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4章 雌雄莫辨

關燈
君瑤沿著通道往回走,同時快速整理著思路。

襲擊嚴韜的人或許就是兇手,且慣用左手。通常情況下,若一個人慣用左手,多少都會引人註意。君瑤清楚地記得,那些公子們都是用右手執筆,嫣兒也是用的右手,不過在執筆時,被侍女碰翻的茶燙傷了。

但是,君瑤打翻茶盞時,濺到了燕綺娘,那樣緊急的情況下,坐在一旁的嫣兒當時究竟是用哪只手推開燕綺娘的?

人在情急之下,所有的動作都會不假思索,君瑤反覆回憶著當時的情形,腦海裏出現的是一只推出去的左手。

回到艙室,她下意識看向嫣兒,他被燙傷的右手已經包紮好了,此時他坐在那臺琴前,靜靜地垂眸看著自己的手。

“禦史大人,我們還要留在這船上多久?”劉堅問。

隋程其實也茫然焦急,他本不喜歡劉堅事事冒頭,此時見他又問,頓時沒好氣地說:“你問這個做什麽?難道你是兇手,害怕被查出,所以想急著潛逃?”

劉堅再怒,也不敢對禦史無禮,只好咬牙隱忍。

此時顧恒子也看向君瑤,恭敬地問:“可能排除嚴大人的嫌疑了?”

君瑤模棱兩可地說道:“尚不能確定,但可以排除諸位公子的嫌疑了。”

這些風雅社公子們寫下的上船後的細節,各自都能對上,且能他們互相作證,都沒有去過賈伯中的客艙。賈伯中在她上船之前就已被害,所以與她一同上船的顧恒子也可排除嫌疑。如此一來,最可疑的就是燕綺娘和嫣兒了。

眾人紛紛松了一口氣,劉堅立刻問:“那我們可以下船了吧?”

既已暫時排除了他們的嫌疑,將他們留在船上也沒有太大的意義。何況留久了,難免會生出惶恐。君瑤抿了抿唇,說:“還有一事,若諸位公子配合完成,就可以離開了。”

“什麽事?”有人問。

“搜身,”君瑤說。

她已將賈伯中死亡的房間搜查了一遍,暫且沒有發現可疑之處,但若是有什麽關鍵之物被人趁機帶走,那就於查案有礙了。君瑤本不是河安人,也不打算在河安久居,不怕得罪這些世家公子們。

果然,這話一說出口,不少人當即變臉。

君瑤也給了公子們緩和的時間,讓隋程安排人先去搜查嫣兒、燕綺娘,以及侍女船夫等人。待一幹人等都檢查完畢後,才輪到這些公子們。

在船上的唯一好處,便是無法離開。公子們面面相覷,心頭怨恨不滿,但為了早些離開,被扣下寫“供詞”都忍了,搜身也不得不忍。

“搜吧,”李青林率先起身,解開身上的薄氅,走上前。

以君瑤的身份,搜查誰都是冒犯的,於是她給隋程遞了個眼色。隋程不情不願,將李青林渾身摸了一遍,摸到他一身嶙峋瘦骨,還摸出幾小瓶常備的藥。

有人帶頭,其他人自然就順著臺階下了。連堂堂京城工部司的趙大人都要被搜身,他們這些世家公子還擺什麽譜?於是只好硬著頭皮被搜。但凡隋程覺得可疑的東西,都暫且扣下,保證結案之後歸還。

搜查持續了兩盞茶之久,搜出的細碎物件兒也堆了小半箱,君瑤這才讓船靠岸,公子們一個個做鳥獸散,匆忙下船離開。

船上的人雖散了,但遠遠還未結束。

君瑤未曾立刻離開,等隋程安排來看守的人到達之後才下船。

一縣之主涉嫌殺人,有最大嫌疑的嚴韜無論如何也難脫其咎,論理他應脫去官服官帽,等候調查結果。嚴韜心頭百般不甘願,卻也無可奈何。隋程與李青林商議之後,決定讓嚴韜暫停知縣之職,並由人時刻監管,雖不下獄,但也與坐牢無異了。可這也是相對保全的決定。一來可得理服眾,二來也可保嚴韜的安全。

至於知縣負責的相關事務,也只能由李青林與隋程做主,讓縣丞顧恒子暫代處理了。

後續之事慢慢處理妥當,顧恒子安排人馬相送,隋程正欲離開,君瑤婉言說道:“多謝顧大人,在下與隋大人還有些小事要辦……”

顧恒子自然識趣,恭恭敬敬地告辭離去。

眼下那燕綺娘和嫣兒也才離開不久,自然也是安排了縣衙的人相送的。君瑤自有打算,與隋程說道:“大人,去請個大夫,替嫣兒診一診傷。”

隋程不明所以:“為什麽?難道你懷疑他的傷是假的?”

