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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江上沈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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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細雨濛濛。南國的冬雨陰冷入骨,清晨時的冷氣更激得人渾身僵硬。

因塢縣在晉州城外,兩地之間有河流繞過,人們喜乘船來往兩地之間。蜿蜒的河流穿過無數人家,河畔邊屋舍儼然、浣女笑聲相伴,河中也有不少船只來往。聽聞早些年,茶葉盛產時,穿過晉州城與晉縣的晉河之上百舸爭流,皆是運送茶葉的船只。而此時正逢茶葉減產且茶葉並不豐收的冬季,河面上只有些來往人家的小船。

因晨起太冷,君瑤貪戀被褥的溫暖,睡到天大亮時依舊沒起。明長昱擔心她錯過早飯,叫了幾次將她催起了床。

午時到達晉河之畔,雨小了些,君瑤撐著傘踩著跳板上了明長昱事先安排的好的船。穿城而過的晉河河面並不寬闊,河面的船也不會太大。明長昱租賃的船與其他船只相比大了些,船艙多且寬敞。除明長昱君瑤以及李青林之外,其餘的人乘坐小船,在旁支應保護。

因著天氣不好,許多船都靠岸停著。君瑤坐在窗邊,百無聊賴地看著不遠處的貨船,其餘一艘稍大些,船艙很寬,跳板平穩地搭往岸邊,不少人扛著重重地貨物上船,這一幕,是晉河河畔唯一一處熱鬧忙碌的畫景。

明長昱靠近,在她身邊坐下,順著她的視線看去,說道:“這艘船比我們晚些停靠。”

“船上的人在搬什麽?”君瑤隨口問。

“茶葉。”明長昱說道。

君瑤不由多看了幾分。晉州茶葉減產,茶商的生意不好做,沒想到這時候還有將茶葉整船裝載著做買賣的人。

那船上的人行動很快,不久之後就將茶葉搬完,河畔再度歸於平靜。

此時風雨稍停,幾筆淡墨似的雲悄然散開,天明彩透,平靜的河面慢慢恢覆熱鬧,水中的船與岸上的行人繁忙起來,穿梭奔走。

明長昱安排的船也開始往錦州城的方向行駛,若不出意外,天黑之前就能到達晉城的津口,左右不出兩個時辰的光景。

停歇了許久,眾人都有些餓了,船上有間小廚房,可備些吃食。明長昱吩咐人下去準備,不出三刻光景,就有人端了幾道菜和米飯到客艙中。

條件有限,也不能單獨為各人私做,所以李青林也與君瑤明長昱一同用飯。君瑤發現今日的菜色與平時有些不同,尤其是一道龍井蝦仁,是明長昱的人從來沒做過的。

蝦肉爽滑彈嫩,有清淡的茶香,君瑤一連吃了幾個,才停下筷子去吃別的。她生於蓉城,後又隨明長昱入京,兩地的菜食雖很不相同,但都沒有蝦仁這一道。只可惜這道菜分量很少,三兩下就見了底。

君瑤問:“還有嗎?”

明長昱失笑:“大概是沒了,船上的人不會做這道菜。”

這一路南下,明長昱帶的人都是精銳,唯有柳鑲會下廚。君瑤本以為這道菜是柳鑲做的,聽明長昱一說,有些不解:“柳鑲沒給自己和李楓他們留些嗎?”

明長昱轉而去問門外的明昭:“廚房裏可還有龍井蝦仁?”

明昭立即進門說道:“只怕沒了,這頓飯不是柳鑲下廚做的,而是許穗兒。”

許穗兒也就是那位自稱是晉縣縣丞遠親的少女。

君瑤有些遺憾:“原來是她,我還想著今後回了京城,依舊可以吃上這道菜。”

李青林溫言說道:“不如將許穗兒叫過來,讓她將菜譜說與你聽聽,記下菜譜,回京之後也可以做。”

君瑤看了眼明長昱,明長昱並不反對,讓人將許穗兒帶了過來。

大約是因為脫困,許穗兒的氣色比昨日看著要好些,君瑤這時才仔細端詳她,發現她身形嬌小,行動卻利落有力。許穗兒行禮後,依照吩咐,將龍井蝦仁的做法說了一遍,又補充道:“這只是一道極家常的菜,我還以為晉州之外的人都不愛吃呢。”

君瑤問:“廚房裏可還有?”

