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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又起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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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安宵禁開時,東方還未泛出魚肚白,明長昱沒有驚動任何人早已帶著人離開了。

君瑤起床開門,一股微涼寒意撲面而來。緣是昨夜下了一場驟雨,到早上雨也沒停歇,淅淅瀝瀝下個不停,連院中的槐樹花葉也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

突然有人冒著雨前來,急匆匆敲響了院門。君瑤隨手戴上鬥笠前去應門,來者竟是顧恒子與工房的人。這兩人冒雨前來,一身雨水泥濘,十分狼狽,見了君瑤也顧不上禮儀,立即擠進門要見禦史大人。

隋程一般睡到這時候還沒醒,君瑤見顧恒子神色不對,讓人將隋程叫醒,硬生生將他從床上拽了下來。甫一見隋程,顧恒子立刻說道:“大人,不好了,襄河有處堤壩決堤,河水傾湧而下,已經淹了大半個坪村了。”

“什麽?”隋程大驚,惺忪的睡意立刻煙消雲散,他簡直聽到了一個晴天霹靂般的消息,且這消息於他而言是滅頂之災。雖然尚且不知道決堤的情況,但倒黴的是在他做禦史時決堤了。往年不是沒來過禦史,別人家來巡查時怎麽就沒出事呢?此事處理不好,他要怎麽回京見聖上和祖父?

電光火石之間,他六神無主,立刻將顧恒子與工部主管支出去,留下君瑤一人,拉住她的手問:“侯爺呢?侯爺還在院子裏嗎?趕緊告訴他啊!”

君瑤搖頭,也是一樣五內俱焚:“侯爺今日一早就離開了,最快要今夜才能趕回。”

隋程心如死灰,來回踱步:“阿楚,你告訴我,我現在該如何是好?”他其實非常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是一個紈絝子弟,生平就喜歡最得意的就是養貓,就算在刑部任了職,也只是領著微薄的俸祿做些雞毛蒜皮的小事而已,真有了大事,他根本無力擔當。

君瑤想了想,說:“不是還有趙大人嗎?他是工部的人,他懂水利,此事你需配合他。”

隋程總算找回了神智,立刻開門出去。候在外面的顧恒子立刻回身拱手道:“大人,堤壩決堤,你理應去主持大局。否則民心易亂,郡守大人與工部趙大人都已經前去了,特意讓我來告知您。”

隋程一咬牙,換了衣裳,披上鬥笠和蓑衣,帶上一批人,要隨顧恒子前去。君瑤本也想與之通往,卻被章臺與隋程同時攔下了。

隋程讓她留下的原因很簡單,此去危險,決堤的水肯定洶湧難測,或許他人都自顧不暇,哪兒還有時間來照看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君瑤?

而章臺則是得了明長昱的吩咐,無論發生任何事,需確保她的安全,絕不讓她置於險境之中。何況若河安縣城之內出了事,還需留下的君瑤第一時間傳遞消息。

於是君瑤只好留下,目送著隋程一行人冒著疾風驟雨離去。雨幕模糊了視線,也將他們離去的身影沖刷得混沌朦朧,直至再也看不見,君瑤才返回房中。

她心情難以平靜,總有些惶恐。就連平日捉雞欺狗的小貍貓也沒什麽精神,氣蔫蔫的蜷在軟墊上睡覺。

雨這麽一直下,水的水渠都被水灌滿,院子裏漸漸積了水。關先生披著蓑衣,冒雨在院中疏通水渠,好叫積水快些排出院外,別淹了房屋。他只是一個文弱的書生,幹起活來有些吃力,隋程與明長昱留下的兩名隨侍上前幫忙,君瑤也撐了傘給關先生遮雨。

折騰了小半日,終於可以吃早飯。關先生見君瑤一個人,便熱情邀請她一起吃。早飯擺在前院正堂,吃得簡單,素菜粥和肉包子,配些酸菜,也是有滋有味。

君瑤喝完粥,隨口說:“這雨不知要下到幾時。”

關先生收拾碗筷,說:“應該會下幾日。往年河安這時候,要麽不下雨旱著,要麽連下好幾天甚至十幾天的雨。不過有了堤壩,也不怕旱澇,澇時堤壩可防止決堤,旱時堤壩蓄著水,也不怕田地幹著。”

“往年堤壩決堤過嗎?”君瑤心頭有些不安。

關先生臉色一變:“楚先生,河安人可說不得這個。今年尤其不能提,祭河花燈沈沒一事,已經讓人談之色變了。”他利索地收拾著東西,“不過堤壩的確沒出過事……”說到此處,他頓了頓,“你問我這個,難道是想了解什麽?”

