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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曉看芙蓉(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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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中籌謀多年,瞞天過海、勾結當地權貴,誘使當地村民,使幾乎大半個晉縣的人,都成了為自己賣命斂財的傀儡。這秀靈山裏的人,開礦多年,實則更是暗度陳倉,開礦挖洞之時,趁機在這延綿偌大的山體中,挖出了數不清的縱橫交錯的密道,道道勾連相通,錯綜覆雜,一入其中難辨方向,就此困住永遠出不去也是可能的。

君瑤與李青林一行人穿梭在低矮的礦洞中,昏暗的燈光照不透眼前方寸之地,前方深幽幽漆黑一片,似乎永遠走不到盡頭。何三叔帶頭領路,走得不快,卻很是穩妥,遇到岔路也只是略微停下稍作判斷,便繼續往前。越是深入山體內部,君瑤的心越是沈墜,此一去,她可還有重見天日之時?她側首,看了看走在側後方的阿冶,對方晦澀的目光無聲凝過來,似波瀾不驚,又似欲語還休。

她深吸一口氣,腳步略遲,李青林連忙問:“怎麽了?”

君瑤面色微白,說道:“走了這麽久,你都沒有累,平日裏體弱多病,都是裝的吧?”

李青林面色冷肅,聞言失落一笑,卻沒有回應她。也許當務之急是離開,對於她的冷嘲熱諷,他已經不在乎了,沒必要與她解釋。即便解釋了又如何,她會相信?李青林心頭苦澀,有些失神。

君瑤見他不為所動,也沒放在心上,事到臨頭,若還不將所有的疑惑解開,她到底不甘心。她低聲說道:“蓉城唐家、河安趙家,京城趙家、還有晉縣崔家,都是你籌劃多年布下的暗點?”何三叔離得近,轉頭冷聲道:“姑娘,說再多也無用。”

李青林緩了緩,低聲安撫君瑤道:“等安全之後,這些事我會與你細說。”

君瑤抿唇,略微沈吟後,轉而看向阿冶,她沈聲道:“與兄長分別這麽多年,兄長難道不想知道我這些年是如何度過的?你和父親離開沒多久,母親就重病不起了,兄長難道不想知道母親埋在了哪裏,難道不想去看看?”

光線晦暗,像籠了一層灰黑的紗,遮住了阿冶的神色。

君瑤依舊深切而研判地看著阿冶,繼續說道:“逃出蕭家村時,我與侯爺約定在城外一片廢棄的茶園相見,那時你為何也在茶園之中?”

阿冶看了李青林一眼,見對方沒有反對,便解釋道:“我是去接應公子的。”

他口中的公子,自然是李青林。君瑤蹙眉沈思,李青林為何偏偏讓阿冶來接應?

“小妹,”阿冶見她又想開口,率先打斷了她,提醒道:“仔細看路。”

這一聲小妹,讓君瑤陡然怔楞,瞬間清冷的淚便盈眶而出。這麽多年,她最期盼的便是與兄長團聚,渴望再聽他喊自己小妹、小幺,但想象中的溫馨與感動卻是如此遙遠,現實卻是她一籌莫展,不知該如何擺脫困境,如何面對僵局。

狹窄的密道寬窄高矮不一,走著走著,阿冶不知何時走到了她身側,君瑤也沒有太在意。如今是前有何三叔,後有暗衛,就算是尚有一口氣掙紮搏鬥,也沒有出路與退路。

自入密道來,也不知走了多久,因密道內空氣不流通,也不敢用太多燈火,李青林手中有一盞,燈光勉強照亮前路,其餘的暗衛借著微弱的燈火前進,他們熟悉了昏暗,光線差一些也不妨礙走路。

照明的燈盞即將熄滅,燈罩內的光幽幽欲滅,君瑤看不太清楚,腳下踉蹌險些跌倒,李青林從袖中摸出蠟燭,說道:“換一支蠟燭。”

