”湛樂還在催。

“去哪啊?”程在悄悄地問他。

湛樂卻抓住他的手,緊緊握著,又沖他眨了下眼睛,神神秘秘地:“跟我來就行。”

程在感受到他溫熱的掌心,忍不住勾了下唇。

來燒烤的人很多,他們繞過一頂頂帳篷,免不了碰到點兒東西撞出一點兒聲響,又踩過地上的樹枝,一路說安靜也不是很安靜地跑回了燒烤店裏。

蟲鳴徹底被隔絕了,唯一的光源是湛樂手裏的提燈,他們兩個像逃亡者,站在店裏,聽著對方的呼吸聲,把屋外的一切都阻斷。

湛樂帶著程在七繞八繞的,繞到了一扇門前,湛樂提著燈的手突然垂下,程在沒看清門上到底有什麽字:“走吧。”

“怎麽感覺跟要上刑場了似的。”程在小聲說了句。

“能不能說點兒好啊,”湛樂輕輕踢了他一腳,松開程在的手,開了門,“程醫生。”

程在扯了扯嘴角,還沒來得及勾出笑就被門內嚇了一跳。

什麽都沒有,黑漆漆的一大片,好像是有鏡子,程在看見了反射出來的他和湛樂的腿,還有那盞提燈。

“去吧,”湛樂在程在背上輕輕推了一下,“往前走,程在,別回頭。”

程在沈默了會兒,往前邁了一步。身後的門緩緩關上,湛樂居然沒有跟進來,也沒有把燈交給他,他就這麽站在一片黑暗裏,往後退,背抵在門上發出輕輕的一聲響,湛樂的聲音又在門外響起,他說:“往前走。”

還挺嚇人的。

程在想。

就這麽一片黑漆漆又安靜的場景,換了個人讓他繼續走,他可能都不會猶豫一下,直接擰開門走出去,但讓他往前走的人是湛樂。

程在嘆了口氣,試探著往前走了一步,腳下像是有什麽東西被踩下去了,左右兩邊的燈哢嚓一聲亮起來,餘光瞥到旁邊似乎有人影,他被嚇一跳,低聲罵了句“操”後連忙往後退,光又緩緩地暗了下去。

什麽東西……

程在深吸了口氣,又走回了剛才的地方。

左右兩邊的燈再次亮起來,程在這次才看清了,左右兩邊,腳底下,都是鏡子,鏡子上面有個星星形狀的小夜燈,散著藍色的光,開關應該是在腳底下,踩上去或者感受到重力就會自動亮起來。

燈光很微弱,只能看清他前方那一小格鏡子的方向。

兩邊的星星掛在玻璃上,仔細看星星下面還掛了一個小紙條,程在伸手把那個紙條取下來,打開,借著微弱的燈光一看,上面只有一句話。

一歲生日快樂,歡迎來到這個世界。

紙條左下角還有一個火柴人,看得出湛樂很努力的在畫,給火柴人都畫上了剪刀手。

程在說不出此時此刻是個什麽感受。

他把紙條小心翼翼地疊好,揣進兜裏,又往前走了一步,星光再次在他左右兩邊亮起來。

程在取下這次的紙條,上面寫著:兩歲生日快樂。

左下角畫了個長大了一點的火柴人。

程在喉嚨突然有些發癢,他清了清嗓子,繼續往前走。

他每走一步光就會亮起來,走的不慢的緣故,身後的燈熄滅得也很慢,那些星星綻在他左右兩邊,照亮了他往前走的一小截道路,星光從藍色便得越來越亮,變成天藍,變成淡藍,變成繞在他指尖那抹令他欣喜的光。

程在深吸了口氣,走出第十八步的時候,星星的光變成了白色,燈光明亮不少,他完全能看清前方的路了。

第十八張紙條上面寫著:恭喜成年,可以光明正大的進網吧啦!

程在又把這張紙條疊好放進了兜裏。

第十九張上寫:喜賀成年一周年!十九歲生日快樂!

第二十一張上寫:不要和季長韻打架了!二十一歲了,成熟點吧二十一歲挺大一個青年!

這些紙條讓程在有了一種微妙的錯覺。

如果從小到大湛樂真的一直都在他身邊的話,湛樂真的會在每年都說出這樣的祝福。

二十一歲那年他的確和季長韻打架了,應該是季長韻告訴湛樂的。

或許還告訴了他更多的事情。

從小到大的努力,出糗,中二時期短暫的叛逆和臭屁,還有高三那年不要命了一樣的學習。

星星的光逐漸從純白變成溫暖的橙黃,程在繼續往前走,他忽然明白了為什麽湛樂叫他不要回頭,因為那些都是已經過去的,明亮過也熄滅了的事情,他只有往前,才能得到更多的祝福紙條。

程在走出最後一步,燈光已經有些刺眼了,他取下星星下面的紙條,上面說:歡迎來到二十八歲,從這一年起,你遇到了我。

最後一盞星光沒有熄滅。

程在走到門前,出了鏡子長廊,那盞星光久久不滅,周圍的光又放得有些暗了,他莫名其妙的緊張,摸到有些冰涼的門把手時思緒都沒能回籠,心跳也在加快。

程在深吸一口氣,把門打開,他以為他會看到刺眼的光,擺滿的鮮花——或者只是幾捧花束,一大堆朋友,但外面什麽都沒有。

只有幾串小彩燈掛在樹上,旁邊的蛋糕還沒點蠟燭,風吹得急躁,湛樂應該是怕蠟燭被風吹滅,也怕他出來得太慢……湛樂呢?