君瑤頷首:“關先生不妨與我說說?”

關先生知道他們是京城來的禦史,也沒有猶豫,只是說:“我與幾個世家公子相識,曾無意間聽他們提過,往年間堤壩似乎也決過口子,但關系都不大,派人去修繕好了。”

君瑤問來問去,其實就想知道這樣一個答案。河安於她而言,不過是一個暫且停留的地方,這裏人事覆雜,稍不留神或就丟了小命。平日裏明長昱和隋程都在,可今日偏趕巧了,這兩人都出了城,一人還遠赴深山,消息閉塞。

雨稍小些時,君瑤套了馬車出門,前往賀宅。

明長昱將嫣兒留下之後,將他安置在賀宅之中,君瑤尚未見到他,已遠遠聽到穿透雨幕傳來的琴聲。

賀宅之中也有守衛,君瑤站在游廊下避雨,聽了小片刻,沈吟思索著,對身後的人說道:“侯爺不在,我有事需你去辦,你可會照做?”

畢竟對方是明長昱的人,被她指使著去辦事有些不妥。

誰知這人立即拱手應下:“楚先生請吩咐。”

君瑤抿唇,說道:“你幫我看住幾個人,最好在縣衙以及郡守府的人動手前,將他們看住,別讓他們出事。”

這人聽了她的話之後,立即帶著人出了賀宅,前去照辦。

君瑤深吸一口氣,拂去飄在身上的雨水,聽著眼下風鐸之聲,倏然覺得這河安城內,已是滿城風雨。

琴聲似風卷珠簾,斷續飄渺。君瑤循著樂聲繼續往前,拐過游廊,便看見嫣兒坐在廊下撫琴。他依舊一身女裝,裙裾翩躚輕盈,雲鬢輕綰,發髻如鴉,簪花點綴,步搖輕垂,遠遠而望,靜若清蓮出水,的確是個美人。

只是他此刻收斂了平日在出雲苑柔弱嬌媚的風情,一舉一動皆是錚錚男兒氣,左手撫琴,琴聲鏗然如玉,堅毅平定,毫無以前奏出的靡靡之氣。

君瑤緩緩走近,嫣兒收琴起身,向君瑤行禮。

君瑤說道:“看來你在這裏住得很好。”

“既來之則安之,”嫣兒說道,“何況我早就深陷囚籠,不能自已。如今也不過是換一個囚籠而已,若不安分些,又要如何呢?”

君瑤立於他身側,又見他手邊放著紙筆,紙上寫著字。她心念一動,俯身將紙撿起來,紙上圓潤有力的字躍然而出。

原來他果然可以用左手寫字,但寫出的字跡對君瑤而言,十分陌生。

“你先前與我說你在幼時被家人強行糾正用右手寫字,你如今右手有傷,是如何寫的?”君瑤問。

嫣兒擡起左手,輕輕從琴弦上撫過,說:“我其實也可用左手寫字的,不過字跡難看,不堪入母不願寫而已。”

這樣圓潤有力的字,也叫難看?那其他人寫的字簡直成雞爪狗刨出來的了。

她不動聲色地將紙張收好,嫣兒看了眼,也未置一詞。

收好寫了字的紙張後,君瑤就地而坐,斟酌了一會兒,說:“我有一個故事,不知道你想不想聽。”

嫣兒輕垂著眼,睫羽輕輕顫抖著,瑩潤的唇輕輕抿著。

君瑤正欲開口,嫣兒卻突然打斷她:“不必說了,我不想聽。”

他為何不願聽,君瑤不得而知,但她也沒繼續往下說。默了默,她問:“接風宴那日,你為何要與燕綺娘一同在梳妝室中換裝?”