因一手與君瑤綁在一起,另一只手拎著燈盞,點蠟燭是不方便的,李青林便轉身示意其中一個暗衛點亮蠟燭,重新安置燈盞。

就在這一霎那,暗衛沒將燈火點起來,最後一星燈光反而熄滅了,煞那間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突然陷入黑暗的人乍然間陷入恐慌,黑暗中只聽得何三叔大喊一聲:“保護公子!”緊接著,君瑤的手臂卻一股巨大的力道拉扯到一邊,來不及做任何反應,耳畔便響起兩人搏鬥交手之聲。這聲音極其狠辣沈肅,似乎招招致命,然而李青林被困住一只手,終究落了下風,就在他略微失手的瞬間,君瑤借機掙脫繩索,順著那拉扯她的力道,退到了另一處岔路密道中。   火光很快再次亮起來,足以讓人看清當前的形勢!

竟是明長昱等人,他早就帶人埋伏在這一岔道中,趁著燈火熄滅之際,將君瑤從李青林手中救了下來!

而李青林的身手竟不落下乘,能在黑暗中與明長昱交手。他很快退回暗衛的擁護之中,面色慘白,直直地盯著君瑤。

君瑤欣喜難耐,不顧一切撲倒明長昱懷中,又想起眼下的情況,克制地從他懷中退出來,被他攬在身後。

一切不過是暫時柳暗花明而已,明長昱早派了人堵截李青林等人的去路,當然是將對方的退路也截斷了。眼下這逼仄的密道裏,所有岔路都有明長昱的人把手,若是李青林等人做困獸之鬥,定然是一場血戰。

誰的勝算更高一籌,尚且不能定論。明長昱固然將李青林圍困於此,可密道外還有李青林的人,這密道內還有什麽陷阱危機,也是明長昱等人不可預測,而李青林卻能操控的。

不過頃刻之間,形勢再一次變成僵局——阿冶被何三叔挾持!

“侯爺,何某勸您別動,否則我的刀可不聽使喚!”何三叔的刀,狠辣精準地架在阿冶的咽喉上,鋒利的刀刃吹發可斷,已割破阿冶的皮膚,滲出血液。

明長昱與其餘侍衛按捺不動,周身的氣息卻是劍拔弩張,明長昱冷笑:“不過區區一個叛徒,即便你不殺,我也會親自動手。”

何三叔卻是持刀不動,面色冷硬癲怒,森然道:“區區叛徒,也是侯爺心儀之人的兄長,更何況,他可是侯爺安插多年的內應,這些年在我這裏偽裝行事步步危機,對侯爺忠心耿耿,侯爺當真打算眼睜睜看著他死在我的刀下?”

明長昱泰然自若,背於身後的手卻緩緩握緊。

君瑤的理智再一次受到沖擊,胸間血腥之氣翻滾撕裂。她從一名侍衛腰間抽出一柄短劍,牢牢握在手中,只要何三叔有所行動,她定然與其魚死網破!事已至此,她還能承受更大的變故嗎?不管兄長是何身份,是否背叛,還是他從來都只是明長昱安插的棋子,她都不能置之不理。兄長決不能被一個前朝餘黨拿捏住,更不能在真相不明的情況下枉費了性命!

明長昱暗中壓住她的手,直面何三叔與李青林等人,冷聲道:“危機之時,以同類為質,甚至要踩著自己人的血逃生,趙侍郎就不怕此舉另其他暗衛心寒?一個為你賣命近十年的人都可殺,那其他不受你直接調遣的暗衛呢?”

此話明顯是在離間李青林與何三叔等暗衛,李青林面色鐵青,僵硬道:“阿冶是不是你的內應,你我心知肚明,何須再多言?他是阿楚的兄長,這一個條件就足以讓他去死!否則留這樣一個隱患,才是最大的危險!”

