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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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樂這句話多少有些突兀,打斷了曲然的介紹,也沒有說出自己的真名,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謝凜只是往這邊看了一眼又低下頭去玩兒她的手機,幾個人頓了幾秒後再度熱鬧起來。

這仿佛是一場突然迸發的玩鬧,毫無硝煙地揭過,呼吸也因此被拖長。

她沒有任何反應。

湛樂腦子裏只剩了這一句話。

樂隊最後選好去小夜市一家小龍蝦吃,林向驍嗓子都成那樣了,自然吃不了,但可以吃點兒別的,便跟著去了。湛樂稀裏糊塗地被帶過去,等旁邊的林向驍給他剝好一只蝦的時候,他才回過神。

“你怎麽了?”林向驍問。

“……沒事。”湛樂搖搖頭。

樂隊其他人也帶了朋友來,大家拼了幾個桌子湊成一塊兒好不熱鬧,謝凜就坐在湛樂對面,小口吃著那個貝斯手給她弄的蝦,半個眼神都沒分給湛樂。

程在一早就說了別報太大希望。

這麽突然出現的一個女孩兒,就是找了這麽多年的妹妹,哪有這麽好的緣分,哪有這麽多的命中註定。

但湛樂還是覺得難受了,心臟被人攥緊了一樣疼,他低下頭掩飾突然湧上來的淚水,最後和林向驍說了句:“我去上廁所。”便起身,去了店外頭。

這種小店一般都沒廁所,得繞到夜市尾的公共廁所去。

周圍堆了些垃圾,大冷的天也能散出點兒令人反胃的酸臭,湛樂遠離了那些垃圾,也沒往廁所那邊去。

他找了個幹凈的地兒蹲下來,茫然地看著前方楞了一會兒後去旁邊的小超市裏買了顆棒棒糖,又找了個光照不到的地方蹲下了。

思想開始往四面八方各式各樣不靠譜的地方擴散而去,他開始思考為什麽謝凜聽見湛思君這個名字後沒有反應,會不會是因為她失憶了?或者年紀小,沒記住哥哥叫什麽名字?

可能嗎?

湛樂想。

完全不可能吧,現在兩歲多的小孩兒都知道自己叫什麽。

湛樂又蹲了會兒,手腳開始發涼,一陣陣的風從他臉上吹過,他很突然的,想聽聽程在的聲音。

沒有任何預兆,像是從平靜的湖中炸開一粒炸彈,思念如湖水四濺,鋪天蓋地地朝他湧來。

湛樂咬碎了嘴裏的棒棒糖,還沒把手機從兜裏摸出來,一只手突然狠狠壓在了他的頭頂,猛地往下一壓,與此同時有人扯住了他的胳膊,用力往後一扯,湛樂整個人直接趴在了地上。

“我操!”湛樂喊了聲,下意識地弓起身子要反抗,身後那人直接用力踹在他的背上。

下巴被挫得生疼,湛樂下意識地想掙脫,卻一點兒也動彈不得,對方不止一個人,在他趴在的時候直接按住了他的腿,手也被反剪在了背後。

“誰讓你來的?”謝凜走到他身前,蹲下來,湛樂咬著牙擡起頭,看見了她毫無表情的臉,還有冰冷的眼眸,“和上次那個姓程的,一夥的?”

“什麽?”湛樂瞪著她,“什麽姓程的……”

程在?

“別裝傻,我那天看到你上他的車了,”謝凜的聲音很淡,有些啞了,“誰讓你來的?”

“直接送警局吧,”湛樂聽出來這是那個貝斯手的聲音,“反正……那邊的人,沒一個好東西。”

謝凜不說話了,她垂著頭,頭發從她的耳後滑落下來親吻臉頰,最後她蹲下來,伸手捏著湛樂的下巴。

“你說你是湛思君,證據呢?”謝凜問,“證據呢?”

“……這能有什麽證據?”湛樂被她用力捏到了傷口,疼得氣都順不上來,“我他媽用證據證明我是我?”

謝凜楞了一瞬,松開他的下巴又擡手摁住他的腦袋,把他猛地往地上摁了一下,額頭用力嗑在地上,鼻子被撞出了鼻血。

“我在問你,”謝凜的聲音還是沒有一絲起伏,“證據呢?”

“操。”湛樂咬著牙罵了句。

“上一個來冒充湛思君的人被我們脫光了,丟進雪地裏凍了好久,”謝凜說,“撈出來的時候他都不會說話了,可還是不肯透露是誰讓他來的,衷心得像條狗。你呢?你也是狗嗎?”

