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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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周遭住戶的燈早已熄滅,視線習慣這片暗處後逐漸看清了前方。程在走過去關上了窗戶,伸手在湛樂胳膊上拍了拍,手觸碰到的地方都涼得嚇人,不知道他在這兒站了多久了。

“明天就會放晴的,”程在試著把湛樂往回拽了下,但湛樂沒動,他只能順著他的話說,“星星會出來的。”

“……會出來的啊。”湛樂打了個嗝,滿滿的都是酒氣,他又頓了幾秒之後往後退了幾步坐回床邊,兩只手往後撐著身子,像是卸下重負似的長嘆了口氣,稍稍歪了歪腦袋,看著程在,“你在這兒幹嘛?”

“查寢,”程在轉身看著他,“你剛才在和誰說話?”

“你聽到了嗎?”湛樂反問道。

“沒聽清。”程在答道。

“我在和我自己說話,我自己,”湛樂指了指自己,腦袋還是歪向一邊,“一直都沒有人和我說話,我就自己和自己說話。”

“為什麽……”程在頓了頓,“一直沒人和你說話?”

“因為這裏只有我一個人啊,”湛樂應得很快,語氣十分輕快吐字卻是含糊的,應該是睡到一半被什麽吵醒了,醉酒的狀態加重幾分,“難道去你房間和你說話嗎?”

程在有點兒無語,“是,您的邏輯真是非常清晰。”

他還以為湛樂是要開始訴說小時候的悲情故事了,母親去世之後他一個人自言自語什麽的……合著就是太無聊了我給你演一出精神分裂吧。

也是想瞎了心,居然想從醉成這樣的人嘴裏問出點兒什麽來。

“睡吧。”程在走過去,擡手在湛樂腦門上輕輕地彈了下,後面那句當心感冒還沒說出口,手指尖剛彈到湛樂,湛樂就跟中彈了似的直挺挺地往後倒了下去。

操。

不知道的還以為彈他命門上了。

第二天的新聞頭條可以這麽寫:震驚!某醫生家中收留醉鬼,半夜不睡覺彈腦瓜崩,彈死一人!看完這篇文章,三萬醫生都哭了!

程在震驚地掃了眼自己的指尖,確認自己沒用力之後單膝跪在了床上,低頭看著湛樂:“要睡覺了麽?”

“嗯,”湛樂瞇縫著眼睛笑了笑,“我要睡覺啦!”

程在嘆了口氣:“那就睡吧。”

說完之後湛樂卻沒有閉上眼睛睡覺,就他這麽個姿勢睡著明天起來得跟在天花板上打了一炮似的渾身疼,程在原本打算等他閉上眼睛後幫他調整調整睡姿,結果湛樂眼睛瞪得比沒喝酒的時候都大。

眼睛瞪得像銅鈴……

“你要不想睡我就把燈打開,”程在坐在了床上,“你瞪得跟死不瞑目似的嚇唬誰呢。”

湛樂沒說話,瞪得像銅鈴好一會兒了才翻了個身,背對著程在。

過了會兒,程在聽見他很小聲地說:“我妹妹說可能找到我妹妹了。”

“什麽?”程在沒聽明白。

“湛時夏,”湛樂說,“她說可能找到……我妹妹,找到湛思意了。”

“有線索了,是麽?”程在試探性地問道。

“不是,”湛樂的聲音突然低了下來,“她就是來告訴我,可能有我妹的消息了,是不是思意都沒法兒確認,她就是來給我一個……很模糊的期望。”

“啊。”程在應了聲。

“但是我不想要那種期望,”湛樂又翻了回來,仰躺著,“我好不容易接受了我妹丟了,我媽死了,既然給不了肯定的回答,為什麽要告訴我。”

“她可能是覺得她要離開這座城市了,有必要把所有知道的事情都說給我聽,”湛樂沒等程在說話,繼續說道,“我不想聽到,任何模糊的答案我都不要,她覺得她給了我一個我妹還活著的希望,但是我不需要這個,明白嗎?”

“你在害怕嗎?”程在輕聲問。

“我妹……被拐的時候,只有四歲,”湛樂還是瞪著天花板,過了會兒緩緩把手臂挪到了眼睛上輕輕壓著,“媽媽只是去小賣部買個東西,我們就在旁邊玩兒,我們就在媽媽旁邊,一個男人過來拉著她的手臂……”

程在盯著湛樂的臉看了會兒,伸手過去碰了碰湛樂放在身側的另一只手,手指剛一碰到湛樂的,湛樂就猛地攥住了程在的手,力氣大得程在差點兒反手抽他。

“就像拎走一袋東西一樣,抱著她往前跑得特別快,我們一直追著那輛車,但是追不到,一直都追不到!或許媽媽快追到了吧,”湛樂頓了會兒,咽了口口水把試圖把喉嚨裏堵塞的感覺咽回去,再開口的時候程在聽見他的聲音啞了很多,“但是我出車禍了,我跑得太慢了,車燈照過來的時候我根本沒有爆發力從那裏跑開。”

“我他媽的居然在那種時候被車撞了,我媽怎麽辦,一邊是被搶走的女兒,一邊是出車禍的兒子,她沒辦法選,”湛樂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很濃的鼻音,“周圍有人報警,有人打120,但是思意被帶走了,車開出去很遠……”

程在很用力地回握住了湛樂,柔聲道:“不是你的錯。”

“如果我沒有出車禍呢?”湛樂顫著聲音問,“是不是就追到了?”

