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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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樂用手接著水不住地往臉上潑著,眼淚被混在水裏一並流淌下去,他的呼吸都發著顫,衣領袖子和頭發濕了不少,眼睛緊閉著睜不開,手開始往旁摸索著,想扯塊毛巾下來。

“給。”是程在的聲音。

湛樂接過毛巾用力擦了擦臉,然後低著頭把毛巾放進池子裏搓了搓:“你怎麽來了?”

“我來看看你哭成什麽樣了。”程在說完,稍稍彎腰,側著頭看著湛樂的臉,湛樂沒料想過他會這樣,有些驚訝地擡起頭,那雙紅得過分的眼睛就這麽撞進了程在的眼底。

“你好煩,”湛樂又低下頭,把毛巾搓好擰幹了重新掛上,做了幾個深呼吸,“不能讓我安靜的哭會兒麽?”

“不行啊,”程在還是側頭看著他,“一想到你哭得喘不過氣我就高興得不得了。”

“神經病啊。”湛樂笑了笑,“我其實……沒怎麽哭,就是有點兒激動。”

“激動吧,激動完了出去做飯,”程在拍拍他的肩膀,“我快餓廢了,一下班兒就……”

“你不是值班麽?”湛樂看了他一眼。

“我同事臨時和我換的班,我明天再值,”程在面不改色道,“趕巧了嗎這不是。”

湛樂勾了勾嘴角沒說話。

“謝凜是不是和你說了什麽啊?”程在無奈地笑了下。

“她說之前你就找過她,找了好幾次,把她找煩了才會一見面就打我,”湛樂笑得眼睛都瞇起來了,“如果不是你前幾次,我這次去試探她不會主動承認的。”

“哎。”程在抓了抓頭發。

“你今晚不和我去,是怕她看見你又什麽都不說吧?”湛樂搓了搓臉,扭頭看著程在,輕聲問,“是麽?”

“你那臉是她打的?”程在往前走了步,仔細看了看湛樂臉上的傷,好幾處都結了血痂,“下手這麽狠?”

“是麽?”湛樂還在問。

“……是啊。”程在嘆了口氣,挺無奈的不知道該說什麽,手往兜裏一揣,碰到了什麽東西,他摸出來,是今天中午吃飯的時候遇到的一個小孩兒給的糖。

湛樂還想說什麽,程在揮手打斷他,低聲喊了句張嘴後飛快往他嘴裏塞了什麽東西。

舌尖上傳來的酸甜的味道,湛樂下意識地用舌頭卷了卷:“你哪來的糖?”

“病人給的。”程在把包裝紙丟進了一旁的垃圾桶裏。

湛樂抿著糖不說話了。

這糖大概是橘子味兒的,抿到最後整個口腔都有些泛酸,酸得他反胃,剛消退了點兒的情緒又一次地湧了上來。

就跟反射弧繞地球一圈終於想起來抽空讓湛樂哭一嗓子了。

他站在程在身邊,眼淚在下一個眨眼的時候滑了下來,程在看著他,沒動。

“謝謝你,”湛樂咬碎了那顆糖,“真的,謝謝你。”

謝凜說程在找了她很久。她的演出時間很不固定,基本是跟著樂隊的,但也不常跟樂隊,許桐也能唱,她更多的時候是在樂隊的小公寓裏寫歌,就這麽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相遇全靠偶然的狀態,程在居然能找到她。

何德何能。

湛樂聽到這件事的時候腦子裏只有這四個字。

“程在,我之前一直覺得我命不好,”湛樂轉過身,把頭用力砸到程在的肩膀上,痛得倆人一塊兒悶哼了一聲,“但是遇到你之後,我的命好得不得了。”

“嗯,”程在擡手摟了摟他,“以後會一直好下去的。”

沒什麽能絆住湛樂了,從今往後他想回頭,想蹦想跳想一邊蹦一邊回頭翻花手都沒有關系了。

當然並不是讚同湛樂去學翻花手。

那玩意兒太難了,自己跟著視頻學了好幾次都沒學會。

……我學那玩意兒幹什麽?