許穗兒搖頭:“蝦是方才我趁著沒開船時在河邊抓的,統共只抓了十幾只,已經全部下鍋了。”

君瑤聞言也便打消了再吃龍井蝦仁的念頭。

許穗兒輕輕咬著唇:“若公子想吃,今後我再做就是,公子於我有恩,別說做一道菜,就算是十道菜也行的。”

她說得很是誠懇,君瑤不由一笑,又想到她形單影只,便多關心了一句:“入了晉縣之後,你打算如何找縣丞?”

許穗兒面色一暗:“舅父家的住址我還記得,只是前幾日我去過他家,發現家門緊閉,門內也沒人。我在門外等了半日,不見有人出來,就離開了。”

君瑤瞇了瞇眼:“或許縣丞是去了縣衙。”

許穗兒搖頭:“縣衙也沒人。”她有些擔憂地紅了眼,顫聲道:“我多方打聽,也沒打探到舅父的消息。或許……或許舅父是被派出公幹了,不在晉縣吧。”

就算外出公幹,也不該家門緊閉家人無人。縣丞雖是無品無級的小官,但家中留一個仆人也是可以的吧?

君瑤心念微轉,問道:“縣丞家中無親人嗎?”

許穗兒搖頭:“我舅父本已成親,可惜幾年前妻子去世,就再沒續弦,膝下也無一兒半女。”她眼底噙了淚,說道:“舅父見我可憐,才同意收留我,並且告訴我願意待我如親女兒,我真擔心他……擔心他會出什麽事。”

君瑤習慣問案,當下不由想問出些細節線索來:“縣丞為人如何?在晉縣多少年了?”

許穗兒楞了楞,似細細想了想,才說道:“我舅父人很好,做事勤勤懇懇,謹小慎微,很是本分。他在晉縣做縣城做了四年,頭兩年與知縣大人做了不少好事,那兩年,據說也是晉縣上交茶稅做多的一年,連朝廷都派了人下來視察讚許呢。”

君瑤思索著晉縣歷任知縣的腳色,發下還真如許穗兒所說。四年前,晉縣的知縣至少都會做滿兩年才調任,自那一任的知縣調走後,後來任職的知縣,都不會超過半年就會請辭或調走。縣丞卻不一樣,縣丞並非朝廷任職,除非自己請辭,否則很難升遷調任。

君瑤與明長昱對視一眼,明長昱沈吟著,隨即說道:“將飯菜收了吧,趙侍郎也早些休息。”

李青林起身,溫和地安慰許穗兒,許穗兒低聲謝過,自行離開。

客艙重歸安靜,君瑤思索著許穗兒的話語,低聲問明長昱:“縣丞真的不見了?”

“是,”明長昱頷首。

他不會冒險前往一無所知的龍潭虎穴,在進入晉州之前,這裏的各方情況已掌握大半。晉縣縣城不知所蹤之事,自然也早就讓人去探查了。

君瑤一驚:“縣丞雖不是朝廷命官,可也是有記錄在冊的,若真的失蹤了許久,縣衙的人怎會無動於衷?”

“縣衙的人也在尋,但沒尋到蹤跡。而且,縣丞失蹤之事,似乎對外隱瞞,沒幾個人知曉。”

君瑤私心以為這事實在蹊蹺——晉縣茶稅巨大的問題,以及晉縣村民的古怪,再加上縣丞的失蹤,都將晉縣籠成一團巨大的謎團,濃霧黏稠,難以洞悉。

君瑤看著緩緩流淌向前的河流,一時間恍然覺得這是一趟駛向羅網的行程,或許前方的晉州城與晉縣,還有更驚疑的危險在靜候著。

她微微蹙眉:“縣丞失蹤正好在我們到晉縣之前,難道與茶稅一案有關?”

明長昱說道:“大有可能。”

君瑤眉心緊蹙:“若是如此,縣丞只怕已兇多吉少。”

明長昱沈默了。晉縣縣城在縣衙做事多年,多少都會知曉些不為人知的內幕,若想徹底斷了他的威脅,殺人滅口是最好的辦法。

但,若縣丞真的已遭遇不測,兇手是誰呢?或者,兇手是聽命於誰呢?