“人是追不上車的,”程在說,“不怪你。”

“我媽經常和我說,世界上最乖的小孩子,遇到困難會有星星來幫助他,”湛樂把壓在眼皮上的手臂挪開了,一滴眼淚也順著這個動作從眼角滑下來,“我當時躺在地上看見好多星星,我一直在想,救救我妹妹,她最怕黑,星星讓她回家吧,救救她,我這輩子都會是世界上最乖的孩子……救救她。”

“可是沒人救她,”湛樂說,“星星全都無動於衷。”

湛樂在醫院醒來的時候已經過去了很久,媽媽瘦得脫了相,守在醫院裏,吵吵嚷嚷的外婆和小姨,他睜開眼睛想問思意呢?但只從喉嚨裏發出了幾聲嘶啞的聲音。

之後媽媽接到了消息說在另一個市有湛思意的消息,帶著剛出院不久的湛樂搬到了另一個市繼續找著她,結果再也沒有了消息。

媽媽只能用自己攢的一些錢做生意,生意越做越好,身體卻越來越虛弱,最終過於勞累生了病,死在了那個根本就給不了他們歸屬感的城市裏。

“思君,不要自責,”媽媽的聲音很虛弱,但還是在一遍又一遍地告訴湛樂,“罪犯的錯,不應該由你來自責,你要……好好的,活下去。”

可是沒有人來告訴湛樂接下來的路應該怎麽走。

他一個人繼續在那座城市裏生活著,心理出現問題之後被送到醫院,一直到湛停詞找上門,說有湛思意的消息,他才跟著湛停詞回到這個地方,湛停詞卻又說,找不到她。

黑道白道都找遍了,找不到她。

湛時夏又說可能找到她了。

表叔說你是不是把何木熙當成她了?

湛思意永遠都滲透在他的生活裏,每一個角落裏,任何人都會毫無預兆地掀開這塊疤,丟出蒙在布堆裏的希望,給一個並不明朗的期望推著他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他們不在乎湛樂聽到這些話會有多難受,他們只是想看著他往前走。

但湛樂比誰都想要找到湛思意,卻又無從下手,沒有辦法,沒有任何一條還能試試的渠道。

所有人都說找不到了。

可所有人又都在提醒湛樂,你還有個妹妹,叫湛思意,她有可能還活著,這是你的責任,你不能放棄找到她的想法,你這輩子都必須去找到她。

他們總是這樣糾結又自私,把自以為是的善意丟到他身上。

“我有時候會想,”湛樂斜著眼睛看著自己和程在緊握的手,“如果被拐走的是我呢?”

“湛樂……”程在皺起眉喊了聲。

“女孩子被拐走會經歷多麽恐怖的事,我……她那麽小的時候,她還很怕黑,晚上要開著夜燈睡覺,”湛樂眼淚淌得停不下來,幾乎說一句就要頓一會兒,“如果是我被拐走,如果是我蹲在外面那側就好了。”

“男孩子也一樣,”程在打斷了他,頓了會兒,俯**輕輕地抱住了湛樂,“沒有人應該被拐走,湛樂,不要有這種想法。”

湛樂被程在抱住,像是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似的,怔楞好一會兒才用另一只手緊緊地抓著程在背後的衣服,茫然地深吸了兩口氣後任憑眼淚往下落去。

“那我妹妹呢?”湛樂望著天花板,聲音抖得不成樣,“她就是被人拐走……”

“那是壞人的錯,”程在的聲音放得很輕,“你媽媽告訴過你,是壞人的錯,對嗎?”

湛樂不說話了。

過了會兒,程在把腦袋輕輕放在湛樂耳側,感受到他濕潤的側臉後,淚水終究普通斷了線似的往下落,湛樂的呼吸變得沈重,逐漸變成了小聲的嗚咽,湛樂張大嘴深呼吸著,像要把這麽些年積壓在心底的迷茫和壓抑全都釋放一樣;最後他抓著程在,嘶吼著哭泣。

大概是頭一次把這些說給別人聽,說出口時又強迫著自己想起了無數細節,他哭到缺氧,有酒精的作用在裏面,把他平時的情緒放大了無數倍,小孩兒似的,眼淚止不住地往下落。

程在皺著眉,用力摟著哭泣顫抖的湛樂,良久,又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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