程在環視一圈都沒有找到他的身影,卻從風聲中聽見了很弱的吉他聲。

由弱漸強,音量不是很大,剛好夠他聽清。

他聽見湛樂在他身後清了清嗓子。

“別回頭啊,”湛樂不知道什麽時候來到了他的身後,程在低下頭,看見他們倆被拉得斜長的影子,“唱首歌給你聽。”

程在沒動,也沒說話。

“這是思意寫的曲子……我填了三個月才填出來的詞,本來想給你告白的,但是吧……”湛樂頓了頓,但是之後的事情他們倆都知道了,不用再鋪墊什麽,“反正歌詞很傻,你不準笑我。”

程在從喉嚨裏憋出一聲嗯。

不知道湛樂用什麽東西放的伴奏聲又重放了一遍,程在聽見他的聲音有些澀,大概是緊張得,連呼吸都有些沈。

第一個字唱出來聲音就是顫的,湛樂也不知道自己在緊張什麽,但就是緊張。

風聲在這個時候寂靜下來,被吹得嘩啦嘩啦響的樹葉也安靜,他們踩在斑駁的樹影下,只有彼此。

湛樂唱完頭三句後心態平和了很多,聲音不再那麽緊繃著了,程在手心裏卻出了一手的汗。

給你錄個音吧,反正天要亮啦。

你也不信我的喜歡,到底是真還是假……

……雨總不停,連夜的下……

夜晚漫長孤寂,等到太陽升起。

你穿過晦暗,帶我去光裏……

湛樂的額頭輕輕抵在程在背上,輕聲地唱。

最後一個音符拖了長拍,湛樂氣息有些不足,顫著收尾,程在沒動,等吉他的聲音又逐漸消失的時候,才猛地回過神似的,想轉身,但湛樂從身後抱住了他。

“你要幹嘛?”湛樂說。

“……看看你。”程在說。

湛樂沈默了會兒,松開他,幾步跳到程在面前,仰起臉,很認真地說:“你的身後什麽也沒有。”

“……嗯。”程在清了清嗓子。

“往前看,”湛樂仿佛天生帶著一股自信,受過再多苦難折磨也沒能把他的那份自信折騰掉,反而越挫越勇,這份勇氣又在遇到程在之後到達了頂峰,“一直看著我就行。”

“嗯。”程在低頭親了親他的嘴角,心臟又在肌膚貼在一起的那一瞬間爆開,渾身的血液沸騰著跳動。

他對湛樂一直都是喜歡,不承認和不去想也好,他都無法抵擋住自然而然的親近和和湛樂在一起時的快樂、興奮。

但只有這一刻,他是明確感受到自己的心動,隨著湛樂一舉一動都動得那麽緊繃又欣喜。

湛樂就像是為他的靈魂量身定做的,連唱的那首歌都讓他喜歡不已。

他是在迷霧之中丟失的人,原本就牽住了湛樂的手,迷霧卻在這一刻消退殆盡。

“布置得不怎麽樣,鏡子那兒的那個星星太花時間了,”湛樂把他牽到桌子那兒,兩個人面對面的坐下,湛樂又從底下的抽屜裏拿出蠟燭,“老板的燈被我全換了……弄了挺久,就沒什麽時間弄這邊的空地了。”

“你原本想怎麽弄?”程在壓不住自己的嘴角,他從來沒有這麽輕松過。

“擺花啊,過生日哪有不送花的,”湛樂說,“就算不擺滿,也得多擺幾束吧……但是思意說太像葬禮現場了,就沒擺。”

程在一直笑著,看他把蠟燭一根一根的點上。

“明年爭取給你弄個更浪漫的。”湛樂還在點蠟燭。

“這裏挺好的,”程在看著他,“燈光不是很亮,琴聲不是很大,我只能看見你。”

湛樂的手頓了頓,剛好點完最後一根蠟燭,他擡起頭沖程在笑了半天,:“許個願吧。”

許個什麽願呢。

程在想。

那就希望我們倆長長久久吧。

很多年以後變成一個小老頭兒和老老頭兒,再湊一塊兒過生日。

程在很認真地吹滅了蠟燭,擡眼時剛好看見燭火從湛樂眼底熄滅,他來不及楞神,湛樂便朝他笑開了:“生日快樂,程在。”

程在癢了一路的嗓子眼兒終於在這裏崩潰,一股酸意從喉嚨裏泛上來,湧進鼻腔裏,他慌亂地低下頭,又覺得有些好笑似的,扯了扯嘴角,擡起頭,讓湛樂看見他有點兒紅的眼圈。

“謝謝。”他說,“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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