君瑤冰冷地直視李青林:“所以,你當初讓他來廢棄茶園接應,不過是在試探他?亦或者說,是試探我?”

李青林早就懷疑前朝內部有內應,卻一直無法查出內應到底是誰。他曾懷疑過明長昱定君家死罪之事不可能如此簡單,甚至懷疑過明長昱假判君家流放,實則是借機將君家人安插在了暗衛或晉縣之中。只可惜他與三叔那時並未入朝堂,得見過君家人的暗線也被皇帝和老侯爺拔除,這麽多年,李青林根本無法清查出明長昱安插的奸細!

他同時也懷疑過君瑤就是君家人,可也始終無法真正確認。所以,他才多次設計,多次試探。   君瑤克制著隱痛的心跳,說道:“你讓我兄長去廢棄茶園接應,其實就是想看看他對我的態度。之後,你故意讓我看到服徭役的死亡冊子,讓我看到兄長的死訊,引誘我去邊防城墻,一則是想知道我到底是不是君家人,同時也想將我陷於危機之中,以此查探我兄長會不會出手救我。若當是有人暗中相救了,就可證明救我的人是侯爺的內應,可對?”

李青林已不再直視她的眼神,更不去看她冷漠如霜的臉,不過是微微地勾了勾唇:“不錯。”他看向何三叔,低聲道:“所以,想救你兄長,就讓明長昱將路讓開!”

君瑤看不清阿冶的臉,只能隱約看見他模糊的身形。

就在她一時無法抉擇之際,明長昱握住她的手,對堵截在前方的侍衛下令:“退。”

圍困與通往出口密道的侍衛不假思索地退後,很快辟出一條可通過的道路來。李青林等人立刻前進,行動卻不快,也不敢有其他行動。

明長昱卻是不會輕易放他走的,如影隨形地跟在那何三叔暗衛之後。

“趙侍郎……”明長昱淡淡開口,又頓了頓:“你是前朝靖王之後,想來李青林和趙世立都不是你的真名。說來可嘆,我查了許久,都不曾查到你的真實姓名,不得不說前朝暗衛將你掩護得很好。但我同時也有了疑問,你若當真是靖王之後,為何連姓名都無法查實,難道……所謂的靖王之後,不過是個噱頭,你也不過是前朝暗衛用於謀反的棋子而已。所謂的靖王之後,也不過是他們的杜撰,為的是讓你乖乖聽話,服從他們的差遣。”

李青林瘦削的身軀陡然僵硬,腳步也定住。

“主子,別聽他人挑唆,若您不是靖王之後,不是皇室血脈,我等何故蟄伏這麽多年?若是重建大業,也是您承襲皇室之位。我等忠心耿耿,絕無二心!”何三叔立刻解釋道。

明長昱聞言冷笑,意味深長。這無聲的笑,才更讓人內心惶恐難耐。

幽長的密道進退兩難,前方撤退的明昭等侍衛終於遇到岔口。何三叔將劍橫在阿冶咽喉,扣住阿冶肩膀,陰森森道:“請侯爺讓您的侍衛退入左邊岔口。”

待明昭等人退入岔口,李青林和其暗衛一行就能直通前進,不再受阻。

明長昱悠悠然邁了一小步,似無所聞,淡淡說道:“李青林,事已至此,即便你逃出生天,也不過是與這些不成氣候的人躲躲藏藏而已。他們心頭有覆國的執念,卻借你作伐,你其實心知肚明,這一切大可能就是竹籃打水而已。況且,你以為我能探出蓉城唐家,探出河安趙家,以及晉縣崔家、秀靈山山礦和密道,憑的是一個阿冶密探?”

李青林面色極其平靜,他慘然看向何三叔,又看了眼這些追隨了他多年的暗衛。他自幼由何三叔照看長大,那些前朝皇室的遺命,都是何三叔一字一句說與他的。他從小就知道身上流淌的血脈,懂事起就知曉肩上擔負的重任,跌跌撞撞走到今天這樣的地步,到底是為什麽?他稍作猶豫,暗衛之中便有人厲聲道:“屬下誓死追隨主子!願為主子肝腦塗地!”