“我的確有些懷疑他,但並不是懷疑他的傷。”君瑤拉著馬韁,不緊不慢地跟在燕綺娘一行人身後。

李青林輕輕攏好薄氅,緩聲道:“你是懷疑他另有欺瞞。”

君瑤頷首:“他被燙傷得太巧了,而且他與燕綺娘的不在場證明也十分模糊。”幾碗熬制好的湯而已,就算熬得十分恰到好處,也比不上有力的人證。

君瑤心中其實有些亂,有些迷惘。她下意識想找個人與她商量疏離,卻發現身邊沒有這樣的人。隋程這樣靠撞大運查案的人自然不行,李青林雖有斷案之智,可君瑤下意識將他劃出心中的界限。

隋程雖然至今對此案一頭霧水,卻也照君瑤所說的,讓人去請大夫了。一行人到達出雲苑之後,花重金請來的河安最有名的大夫也到了。

入了出雲苑後院,君瑤也沒說明來意,直到見燕綺娘將嫣兒送至房門口時,君瑤才快步沖過去,說道:“嫣兒,我見你燙傷不輕,特意請了大夫來為你診治。”

嫣兒燙傷的手輕輕顫了顫,露出清素幹凈的笑容:“在下傷得不重,不好勞煩大人。”

君瑤上前一步,抓住他的衣袖,關心地說:“你的琴技如此絕倫,若手傷了影響彈琴怎麽辦?方才在船上因我多事耽擱了許久,我心頭過意不去,這才特意請的大夫,傷得如何讓大夫看看,是吧?”

她微笑著,笑容充滿善意,真誠得讓人不好開口拒絕。

燕綺娘紅唇輕抿,款步上前說:“也好,這廂房狹窄,不如去前廳診治。”

君瑤擺擺手:“何必麻煩呢?去了前廳嫣兒還得折回來休息,就在這裏診治了方便些。”

燕綺娘巧然而笑,正欲說話,被嫣兒打斷:“如此,多謝大人。”

他轉身,親自推開房門,將君瑤等人請進去。

嫣兒的居所也別無特殊之處,只是相比其他幾個小倌的房間稍清靜明亮些。房間布置簡單,明凈無塵,外間臨窗有一軟榻,榻上有一桌案,其上放著一套茶盞和一本琴譜。離軟榻幾步的距離,有一方長桌,桌上擺著他常彈的古琴,琴擺放位置稍微靠右,左邊放著上弦器與松香,以及一方折疊整齊的軟布,應是擦拭琴身的。

這居室中,生活氣息不太濃,也許嫣兒平日的生活也是單調簡單的。

他親自為君瑤等人斟了茶,方才坐下,讓大夫看傷。

傷口已經簡單的包紮過,大夫拿出脈枕,示意他將手放上去診脈。嫣兒右手有傷,只好放了左手。

這一診,倒是診了好一片刻。君瑤有意無意地打量著嫣兒的手,那是一雙好看的手,骨節不算勻凈,第四指第一指節外的骨節粗大些,帶著些薄繭。每一個指尖微微起皮,泛著點紅,應是撥琴所致。

診脈完畢,大夫開了藥方,耐心地交代了幾句才離開。

“既然沒什麽大礙就好了,”君瑤也不久留,也隨即起身要離開。

嫣兒放下衣袖,起身親自相送。

離開前,君瑤回身問:“嫣兒,你今年幾歲了?”

嫣兒施施然說:“二十一。”

君瑤緊盯著他的臉片刻,他男扮女裝,容顏極美,略施粉黛後,柔美的五官更顯嬌柔風流,流轉含情的眉眼帶著幾分憂郁,平添清婉的氣度。

君瑤十分好奇,他若是著男裝會是什麽模樣?是否堪比隋程一樣雌雄難辨,美勝女子?

