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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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事一旦開了個頭,就像塑料袋裏本就盛不住的水一樣頓時傾瀉而出。

比如喜歡程在這件事,當著他的面說出口了,兩個人確定關系了之後,湛樂便拋棄了未告白之前的那些彎彎繞繞,憑著這個年紀本就應有的執著和熱烈,讓程在自己承認他男朋友的身份。

他坐在副駕,看著程在逐漸遠去走回醫院的背影,有種想把他撈回來再親兩口的沖動。

小可憐兒哎。

小可憐程在在。

……嘴唇挺軟的程在在。

湛樂咂了下嘴,把手機從兜裏摸出來,自拍了兩張發朋友圈了,沒想出什麽優美文雅的文案,配字全是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發出去沒一會兒謝凜的電話就打了過來,問:“你和程在告白了?”

“啊?”湛樂有些疑惑,“你怎麽看出來的?”

“你坐程在的車上自拍還嘿嘿嘿,”謝凜的語氣裏帶著點兒笑意,“我又不傻。”

“哦。”湛樂應了聲,應完又是一頓樂。

謝凜等他樂完了,才問:“程在到底是怎麽回事?”

“……嗯,就是你想的那樣,”湛樂把程在的事簡略了說給謝凜聽,“下午我跟著他去一趟。”

“哪家海底撈?我也去,”謝凜說,“我想看看和之前騙我的人是不是一夥的。”

“那你帶上許桐一塊兒吧,別讓他看見你的臉,”湛樂皺起眉,“坐遠點兒……”

“我知道,和你坐一塊兒吃行麽?”謝凜說,“挺久沒吃海底撈了。”

“行,”湛樂答應得很爽快,“我請客!”

事情就這麽定了下來。

等人下班是個挺難等的過程,時不時就看一眼手機確認時間,湛樂沒敢一直玩兒游戲,怕手機沒電了待會兒聯系不上謝凜,就盯著窗外發呆,沒一會兒困了,又把座椅放下來蜷在上面睡覺。

程在下班的時候耽擱了會兒,好在影響不大,外面太陽已經收了尾,天空又一次陰沈下來,看樣子是要下場雨。

他快步走到停車場,一眼就看見了在裏面睡得正香的湛樂,不知道說什麽才好,但他居然勾著嘴唇笑了笑。

湛樂是個很勇敢的人,氣上頭了什麽都說得出口,之後也不會因此覺得害羞,言出必行,堅定又果敢。

這麽一個人,今天氣勢很足地和他說了喜歡。

程在深吸了口氣,拉開車門坐上去,伸手在湛樂屁股上拍了下:“起床。”

“嗯?”湛樂迷瞪瞪地睜開眼,翻身坐起來,頂著一小撮被他壓翹的劉海有些茫然地盯著前方看,沒吭聲。

“安全帶。”程在又提醒他。

湛樂打著呵欠把安全帶系好了,等車開出去一段兒,他才問:“你剛是不是拍我屁股了?”

“沒有,”程在一臉嚴肅,“我怎麽可能拍你屁股。”

“嗯?”湛樂拔高了音調斜眼看著他。

“光天化日的,”程在繼續一本正經,“我幹不出那種事。”

“哦。”湛樂應了聲,又點點頭,看樣子是信了。

程在勾起嘴角,把車往前開了一截,到了海底撈門口找了個路邊停車位停好車,倆人一塊兒往裏走。

還沒走進去,程在的腰忽然被人拍了下,他扭過頭去,剛好看見湛樂收回手,正把手揣回兜裏。

“不是我,”湛樂誠懇地說,“光天化日的,我幹不出那種事。”

程在笑了好一會兒,原本有些緊張的心情都被湛樂拍散了。

正是飯點兒,海底撈人挺多的,便衣警察之前和程在聯系過,說了他們坐的桌,程在便挑了個離他們不遠的,湛樂坐在最裏面那側,看著挺遠的一個位置,但實際上程在那桌要是發生點兒什麽事他立刻就能沖過去。

不多時謝凜也來了,帶了個棒球帽,頭發紮了一縷在腦後,連口罩也沒帶,依舊穿的一身黑。

“口罩呢!”湛樂看見她就開始問。

“誰帶口罩來吃海底撈啊哥,”謝凜坐在湛樂對面,許桐也跟著喊了聲哥,謝凜又問,“人來了嗎?”

“還沒有。”湛樂皺了下眉。

程在進店快五分鐘了,那個人一直都沒有來,程在倒是冷靜,直接點了菜和鍋底準備開吃了,看得湛樂一陣無語,也跟著點了菜一類的東西。

過了十分鐘,店門口終於走進來一個人,穿著一件洗得快褪色的襯衫,往店內張望了幾眼後徑直走向了程在的位置。

“陳伏。”那人說。

“嗯。”程在大大方方地應了,擡起頭,卻有些想不起他叫什麽名字。

“我叫陳隸,”陳隸眼中帶些驕傲,“爸爸給我起的名字。”

他竟然喊那個男人爸爸。

程在有些反胃,放下了手裏的筷子,把手邊的水喝完,剛準備倒,一旁的服務員一個沖刺跑了過來面帶微笑地給他續了水。

“我很久沒和別人一起吃飯了,”陳隸倒是無所謂程在眼底的防備,他笑笑,“你能約我在飯店見面,我很開心。”

“你想幹什麽?”程在的手在桌子上輕輕地點了點。

“我?我剛出獄沒多久,想找個家人敘敘舊而已,”陳隸說,“爸爸說我們都是家人,會在一起的。”

“你是怎麽聯系到我的?”程在沒理會他的話,徑直問出自己想問的事情。

“嗯?啊,不能告訴你,不能告訴你,”陳隸搖搖頭,“他是我的弟弟,我得保護他。”

“你,”程在頓了頓,心中一動,換了個說法,“我們還有別的家人嗎?兄弟姐妹?”