李青林狠狠閉眼,再睜開時,眼底一片森然肅殺!這股殺意直直刺向明長昱,決然如鐵,嗜血猙獰。只需他下一個命令,他身後的所有人,都會與明長昱決一死戰,既不能成就大業,那就魚死網破,若到最後,能與堂堂定遠侯同死,也不算白死。

就在這時,前頭突然傳來一聲怒吼慘叫。君瑤連忙循聲看去,發現何三叔被阿冶死死壓在了山壁上,阿冶趁何三叔不備,奪走他的劍,劍尖穿過阿冶腹部,再直直地刺透了何三叔的身體!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令人大驚失色,君瑤更是神魂失措!她眼睜睜看著阿冶一把被何三叔推開,穿透阿冶身體的利劍上鮮血如註,他沈默地目光毅然堅定,轟然倒地。   “三叔!”李青林越過阿冶倒地的身軀,扶住何三叔,查看他的傷情。

君瑤幾乎不假思索地向阿冶飛撲過去,明長昱立刻拉住她,擡手遮住她的雙眼,同時下令:“布陣!”

淚水猶如濃重黏稠的墨,遮蔽了君瑤的視線。明長昱將她護在懷裏,快速在她耳畔交代:“你兄長不會有事!”

不過簡單的一句話,猶如定神的承諾,君瑤抹去淚水,才發現燈光再一次熄滅,周遭完全沈入黑暗之中,刀光劍影、腥風血雨,都在濃黑的黑夜裏化作無聲無形。

雙眼無法視物,明長昱卻能聽聲辨位,帶著君瑤在狹窄的密道中進退騰挪,刀劍相交時,就能知曉對方的身份,是敵則斬殺,是友則記位布陣。

不過幾彈指的工夫,不熟悉密道的侍衛和暗衛,已經迷失在其他岔口中,還留在原地的人,也不敢再輕舉妄動,暴露位置。

這裏猶如黃泉地獄,呼吸不聞。幾次轉挪之後,君瑤已分辨不出身在何處。

“噌”一聲銳響,疾勁的利風擦身而來,明長昱與君瑤聞聲避開,與此同時,聽到李青林沈冷的聲音:“成敗勝負已定,明長昱,你可以帶我回去向朝廷交差,我只有一個要求,放何三叔離開。”

明長昱側耳傾聽,落地無聲地聞聲而去,同時將君瑤護在身後:“何三叔暗中羅網的朝廷中人還未清除幹凈,如何能放他走?”

話音一落,又是一道利箭破空之聲,明長昱抱住君瑤側身一避,方一動身,一股陌生的氣息從背後竄出,索命的刀刃幾乎緊貼而致,君瑤揚起短劍刺出,蟄伏在黑暗中的前朝暗衛中劍,行動遲緩之瞬,明長昱趁機帶著君瑤蔽入安全之地。

李青林的聲音在密道中回蕩,逼仄的密道山壁將聲音撞回,模糊了位置。

“密道中機關重重,侯爺就算有人帶路,也不一定能破解密道中的危機。”李青林淡淡地說道,“侯爺難道聽不出來,您帶的那些侍衛,都不在此處了嗎?”