這麽一個好容顏好奇度的男兒,為何委身到出雲苑做以色以藝侍奉他人的小倌?

君瑤還想再問,卻觸及到嫣兒的眼神。那無聲的眼神,本無雨無晴沒有漣漪,此時卻忽而堅韌沈默了。君瑤楞了楞,說道:“你好好休息。”

離開出雲苑,君瑤沿著熙熙攘攘的街道走了幾步。

一同跟來的李青林與她並肩而行,說:“在案發前,我曾與嚴知縣在一起巡視水利,你可有什麽想問我的?”

嚴韜說過,他是回了縣衙之後,才收到那告密的賬簿,所以或許他與李青林巡視水利時,並沒有什麽異常。君瑤想了想,問:“堤壩與其他水利有問題一事,應該是相當保密的吧?”

“自然,”李青林頷首,“此事非同小可,若一開始就將堤壩有問題一事宣揚出去,只怕全河安上下都不得安寧。”

君瑤問:“所以當時應該有幾人知道此事?”

李青林意味深長地看她一眼,說:“嚴知縣、顧縣丞,以及縣衙工房的人,還有郡守府的幾個人。”

郡守府的人,根本沒有上船,暫且先排除嫌疑。君瑤一時百思不得其解,始終想不透賈伯中死亡一案的關節。

李青林見她愁眉不展,說道:“我不知嚴知縣與你說了什麽,但就目前所知證據來看,他的確是最有嫌疑的人。”他輕輕將手攏入袖中,擡眼看著鱗次而開的樓宇飛檐,輕聲道:“在官場中的人,或多或少都擅長演戲,我入仕做官時日雖短,卻從未見過如清水一般透徹簡單的人物。”

君瑤也不知為何,就想到了明長昱。若論演戲,他才是將演技練得爐火純青的人。她拋開雜念,思索李青林的話,有些遲疑地問:“所以,嚴知縣也可能是裝的?”

或許根本沒有什麽陷害嫁禍,這一切都是他自導自演的,目的是為了殺人脫罪?細想之下,其實他是河安一縣之長,想要在河安庶務之上暗中操作,也比其他人容易得多。如果他發現事情即將敗露,然後殺了賈伯中滅口,除去關鍵的人證,也並非說不通。

君瑤越走越慢,眼前好像彌漫著濃濃的迷霧,她實在看不透。

韓愫之死未明、趙無非之死未果,如今又死了賈伯中……這幾起案件,到底是互不關聯,還是緊密聯系的一張巨網?

李青林垂眸看著她,眼前單薄少年模樣的人背脊挺得筆直,就像一枝努力向上汲取陽光的嫩草,新鮮而柔軟。

他不動聲色地移開眼,說:“是與不是,我不能萬分確定,我只是想告訴你,不要被人的表象所惑。”

君瑤默然片刻,才說:“多謝。”

李青林清然一笑,眉宇間的笑意尚未舒展,便擡手掩唇咳嗽,呼吸也沈緩沙啞起來。

一直跟在身後的何三叔立即上前,懇請他立刻回去休息。

君瑤也勸道:“趙大人還是回去休息吧。”

李青林蹙眉:“阿楚,你又喚我趙大人?”他無奈一笑。

君瑤也笑:“只是一個稱呼而已。”她心中揣著事,但自認為態度不算敷衍,而是十分懇切地對他說:“身體比任何事情都重要。”

李青林頷首:“你說得對,若是我也有一副健康的身體,許多事情或許就與眼前不一樣了。”不待君瑤反應,他壓住微亂的呼吸,說:“罷了,讓人看見我這副病軀也不好,我且先告辭了。”

君瑤目送他離開,甚至在他回頭時揮了揮手。

就在她以為李青林就要上馬車離開時,他忽而折身而回。

君瑤不明所以,但他走近後,發覺他的眼神淬著冷,冷肅而隱晦,這與他春風暖陽的氣度有為不同。

“阿楚,我曾幫過你,如今我也有一個不情之請,希望你能答應。”他一字一頓地說,語調艱澀,似用了很大的力氣才說出口。

他的救命之情,君瑤至今沒有還。她自幼風野一般長大,心性獨立,很少欠人人情,一旦欠下了,心頭便會惦記著償還。所以她下意識問:“什麽事?”