嫣兒說:“時間很急,且互相幫襯著比較方便。”

“你換下的衣服,還在那間梳妝室中嗎?”君瑤問。

嫣兒頷首:“自然在的,平日換下來就要拿去洗了,但梳妝室這幾日有人看著,衣服都沒整理也沒清洗,恐怕不能穿了。”

絮絮叨叨你一句我一言地說完,君瑤離開這處院子。剛一出游廊,紅硯上前向她行禮,說道:“先生,侯爺特意為你安排了解悶的玩意兒,說是你若來了,望你務必去玩一玩。”

君瑤有些好奇,隨著紅硯去了正院前廳,廳中空無一人,只立著一張雪白色獸皮,獸皮內點著蠟燭,將皮照得通透。這是街頭常見的玩意兒,是用作皮影的影窗,窗內燈光一亮,人或皮影戲偶的影子就會映在獸皮上。表演者會操控著戲偶,表演一出出生動有趣的故事。

原來明長昱為她準備的消遣竟是皮影戲。她見一旁的小案上放著茶點,便坐下信手撚著吃,皮影這時候開始了,絲竹鼓點之聲繞梁而來,似春風化雨,舒暢宜人。影窗上現出兩個戲偶的影子,一男一女,活靈活現,俏皮生動,走轉騰挪舉止靈巧間,便上演了一出一見鐘情的故事。不同於坊間那些癡男怨女或才子佳人的風花故事,這對男女陰差陽錯相識,共同經歷種種冷暖,最終相知相守。故事分明精彩刺激,卻娓娓訴來若細水長流,讓人觀之仿若置身其中,回味著這平淡又百轉千回的故事。

最終的結局自然是好的,當然是有情人終成眷屬。

曲盡歌罷,君瑤輕輕拍手,影窗後走出一人,此人四十歲上下,生的黃皮瘦骨,精細修長,嘴眼略彎,含著笑意。君瑤有些詫異,起身繞到影窗後查看。

方才故事一起,其中男女之聲交替談唱,更有市井婦孺老者將士種種之聲,影窗上出現的人物,也沒數過來。君瑤本以為,至少有五六人在窗後掌控說唱,卻沒想到這精彩紛呈的聲音與動作,竟都是一個人完成的。

她恍然大悟,明白明長昱的用心。

她看著這表演皮影的人,說:“你會變聲?”

皮影人頷首:“是,這是我家祖傳的絕活,自幼就練起的。”

“若是模仿他人的聲音可以辦到嗎?”君瑤問。

皮影人說:“可以。”說罷,他竟模仿了君瑤的聲音,又惶恐地低頭:“在下獻醜了,請大人恕罪。”

“沒,”君瑤搖頭。

皮影人面色一松,又連忙將手中的兩個戲偶遞給君瑤。君瑤接手看了看,驀地有些哭笑不得。

方才隔著可透光的獸皮,只能看清戲偶的影子,看不清具體的模樣。如今看清了,才發現這兩個戲偶竟是仿照明長昱和她的模樣雕刻的。一筆一劃,一刀一鏤,細到極致,眉宇間一顰一笑,一蹙一嗔,栩栩如生。就連衣著,也是兩人穿過的樣式。

君瑤謝過,將戲偶收好,給了一些賞錢,讓紅硯將皮影人帶下去。

如此一來,趙無非之死,韓愫之死,賈伯中之死,或可全部水落石出了。

可眼下並不是揭開一切真相的最佳時機。堤壩決堤,河安大部分官吏都不在城中,她如今需做的,就是等待。

等候中的光景如飛,君瑤感覺自己不過是小坐了不久,竟已快到黃昏。

雨漸漸停歇,天仍舊陰沈沈,穹廬壓迫似要榻下來。方獨自吃完晚飯,紅硯便入門說道:“公子,隋大人的人來報,城外發現數具屍體,需請你去驗看。”

君瑤放下碗筷:“有沒有問是什麽樣的屍體?”她推測可能是受災百姓或流民的屍體,難不成到了還有殺人案?

紅硯搖頭:“來人未曾說明,但他是隋大人的貼身隨侍,且還帶著隋大人的印鑒,沒有什麽問題。”

君瑤頷首起身,“好,我這就去。”

紅硯欲言又止,又喚來兩名侍衛,並安排了馬,護送著君瑤出了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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