君瑤聞言後背發涼,自陷入黑暗之後,前朝暗衛的聲音,以及明長昱侍衛的聲音氣息,都變弱了。這密道,猶如一個鬼蜮,能讓人無聲無息地從眼前消失。

然而明長昱心知肚明,並非是暗衛和侍衛們消失不見了,而是這密道也如入山時的山石陣法一樣,可神不知鬼不覺地讓人迷亂,讓人迷失方向和道路。或許在陷入黑暗之時,李青林的人動了機關,將其他人關絕在了另外的密道中。   明長昱拉住君瑤的手,突然停下腳步。

君瑤霎時如芒在背,在明長昱停步這一刻,她陡然察覺到前方有人,與她不過咫尺的距離。

電光火石之間,明長昱與對方同時出手,刀劍相接之聲猶如悶雷,血腥氣在陰濕的空氣中蔓延,絲絲鉆入君瑤鼻息之中。她睜大雙眼,試圖在黑暗中看清東西,就在此時,兩柄利劍猛烈相撞,碰出火光,這曇花一現之間,君瑤看清了與明長昱交手的人——李青林!

原來身體虛弱是假,原來疾病多年是假,原來毫無身手也是假。他劍術尚算不凡,能在黑暗中勉強與明長昱交手。

幾乎就在這轉念之間,君瑤毫不猶豫地向李青林出手,李青林觸不及防,被傷了左臂,震驚之餘,留給君瑤一記冰涼且死寂的目光。

君瑤心間一震,遲疑之際,李青林一掌在君瑤心口,君瑤胸間一陣血腥翻湧,趔趄退後,撞到山壁才堪堪停下。

“小幺!”明長昱揮劍逼退李青林,闊步走到君瑤跟前,將她抱住。

“我沒事,”君瑤握緊短劍,屏住呼吸不再出聲。

李青林那一掌猶如劈在了明長昱心上,她不出聲,呼吸淺,只是不想暴露兩人的位置,免得腹背受敵成了他的拖累。但是正因她的那一劍,使李青林受到掣肘,再次蔽入黑暗中,不敢再輕舉妄動。

明長昱憑借瞬間的記憶,帶著君瑤走到一處岔口,這一處四方可避,易守可攻,相對安全。

君瑤摸到了他身上的血,卻不敢聲張。

“蓉城唐家,河安趙家,以及京城趙家,還有晉縣崔家,我的每一處據點,都能被你提前知曉,甚至摧毀,是因為你在我這裏,安插了不少內應眼線吧?”李青林的聲音再一次傳來。   明長昱冷聲道:“蓉城唐家,是前朝的人吧?你借助唐仕雍掌控蓉城,再借助崔家掌控晉縣,實則進一步就能掌控本朝西南半壁,如此重要的位置,我如何能不查?更何況,唐延和唐仕雍打壓君家如此心切,甚至與京城趙家以及刑部暗中有往來,怎麽會不值得懷疑?”

李青林深吸口氣,疲累地嘆笑:“河安趙家,也是因為我的緣故,你才對其下手?”

“不錯,”明長昱說道,“若你拿下河安趙家,不僅是西南,整個南方都會逐漸受你和前朝掌控,哪怕我不在你的人中安插內應,我也會借故清查河安趙家。”

李青林深深知曉,明長昱是如何一步一步將自己的勢力和步步為營瓦解的,他和明長昱之間的拉鋸對抗,說到底早已經有了結果。

起初想不透的一切,如今都如醍醐灌頂般透徹了,他輕嘲道:“所以,君家被定罪流放,也只是一個局?”

明長昱感覺到懷中的君瑤陡然繃緊了身體,緩聲道:“不錯,”他抓住君瑤的手,看似是與李青林對話,實則是在向她解釋。

君家家破人亡近十年,被朝廷世人詬病鄙夷近十年,而君瑤也因此蒙受苦楚冤屈十年,這一切,都源自於那一年的一場精心布下的局。自與君瑤相逢之後,明長昱曾無數次想將實情真相告訴她,可由於愧疚,由於大局,由於責任,他都不曾與她細細說明,讓她始終蒙蔽在假象中。他無法想象,若是她知道真相,知道君家遭遇的一切,都是因為侯府的籌謀,還會怎樣看待他,是否還會願意與他在一起……