李青林欲言又止,輕垂於身側的手輕輕捏緊,骨節嶙峋蒼白,他只猶豫了一瞬,便說:“我在京中或許……有一件麻煩事,希望你能幫我處理。”見君瑤面露疑惑,他又說:“你放心,絕對不是你辦不到的事,若你覺得為難,可不答應,也可中途反悔。”

君瑤困惑:“到底是什麽樣的的事情?”

李青林說:“事關我的生母,三言兩語說不完。待回京之後,有機會我與你詳說。”

君瑤微微點頭:“若是我能辦到,我定然盡力而為。”

日光溫和而明麗,暈了淡淡暮霭,攏在李青林身上。他略微冷白的臉色緩和下來,春風和沐的笑意染上唇角。他似還有話想與君瑤說,可惜何三叔在一旁催促,他只好匆忙上車離開了。

隋程在一旁聽了三言兩語,順勢靠近君瑤,說:“你就這樣答應他,萬一他讓你去殺人放火怎麽辦?”

君瑤反問:“他會嗎?”

隋程倒是楞住了。他私心裏,其實認為李青林不至於這樣做,但是不怕一萬就怕萬一。他拍拍君瑤的肩膀,說:“別擔心,他若是想讓你還情你就來找我,我順便也將救命之恩也還了。隋家別的沒有,就是錢多,屆時他想要什麽,你只管向我開口就是。”他自己沒多少私房錢,但可以問祖母和姑姑要,何況隋家的錢,不都是留給他的嗎?君瑤的恩,也是他的恩,不分彼此!他私心裏認為自己和君瑤可以算得上摯友知己了!

君瑤心裏有些感動,忍不住促狹:“若是他想要你的貍奴和大黃呢?”

“當然不行!”隋程不假思索地說,“他若想打貍奴和大黃的主意,別怪我和他翻臉。”

兩人你一眼我一語,有說有笑地往回走。穿過人群擁擠的大街,走入稍冷清些的地方,君瑤與隋程才策馬而行。君瑤身下這匹馬毛色有些雜,但性情溫和,餵了它一兩次就會粘人,君瑤還挺喜歡。不過比起明長昱起初送給她的棗泥糕要差了些。

君瑤與明長昱約好,風雅社的解散會結束後,他便會到關家院中等候。只有這時候,她才認識到隱瞞身份的好處來。隋程是禦史,不定有縣衙或郡守府的人在暗中看著。但明長昱不一樣,他隱瞞身份,沒人會在意他,行動小心些就能來去自如。何況關家院內外都嚴守得如鐵桶一般,想安排個人進來,也不太容易。

回到關家院子,果然已見明長昱坐在槐樹下,他手中揮著一支帶雞毛的桿子,正在逗貓。

隋程見自家養的貓,竟被別人勾引,心頭大為不悅,抱著小貍貓就走了,順道催促人備飯,還好心地問了句明長昱:“侯爺,你吃了嗎?”

明長昱放下雞毛桿子,故意說:“沒有,我眼下就是來蹭飯的。”

隋程故作蹙眉:“你來得匆忙,怕是沒準備你的飯哦。”

明長昱眉開眼笑:“無妨,我與阿楚吃同一份就好。”

君瑤無語,為什麽要吃她那份飯?她在船舫上沒有吃喝,現下腹中空空只想快些進食,當即起身去廚房想吩咐裏面的人多備一些。

明長昱輕輕拉攔住她:“我已經吩咐過廚房了,讓他們不必準備。”

“為何?”君瑤不解。

明長昱似笑非笑:“你難道還怕我餓著你?”他目光在她身上一掃,挑眉道:“哦,你怕我吃了你那份,影響你發育?”

君瑤頓了頓,才有些惱羞成怒地反應過來。她在怒與不怒的邊緣掙紮,然後聽明長昱說道:“我讓廚房備了蜀地的菜。”

她就像一只被順了毛的貓,慢慢平靜下來,嗅了嗅從廚房中飄出的香味,心中暗道不與他計較,否則他會得寸進尺。

作者有話要說:  君瑤:我朋友人挺可愛,錢還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