她不等湛樂開口,便站起來,說:“你有什麽證據證明你是?”

湛樂開不了口。

額頭,下巴,鼻子,被石頭劃破的臉都疼得厲害,但他腦子裏卻在逐字逐句地分析著謝凜的話。

之前也有人說他是湛思君,然後被謝凜識破了?

為什麽會有人這樣冒充?目的是什麽?

不管目的是什麽。

湛樂的腦子突然放空了一瞬。

有人會這樣來騙她的原因只有一個。

“你們還要用湛思君來騙我多久?你們想當狗就去當,不要再來找我,”謝凜不知道從哪裏摸出一把刀,用力地朝下丟去,鋒利的刀尖**柔軟的泥裏,“我不會……”

“你是湛思意嗎?”湛樂聽見自己的聲音澀得厲害,“是嗎?”

謝凜抿了下唇,神情莫測地打量著湛樂。

他們在這裏的鬥毆早就有人發現了,只是沒敢貿然接近,這會兒人逐漸多了,看過來的視線也多了起來。

湛樂覺得自己像一個收監後又拉出來重審的罪犯,趴在泥土裏,聽見風聲和腳步聲,以及止不住的嘈雜的心跳。

謝凜的音調終於有了起伏,她幾乎是咬著牙,問出了下一句:“我是,怎麽了,你要帶我回家嗎?”

那最後的三個字像是被拖長的尾音,在開春之後依舊高冷的夜裏劃出最驚人的警報。

湛樂腦子裏咕嚕咕嚕冒出許多想法,又說不清那是什麽想法,亂七八糟地,攪得腦仁生疼。

“哎那邊的!幹嘛呢!”有個大叔舉著手機往這邊吼了一句。

背上的人起來的那一瞬間湛樂***開了他,往前走了一步,手擡起來卻什麽都沒抓住,他看著謝凜,試圖從她身上找出幾分小時候可愛的樣子。

但謝凜只是站在那裏,風霜削爛了她柔軟的外殼,她更像是被什麽逼到絕境後不得不反擊的獸,眼底刻滿了恨。

她說她是湛思意。

湛樂往前走了一步,又擡手抹了把鼻血,不知道自己是該哭還是該笑,最後還是面無表情的,被額頭鼻子和下巴的傷刺得生疼。

多莫名其妙又烏龍得一頭霧水的再遇。

湛樂懵得一塌糊塗,又聽見自己口齒清晰地說:“要證據是嗎?”

謝凜看著他沒出聲。

“跟我走吧,”湛樂說,“帶你回家,看看證據。”

“不,”謝凜說著,眼神裏帶了些許嘲弄,“把你口中的證據帶過來。”

程在已經是第四次打湛樂的電話了。

他說今晚要值班是假的,不過的確是忙到了晚上。臨下班的時候收了幾個病人,又被科室主任叫過去開了個會,出醫院的時候命都餓沒了,但還是第一時間就給湛樂打了電話。

沒人接。

一直到第四個電話因為未接聽而被掛斷,程在皺起眉,點開微信,好在上次就加了林向驍的微信,這會兒直接撥了個語音過去,對方很快接通:“啊,你好?”

“你好,”程在聽見他的聲音啞得厲害,楞了下,“湛樂和你們在一起嗎?”

“剛走,說要回家拿什麽東西,”林向驍那邊的背景音安靜了些,大概是從店裏出來了,“怎麽了?”

“我知道了,謝謝。”程在說完,掛斷了語音。

然後開著車往湛樂家的方向駛去。

湛樂卻狂奔在回家的路上。腦子裏炸開一顆閃光彈一樣白成一片,耳邊嗡鳴不知,他什麽都來不及想,甚至跑出小夜市一長段了,他才開始想,我為什麽不打個車?

恰巧這時一輛出租開了過來,湛樂招手攔下,上了車後說出家裏的地址,然後靠在座椅上,試圖把自己碎開的思維拼湊起來。

迎面開來一輛車,車前燈晃得他瞇起眼睛,別過臉,在一片混亂的汽車鳴笛聲中聽見了自己紊亂的心跳。

直到到了小區樓下,湛樂付完錢下了車,冷風照著臉上一吹,他看見了停在樓下的程在的車,大腦才開始轉動起來。

謝凜說她是湛思意。

他找到妹妹了。

緣分真是個妙不可言的東西,淌在身體裏的血液無時無刻地做著指引,要他向前走,要他去向該去的地方。

湛樂之前一直在依靠警方,想方設法地找她,貼小廣告,發尋人啟事,甚至因為湛停詞一句“我幫你找她”就回來了這座城市,但無論如何都找不到,連半根頭發的蹤跡都沒有。

可此時此刻她就這樣出現了。

天啊。

她會不會是在騙我?