黑暗中他,他無法直視她的眼睛,但他真切敏銳地察覺到了她的目光。

他握住她的手,輕聲道:“君家奉命調查前朝餘孽之案,卻被趙家人反誣,與此同時還有蓉城唐家落井下石,君家僅僅依靠少年皇帝,根基不穩,不能與那些朝中人抗衡,最後只能落得個被誣陷的下場。那一次角逐,君家敗了,年少的聖上也敗了,前朝餘黨的人雖退出朝堂京城,可仍有餘孽遍布在其他地方。那些蟄伏潛藏的勢力,才是更可怕的,所以,我與父親……”他聲音一頓,摟住君瑤的肩膀,輕輕地安撫著懷中顫抖的人,低聲道:“我與父親商議,不如將計就計,判了君家罪名,將其父子流放,安排他們借機潛入前朝勢力當中……”

君瑤幾乎無力撐持,胸口劇烈起伏,心血翻攪,父親在流放中去世,兄長生死不明多年,母親病重離去——這一切,原來都是明長昱與朝廷部下的棋局。

她的思維一片混沌,明長昱摟住她的肩膀,沈聲道:“所以,君家沒有叛國,也沒有謀逆,更沒有勾結前朝逆黨。”他鄭重地在她耳畔說道:“此番結束回京,我會懇請聖上重翻君家之案,還君家一個清白公道。”

若不是他箍得太緊,她驚痛之下沒有力氣去掙脫他,君瑤恨不得立刻去查看阿冶的情況。她哽咽著,輕聲問:“阿冶是我的兄長嗎?”

明長昱尚未開口,李青林卻是先回答了她:“我想不是。”

君瑤不肯聽李青林解釋,只會相信明長昱的答案。明長昱輕聲在她耳畔說道:“潛伏何其危險,你兄長定是為了迷惑李青林等人,讓人頂替了自己的身份,而他則以另外的身份潛藏。他此刻,就在我們身邊。”

就在身邊?君瑤倉皇四顧,可只能看到一片漆黑。兄長潛伏在什麽人當中?是開礦的村民,還是前朝的暗衛?還是前朝人暗中集訓練的士兵,亦或者是其他的身份?

李青林淒然冷笑:“侯爺,我兩三千兵士,如此快速就被擊潰,是因為君家公子吧?我親自任命的將領,竟是潛藏在我身邊的內鬼!枉我還一直以為,阿冶才是君家人,枉我以為,阿冶是真的因為憎恨朝廷憎恨明家侯府,才甘心背叛你,甘心歸順我,原來一切不過是一場局。”他本以為明長昱在入山之前根本就沒發現他的身份,所以甘願冒險親自帶他進來,原以為可以將他困殺於這深山之中,沒想到,實則是中了明長昱的計,自己反成了被困殺的人。

高下已定,勝負成局。李青林驀然回首自己的一生,竟如此寡淡無味。他曾經的執念,轉頭成空,變得極其飄渺空虛。

他欲返身回去看看何三叔的傷情,一探一下,竟發現何三叔不知所蹤。他頓時驚慌,就在此時,一陣嘈雜之聲快速靠近——明長昱的人已經摸清這段密道的情況,找了回來。

火光也在此時亮了起來,明長昱與君瑤第一時間看向阿冶倒地的方向。借著微弱的光看過去,兩人驟然一驚!

受傷的何三叔不知何時站了起來,拉下了山壁上隱藏的機關,轟然聲中,一道石門快速落下。

明長昱與明昭等侍衛緊追上去,然而已經來不及了,何三叔深深地看了李青林一眼,自知這時候不可能去救對方了,只要石門落下,他就可帶著那幾個心腹暗衛離開,就能躲開明長昱的追殺逃出生天,或許將來還有東山再起的機會!

“公子,保重!”話音一落,石門轟然落地!