程在嘆了口氣,輕輕聳了下肩膀。

湛樂卻沒動,他擠在程在懷裏,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從小聲的嗚咽變成了嘶啞的低吼,他攥緊了程在的衣服,半個字都說不出來。

“程在,”湛樂的聲音帶著很濃的鼻音,“我又有家了。”

程在頓了頓,手用力按在了湛樂的腦袋上,又輕輕拍了拍,應道:“嗯。”

兩個人出去的時候許桐和謝凜正坐在沙發上說著什麽,看見他們倆出來了便停下談話。

湛樂的鼻尖和眼眶還有些紅,不太好意思看謝凜,埋頭就往廚房走:“我去弄吃的。”

幾個人沒什麽意見。

等湛樂把面煮好了端上來之後,他才覺得自己遲鈍的味覺和饑餓緩上勁兒來了。下午的時候緊張得什麽都沒吃,晚上也就跟著他們吃了點兒小龍蝦,完全不頂餓,加上不太敢擡頭,坐下就開始吃了。

許桐倒是一直都在誇湛樂的廚藝,很給面子的吃完了一碗,湯都喝得幹幹凈凈。

四個人吃完東西的時候已經淩晨了,吃完了就開始犯困,但誰也沒有做出任何動作。

怎麽說呢,雖然湛樂沒說出口,但身上那股你今晚能不能別走的架勢非常明顯。

謝凜也沒說出口,身上那股我今晚能不能不走的架勢和湛樂如出一轍。

程在倒是能把謝凜和許桐送回去順便自己回家睡覺,但這時候說出要離開的話簡直太不會讀空氣了,好在湛樂家能睡的地方夠多,謝凜睡客房,許桐睡書房的沙發床,程在和湛樂便睡湛樂的房間。

分配得非常均勻。

也不好洗澡什麽的,幾個人洗漱完後都回了自己的房間沒出聲,湛樂鋪好床後扭頭問了句:“要再抱床被子麽?”

“你這床放得下倆被子麽?”程在在一旁問了句。

“應該放得下?”湛樂思考了下,還是抱了床被子出來,套好了丟到床上,頓了會兒又去把被子疊起來放到櫃子裏,“好吧放不下。”

“睡吧。”程在走過來,“你睡裏面還是外面?”

“我都行,”湛樂說,“你困麽?”

“困啊,”程在靠在床頭,“我上一天班,困死了。”

“哦,”湛樂本來想說你要不困我們再聊會兒的,但程在說困了他便什麽也說不出口了,摸了摸鼻尖後自己爬到床的裏側,“那睡吧。”

“你要想聊什麽就說吧,”程在看著他鉆進被子裏,“我這會兒還能再撐個十來分鐘。”

“睡吧,明天不上班嗎?”湛樂躺好了,聲音也放輕了許多,“我明天還上學呢。”

“你……你那眼睛,明天起來估計跟燈泡似的,”程在嘖了聲,“加上你那一臉傷,估計能把你老師同學都嚇著。”

“我們班主任會不會以為我掉哪坑裏了哭一晚上才爬上來?”湛樂接了句話。

程在靠在床頭,笑了好一會兒才停住。

湛樂支起腦袋,等他不笑了,才往程在那邊拱了拱:“你再抱我一下吧……就剛才那樣,摟摟肩膀拍拍背。”

“再給你唱個搖籃曲。”程在說。

“快點。”湛樂用腦袋撞了他手臂一下。

程在沒動,遲疑了幾秒之後才掀開被子躺下來,伸手摟住了湛樂。

“睡吧。”他說,“都結束了。”