她口中有個姓程的人,會不會是程在?是不是程在去找了個和自己長得像的女孩兒來演了這出戲?為了不讓自己起疑,劇本裏甚至添加了女主角疑心很重要自己出示證據的橋段……

不。

不可能。

湛樂請你停止你的幻想和假設。

沒有人能閑到這種地步。

湛樂哆嗦著呼出一口氣,看見程在從車上下來後瞥到自己,整個人都楞住了,反手關上車門後快步朝著自己走過來。

“你怎麽了?電話也不接。”程在走了過來,身上還帶著車內空調的餘溫,外套帽子上有層毛邊,暖烘烘的,湛樂盯著他看了幾秒,腦子裏突然明了了。

他是回來拿所謂證據的,證明他是湛思君,戶口上有曾用名,有他改名之前的身份證,客廳裏有湛思意被拐走之前的合照,他有太多證據了,只要拿一樣出手,謝凜就會回來。

“湛樂?”程在伸手在湛樂腦門上輕輕彈了一下,又揉了揉,“臉怎麽了……摔了?”

湛樂今晚是去用湛思君這個名字打探敵情去了,結果他不知道,單看現在湛樂的這個狀態也看不出什麽。他就像丟了魂似的,眼底透著迷茫,手垂在身側虛握又放松,如此反覆,喉嚨裏也沒有發出一聲聲音。

這是個什麽狀態啊。

程在剛想開口問問,湛樂忽然一扭頭一轉身,奔著小區入口便跑了過去,他拿出了在運動會上都沒有表現出來的爆發力,一晃眼人都跑出去了好遠。

“湛樂!”程在皺著眉喊了一聲,周圍的人全都盯著他們,他嘖了一聲,跟著跑了過去。

耳畔是呼嘯而過的風聲,程在追著湛樂跑到樓下,又拿出近五年都沒有過的速度大步跨上樓,湛樂家的房門開著,程在走進去卻沒看見湛樂的人影,他關上門,粗喘著走進臥室。

湛樂正跪在床頭的櫃子前翻找著什麽,程在看見他的手在抖。

“湛樂,”程在走過去,勾住他的肩膀,輕聲問,“怎麽了?”

湛樂終於找到了他要找的東西,把戶口和以前的身份證往兜裏一揣,擡眼楞了幾秒才扭頭瞪著程在。

他們靠得很近,呼吸都快要糾纏在一起,空氣變得濕熱難堪,程在甚至能看得清湛樂發顫的睫毛,還有逐漸回神的眼眸。

湛樂張了張嘴,又用力輕了下嗓子,才發出聲來:“……謝凜。”

程在的心隨著湛樂說出的這兩個字升到了頂空。

“謝凜是,我……是我,我,謝凜……”湛樂張著嘴吐出一些亂七八糟的字,程在沒有催他也沒有接話,安靜地註視著他,看著他逐漸紅起來的眼眶,湛樂閉上嘴,深吸了一口氣後,一頭撞進了程在懷裏。

他用手緊緊抱著程在,把臉埋進他的衣服裏,程在被他撞得往後倒,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也沒松手。

“謝凜是我妹妹,”湛樂終於把腦子裏的話捋順了,甕聲甕氣地說,“她親口說的,她說她是湛思意。”

“湛樂呢?”曲然用手肘捅了捅林向驍,“回去拿什麽東西了?”

“不知道。”林向驍說。

他是真不知道,只知道湛樂走的時候狀態挺怪的,說了等會兒會再回來便沒了消息,半個人影都看不到。

這會兒樂隊的人已經差不多快吃完了,正守著最後兩瓶酒,喝完估計就得散場。常則已經和樂隊的人打成一片並且交換了聯系方式,這會兒和他們湊在一堆快樂嘮嗑,一桌人和諧得很奇妙。

唯一不和諧的點是那個主唱的女孩兒謝凜和貝斯手許桐,倆人一直在角落裏小聲說著什麽。

林向驍起身去那邊倒水的時候,聽見謝凜問了句:“多久了?”