陳隸欣喜地擡起頭:“有的,有的,爸爸後來買來了很多弟弟妹妹,被抓進去之前,有二十幾個人承認了我們是家人關系,可惜他們全都被爸爸賣給別人了,除了找到你的那個弟弟,其他的我都不認識了。”

那應該就是謝凜之前的那些孩子了,還有和謝凜同一批沒逃出來的那幾個。

程在壓下心裏的惡心,繼續問他:“我也是你的哥哥,你為什麽不告訴我我的另一個弟弟在哪?”

陳隸犯了難,他精神是有問題的,被程在問住後有些焦急地咬著指甲,輕聲說:“你不會怪他嗎?”

“怎麽會?”程在說,“我們都是家人。”

“季長韻,他是季長韻公司裏的人,”陳隸猶豫再三,還是說了,“上次他負責調查一個要跳樓的小孩,從那個小孩的聊天界面裏找到一個叫程在的人,他點進去看見了你的照片,說覺得你的眼神很像我們的人。”

“後來他把照片發給我看,我一眼就認出你了,”陳隸很興奮,眼裏都閃著詭異的光,“我認得你,我一直都認得你,當時爸爸最喜歡的就是你,可惜你背叛他了……不過他會原諒你的,你來和我團聚,我們一起去看他。”

程在覺得自己沒有必要和一個瘋子繼續浪費口舌下去了,這頓飯再對著陳隸吃下去,自己能把前天吃的東西都吐出來。

他把手機拿出來,將之前季長韻拿他手機拍的那張發在朋友圈的照片刪除後,隨意找了個借口準備開溜,湛樂那邊看見他一站起來也丟下了手裏的筷子,準備結賬走人。

“你打算去哪?”陳隸癡癡地問。

“回家。”程在說。

“帶我一起吧,”陳隸說,“我們不是家人嗎?”

程在沒回話,轉身朝外走了出去。

陳隸還坐在原處,眼神在程在準備起身時變得有些呆滯,湛樂從他的身邊走過,沒忍住扭頭看了一眼,卻看見那人低著頭,眼底有風暴在醞釀,緊接著,他站了起來。

空氣的流動在那一瞬間變得緩慢,湛樂看見他從兜裏摸出一把刀,直直沖著程在撲了過去。

湛樂伸手抓了一下沒能抓住他,口中已經喊出來了:“程在!”

話音剛落,早就埋伏好的便衣警察沖出來奪過他手裏的刀,幾個動作將他壓制住,程在回過頭,漠然地看著他。

海底撈的客人們都看了過來,服務員和領班都在往這邊趕,湛樂往前走了幾步,準備走到程在身邊去,又聽見陳隸大聲吼道:“你根本沒有把我們當成家人!”

一旁的謝凜渾身都僵住了,湛樂餘光瞥見她的表情,往後推了步,輕輕握了握她的肩膀。

“你是叛徒!你逃不掉的,你……”陳隸一邊掙紮著,一邊想要往程在身上撞,“你是個叛徒,你背叛家人,你逃不掉,你逃不掉……”

他像中魔了一樣反覆強調著,你背叛了家人,你逃不掉,你無法離開我們的家。

謝凜的身體和指尖對隨著陳隸的每一聲喊叫而變得僵硬冰冷,她忽然變得有些難受。

“我逃掉了,”程在卻放低聲音,和陳隸說,“我逃掉了,往上爬了,你,和你那些所謂的兄弟姐妹,這輩子都不可能再把我拉回去。”

“我,”程在說這句的時候頓了下,像是瞥了謝凜一眼,一掠而過,“永遠都不可能是你們的家人。”

那件喪心病狂的人口販賣案早在八年前就將罪犯逮捕,卻早就禍害了不知道多少人,多少個家庭,就算那些孩子逃出來了,也會有很長一段時間生活在夢魘裏。

包括逃離出來快二十年的程在,每年的國慶都會被拉扯進那個失控的雨天;逃離出來十年的謝凜至今都無法在沒有別人的陪同下前往人口密集的場合,他們被刻下了一生的陰影,在用一生的時間往上攀爬。

陳隸的思想和精神都被同化,他一輩子都得不到解脫了。

程在給季長韻打了個電話,簡單說明他手下那個人不對勁的事,然後扭頭看著站在海底撈門口無言的三個人。

“我先帶她回去,”許桐一直牽著謝凜的手,側頭和湛樂說話的時候卻放低了聲音,“她這種時候……讓她待在熟悉的環境裏比較好。”

湛樂想說讓她回家也行,但轉念一想,公寓裏對謝凜來說的確比家更熟悉。

“有事給我打電話。”湛樂看著謝凜。

“嗯。”謝凜應了一聲,低頭把帽檐拉得更低。

兩個人打車走了,湛樂和程在也坐進了車裏。

天空已拉下夜幕,他們兩個坐在車裏,誰也沒動,也沒有先開口說話。

程在說這事兒不嚴重,現在看來的確是不怎麽嚴重,按之前那幾件事來說完全算是撓癢癢了,但還是讓人感受到了不痛快。

誰也沒想過陳隸能被洗腦成那個樣子,被關在一個地方,荼毒得沒有自己的思維,只剩下執念,不成人樣。

良久後,程在嘆了口氣,說:“去我家坐會兒吧。”

“嗯,”湛樂說,“要買點兒酒嗎?”

“不用,”程在說,“我這會兒就是……不想一個人待著。”

“啊。”湛樂看著他,伸手過去像程在揉他那樣揉了揉程在的頭發,“沒事了,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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