船已快駛出塢縣,城市的繁華與熱鬧慢慢退去,河面變得寬闊,水流變得湍急,船順水而下,速度快了些。江上籠著一層薄霧,眼前的景色似一幅浸濕的墨畫,畫裏有船只緩緩而行。

與這艘船同時出城的還有兩三艘商船,船只各自行駛,互不幹擾。雨漸漸急驟,一顆顆砸在水中,砸出陣陣水花漣漪。雨隨風而來,撲在人臉上,有些濕冷。

明長昱將窗戶關上:“進艙去。”

君瑤轉身進艙,突然聽到江上一陣驚慌喧嘩,薄霧輕籠裏,無數道急亂的人影飛快地奔走尖叫著。這些聲音來自不遠處的一艘商船。君瑤聞聲舉目看去,見那艘船上十個人驚慌失措地叫嚷著,拼命地將船上的貨物全部拋入水中,數十箱上好的茶葉一落水,瞬間散開浮於水面,浩浩蕩蕩鋪了半面江水。正詫異那船上的人為何會有此舉動,突然間又是一陣震耳欲聾的尖叫,伴隨著一陣巨浪,“嘎吱”一聲,那船似裂開灌水,竟向一邊傾倒!

離得較近的商船立刻急速行駛遠離,生怕被沈船的漩渦帶進危險之中。逃離的船只很快行駛到君瑤的船旁,君瑤連忙揚聲問道:“怎麽回事?”

船舷上的人大聲喊道:“那艘船好像要沈了!快些離遠點,否則會被沈船的浪掀著!”

君瑤心頭一驚,與明長昱對視一眼。

明長昱立即吩咐明昭,將小船放入水中,給那好像要沈沒的船只送過去。事不宜遲,明昭立即與人劃了三艘小船過去。此時那船已經似風中落葉搖搖欲倒,船上的人走投無路紛紛跳水,拼了命向明昭劃去的小船游。

大難臨頭各自飛,那些跳船的人,也顧不上船上的東家了,明昭將所有人拉上小船後,才發現那沈船上還有一人,竟是一名女子。她身形搖晃地站在船頭,身體隨著風浪晃動趔趄,卻始終不敢跳水。

小船禁不起風浪,明昭不敢靠近,只得暫且在水面上靜候。那女子撐著身體,見所有人都上了小船,也猶豫著,下定決心跳入水中。只是她似不會游泳,落水之後便一直下沈,沒有浮上來。

明昭見狀,當即跳入水中,半晌後才將她撈起來。小船上的人馬上按壓她的胸腹,直到她一口氣緩過來悠悠轉醒,才統統松了一口氣。

明昭這才吩咐人將船劃走,追上明長昱的船隊。船一口氣行駛出半裏,那艘載茶的商船終於徹底沈沒了。江面只剩下蕩漾翻滾的水浪,以及隨水逐流的茶葉。

那女子趴在船舷,眼睜睜看著數十箱茶葉付之東流,頓時失聲痛哭。

明昭也沒多加過問,只負責將人救起來,將這些船上的人安頓妥當後,便回了主船,向明長昱交代情況。

“侯爺,那艘商船的東家,是那日在小雅茶肆鬥茶贏了的魏夫人,我已經將她安置在後頭的船上。”

明長昱與君瑤相視一眼。

稍稍一靜之後,明長昱問道:“她可有什麽打算?”

明昭說道:“我方才問了幾句,她說她此行本是帶著茶葉回晉縣做買賣的。她別無所求,只希望能一路平安到晉縣,回家之後自會尋機會重謝。”

明長昱若有所思:“可知沈船的原因?”

明昭自然是詢問清楚了,說道:“那魏夫人自己說,是得罪了塢縣的張老板,張老板嫉恨,便毀了她的船。”

這位魏夫人與張老板的過節,君瑤與明長昱都是見識過的。如此說來,沈船遇險之事倒也說得通。

晉縣的茶商,近兩年都逐漸沈寂或離去,而這位魏夫人從諸多茶商中脫穎而出,成為茶葉頹靡之事的新興者,的確很引人註意。

明長昱對君瑤說道:“晉州的茶地,大多都在崔家手裏,這個魏夫人,想在崔家眼皮底下將生意做好,只怕與崔家少不了幹系。”

君瑤恍然明白:“侯爺的意思是,魏夫人的背後是崔家?”