“晚安程醫生。”湛樂含糊地說了句。

“晚安。”程在說完,卻沒有一點睡意。

這是第二次和湛樂躺在一起睡覺,也是他第二次迷迷糊糊將睡將醒地躺到天亮。

不,不光是湛樂。

不管是和誰睡一塊兒,哪怕是小時候和季長韻睡一起他都會睡不好。

這破毛病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改改。

今晚還沒耳塞,湛樂家小區樓下不知道在幹嘛,總能傳來一兩聲動靜,把本就不怎麽睡得著的程在驚醒,緊接著就是一陣恐懼帶來的心悸。

湛樂早就不在懷裏了,裹著被子滾到了角落裏睡得很安靜。

程在睜開眼睛,伸手輕輕戳了戳湛樂的背。

“飛吧。”他說。

說完自己閉上眼睛笑了好一會兒。

湛樂第二天醒來的時候自己已經翻滾到墻邊上了,程在不在床上,他摸過手機看了眼時間,還早,散步去學校都來得及。

他伸了個懶腰才起來,趿著拖鞋到了屋外,廚房裏有動靜,程在正坐在餐桌邊看著手機。

“起了啊?”程在看了他一眼。

“嗯,謝……我妹呢?”湛樂問。

“廚房,”程在嘆了口氣,“我本來說我早點兒起床下樓買早點的,結果她起得更早。”

更有可能是一夜沒睡,生怕一覺睡醒這一切都落了空。

湛樂雖然睡著了,但也是一夜的噩夢,好在醒來之後屋外厚厚的雲層散了去,陽光落下來,把影子拉得斜長。

“我去看看她。”湛樂說完就進了廚房。

謝凜也只是下樓買了早點,但估計是起得太早了,放涼了,這會兒正在熱著買來的東西。

“早。”謝凜打了個招呼,“你今天要上學麽?”

“嗯,我在二中念書,念高二。”湛樂說。

“不是該念高三了?”謝凜把熱好的豆漿盛出來。

“……嗯,媽媽死那年,我……心理出了點兒問題,”湛樂看著謝凜手抖了下,撒了點兒出來,連忙拿了帕子過去擦掉,“但是現在已經好了。”

“……嗯。”謝凜應了聲。

“你要不要搬回來住?”湛樂換了個話題,“這周末,我可以去給你挑床什麽的。”

謝凜把豆漿全盛出來了,才看了眼湛樂,努力放輕了語調說:“我……還不太適應。我在樂隊的時候,他們也不會管我,我更喜歡一個人。”

“啊,”湛樂怔楞了會兒,“好的。”

“等我適應了,我就搬回來。”謝凜說。

“嗯,”湛樂幫她把別的端出去,快走到廚房門口的時候,忽然說了句,“總是要回家的嘛。”

謝凜楞了楞,隨後從嘴角扯出一抹笑,輕輕應了聲:“嗯。”

吃過飯後謝凜和許桐就要回公寓,程在得去上班,湛樂得去上學。謝凜和許桐不打算麻煩程在,要自己打車回去,程在和湛樂便在路旁等著他們倆打到車了,再送湛樂去上學。

程在站在自己車邊,看著不遠處的湛樂和謝凜,兩個人長得不完全一樣,卻又有著說不出的相同點,唯一比較直觀的就是那雙眼睛,迎著朝陽眼底映滿了光。

許桐也站在那邊,不知道說了什麽,謝凜瞇著眼睛笑了起來,一旁的湛樂也在笑。

程在不自覺地勾了下嘴角,自己都還沒察覺到,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尖叫——“搶劫啊!”

話音剛落,程在感覺自己身邊竄過去兩縷風。

湛樂朝著那邊那個賊沖得飛快,謝凜也毫不示弱。

“她一直都這樣嗎?”程在問許桐。

“嗯,”許桐一臉習以為常的麻木,“他也是?”

“嗯。”程在應了聲。

然後兩個人也朝著那邊跑了過去,不約而同地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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