“十三分鐘。”許桐回答。

謝凜不說話了,低頭玩兒著手機,林向驍餘光瞥到了,她只是在盯著屏幕發呆。

“他應該是那邊的人,像之前那樣,說自己是湛思君,想騙你走,”許桐小聲說,“這次你非要他拿證據,他應該是拿不出來的。”

“所以跑了。”謝凜接下了他要說的最後一句話。

“……嗯。”許桐應了聲,拿過桌上一瓶還沒開過的可樂遞給了謝凜。

謝凜沒說話,但說不失望是不可能的。

失望之餘還有憤怒,還有如果再有人冒充湛思君那就捅死他的憤怒。

他們認識曲然,知道曲然還是學生,但這不代表曲然帶過來的人全部都幹凈,畢竟他們不知道成為那個人忠心的狗有多少,只能防範。

謝凜沒有任何表情,把手機揣進兜裏後擰開了那瓶可樂,仰頭灌下一大口。

吃得差不多的時候,鼓手丁玟則說散了吧,各回各家,謝凜站起來,往入口那邊看了一眼,依舊什麽都沒有看到。

人聲嘈雜,無數的油煙翻騰而匯聚在上空,蒙住電燈,卻遮不住光。

“走吧,”許桐走過來,輕輕拍了下她的肩膀,“回了。”

“嗯。”謝凜應了一聲,手裏拎著那半瓶可樂,跟在了隊伍末尾,跟著他們往前走著。

走出夜市,油煙也散了不少,她擡頭看了眼天空,把手機摸出來,從電纜線圈出的四方天空之間拍下了那顆最亮的星星。

湛樂坐程在的車到的夜市,一路撞了不少人,一邊道歉一邊往裏跑,但跑到的時候店裏已經沒人了。

原本他們坐的那一桌已經坐了別的客人,正笑著說著什麽,等待著上菜。

“老板,”程在問道,“之前坐在這一桌的客人走多久了?”

“剛走吧,一大群人鬧哄哄的,”老板想了想,“往出口那邊去的,可能剛走兩三分鐘……”

他話還沒說完,程在便大步走過去拽上湛樂,又往夜市的出口狂奔而去。

跑了兩步,他感覺湛樂的手動了,緩緩地往上攀爬,然後用力地抓住了他的手。

“程在!”湛樂喊了一聲。

“快點!”程在也喊了一聲。

才走兩三分鐘,跑快點的話應該能找到。

這個夜市的出口和入口完全是兩個方向不同的街道,他們開車來的時候沒看見他們,但那邊那個路口是不好打車的。

湛樂兜裏揣著那些“證據”生怕他們掉了,用一只手護著,另一只手緊緊地抓著程在的手,都快跑出夜市口了,才想起來把手機摸出來給曲然打了個電話。

曲然接得很快:“餵?”

“你們在哪?!”湛樂嗆進一口油煙,嗓子裏頓時又癢又疼。

“你回來了?我們在夜市出口這邊,剛準備回去……”

曲然話還沒說完,湛樂就看見了前頭走著的一群人。謝凜走在最後面,慢條斯理地沿著地磚的縫隙走。

湛樂掛斷了電話,手卻沒有松開,一直握著程在的,最後又往前跑了兩步,深吸一口氣,大喊了一聲:“謝凜!”

謝凜擡頭頓了兩秒,緩緩地轉過了頭。

他們隔得不遠,兩三米的距離,但這是今晚頭一次,謝凜的眼睛裏有了光,落在了湛樂身上。

所有人都轉頭看了過來,或是驚訝或是好奇地看著湛樂,他們沒有一個人說話,湛樂只能聽見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快從胸腔裏蹦跶出來的心臟的心跳聲。

“你要的證據,”湛樂說,“我拿來了。”

謝凜張了張嘴沒能發出聲音,只是往前走了幾步,走到湛樂面前,伸出手,要他把證據拿出來才肯罷休。

程在看見她的手抖得不像樣,湛樂把兜裏的東西摸出來時也摸了好幾次,遞給她的時候更是連呼吸都放輕了。

媽媽的戶口是遷移過的,上面戶主那一頁是媽媽的名字,再往後翻,是湛思君,現用名湛樂。

再往後翻一頁,是湛思意。

戶口裏還夾著湛樂改名之前的身份證,謝凜捏著那兩樣東西,過了一會兒才擡起頭。

風聲也寂靜,把呼吸的重度吹散,她停了好一會兒,疑惑又小聲地喊了聲:“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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