明長昱說:“這只是我暫且地推測。”

他繼續對君瑤說道:“這個魏夫人,本名魏含英,商戶出生。嫁給晉縣茶商楊家,楊家也曾是有些風光的人家,魏夫人的丈夫楊劼是個行商的人才,前些年身患重病,成親不久後就去世了。這位魏夫人,硬生生拼殺一番,從楊家那幾個偏房手中奪了權,成了楊家的家主,甚至也不以丈夫的名號自稱,而是對外自稱為魏夫人。”

君瑤輕輕點了點頭:“既如此,晉州茶稅的突破口,可否從這位魏夫人著手?”

明長昱意味深長地說道:“既然她已經送上門來了,從她著手也未嘗不可。”

逆水而上,船行駛較慢,兩岸雖風光旖旎,君瑤卻沒有欣賞的雅興。明長昱閑暫且將案情放到一邊,為君瑤斟了一盞茶。君瑤從來只顧喝茶,對茶藝並未深究,如今到晉州後,看了一場精彩絕倫的鬥茶塞,又尋了些關於茶藝的閑書來看,對茶藝有些淺薄的了解。所以這時候她才發現,明長昱的茶藝也是不錯的。若那魏夫人的茶是江南小調,精致寧靜,那他的茶便是高山之雪,簡單純粹。

君瑤慢慢地呷了一口茶,目光投向船外山水。細雨已歇,天色向晚,柔和的暮色從天幕洩下,將水天染成一色,倦飛的鳥群攜著晚意,紛紛歸巢。

君瑤的手被明長昱輕輕握住,她聽他在耳畔說道:“這晉州猶如不測深淵,你千萬別離開我身邊。”

君瑤的手心本因握著茶盞而發熱,此刻那熱度卻猶如暖流般包裹進心裏,她點了點頭:“好,我無論做什麽,都和你在一起。”

明長昱勾了勾她的手心:“這一案之後,就回侯府可好?”

他的話平和如靜流的水,卻蘊著無限的承諾,令君瑤為之一震。她側首看著他,他的眼眸映著水光瀲灩,深邃如天際浩渺的銀河,溫柔深情,若千金一諾。

君瑤下意識想許諾他,可心中震驚的同時,卻冒出讓她惶恐的念頭。她能看得懂明長昱眼中的神色,知道他所說的“回侯府”的深意,她是以他未婚妻的身份入的侯府,回侯府,當然也是以未婚妻的身份。如此一來,她就不能再留刑部,也不可能再入大理寺。而她的夙願,他並非不知曉,他也不是無視她想法的人。若他提出讓她回侯府,是否意味著,這一案,就可了了她的心願?

她悸然不語。

明長昱卻是將她的手握住,說道:“若你想繼續留在大理寺也可。”

“侯爺,”君瑤打斷他的話,“晉州茶稅一案,並沒有表面上看得那麽簡單,對嗎?”

這一刻,她的腦海裏湧出無數個疑惑。為何茶稅之案,皇帝會讓明長昱來查?為何皇帝會讓她以大理司直的身份一同前往?為何皇帝,會讓李青林也隨之南下晉州?為何這一行,明長昱特意留下了隋程帶送來的李楓、章臺與柳鑲三人?

這一次跟隨南下的人馬,似乎與隋程南下河安一行十分相似。不過,南下河安時,明長昱是大理寺卿,那時正是大理寺風頭正盛之時,明長昱南下查河安之案並不方便。而如今,皇帝並未派遣監察禦史,而是直接將明長昱貶到此處查案,是否是別有意圖?

明長昱無奈一嘆。他輕輕摸了摸她的發髻,從袖中拿出一枚銀錠。

這枚銀錠君瑤記憶尤深,這是從淩雲書院學生於慎的匣子中發現的官銀,上頭鐫刻著“天順、靖王府、兵餉、足銀”的字樣,這是一枚與前朝餘黨有密切關系的官銀。

明長昱說道:“已經讓人詳查了這枚官銀的出處,它出自晉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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