明長昱和君瑤率先去看受傷的阿冶,讓人立即為他治療。

李青林輕撫著石門,許久不語。

明長昱說道:“你終究是被放棄了。”

李青林慘然苦笑:“或許真如你所說,我從頭到尾,都只是他們覆仇的一顆棋子。我連自己到底是誰,都不清楚。”

“整座秀靈山已被包圍,密道出口也有人看守,何三叔和那些暗衛無法逃脫。”明長昱將君瑤打橫抱起,吩咐道:“出去再說。”

出去於其他人而言不太容易,但對於明長昱而言,卻不是難題。

押上李青林,原途返回到關押君瑤的密室中。沒有阻攔,也沒有遇到危險,並沒有耗費

太長的時間。進入密室後,明長昱吩咐人尋找打開密室的機關。知曉密室情況的人,除了李青林之外,就是阿冶。阿冶身受重傷昏迷不醒,而李青林為了給何三叔爭取逃離的時間,並不願意立刻將密室的機關找出來。

僵持不下之時,突然傳來一聲巨大的悶響,地面山壁隨之劇烈顫抖,大塊大塊的山石訇然墜落,山壁上也出現裂紋。

明長昱將君瑤護在懷中,看向李青林。

李青林踉蹌著,在劇烈的顫抖搖晃中勉強站穩,說道:“三叔想將整座秀靈山夷為平地!要將山中的人都活埋於密道!”

當初開礦挖出密道時,何三叔就建議埋下□□,在最關鍵時引爆,即便毀了一切,也要置之死地而後生。

明長昱帶著君瑤躲避墜石,厲聲道:“再不開門,機括被毀,誰別想出去!”

李青林面色鐵青,冷笑:“如此正好,能與侯爺葬身一處,我李青林也無憾了。也不算枉費我多年的籌謀算計!”

君瑤聞言,扶著明長昱四處查看,一塊巨石突然墜落,明長昱與李青林同時伸手拉她。   接連的爆炸聲震耳欲聾,明長昱劈開眼前遮擋的細碎石子,與人退到狹窄之處。

李青林被巨石砸到肩膀,卻不發一聲,沈默地走向山壁,擡手重擊山巖,山壁裂開,彈出機括,他伸手拉下,通往礦洞外的石門緩緩開啟。

山石已經堵塞了石門通道,明昭等人快速清理,開辟出通道時出了石門,接應明長昱:“侯爺!”

明長昱回頭看了李青林一眼,李青林理了理衣袖,緩緩地與他並肩而行。

爆炸與顫抖已暫時結束,君瑤與明長昱走得還算平穩,即將出門時,刺眼的金芒破雲而來,她晃了晃神。

就在此時,裂聲轟鳴,山搖地動,有人在身後重重一推,將她推出了密道!

她豁然回頭,只來得及看見李青林模糊如煙的身影,還有他唇邊若有似無的笑意。

與此同時,明長昱輕身而起,抱著她穿過細碎的砂石和墜落如瀑的泥土,出了秀靈山密道。

而身後的山體,轟然坍塌,流石山土,掩埋了秀靈山中的一切。   君瑤左右四顧,沒有發現李青林。

天明佛曉,金芒破雲,霧氣盡散,秀靈山披上晨光,壯闊千裏。

有鐵蹄聲鏗然靠近,踏破山闕。   君瑤和明長昱循聲看去,見無數鐵騎撞破金光而來,為首三人,是身穿戰衣的明長霖,戰甲加身的隋程,還有一個前朝訓練的士卒將領,手中拎著一顆人頭。

君瑤心頭一震,淚水模糊了雙眼。

那人披著晨光,緩緩走到明長昱身前,說道:“罪臣君瑜,帶何三叔人頭,向侯爺覆命!”這一日,冬日的陽光何其璀璨,消寂一夜的秀靈山,如此遼闊壯麗。山頭的雪色如染紅梅,裝點這繁世江山,灼烈奪目,令人激蕩。

君瑤等了片刻,等來明長昱一個承諾:“春和日暖時,我們一起去蓉城,看看芙蓉花。”

君瑤點點頭,輕聲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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