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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陳年舊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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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瑤拽緊袖中的錢袋,又一次沈默下來。這錢袋是衛姑姑臨走前塞給她的,那時候上邊還尚有衛姑姑的氣息和體溫,而如今,只剩下滿手的冷硬。

清晨方至,晨霧未散,暖陽暈著淡紅,為江心披一層淡紗,宛如新娘出嫁的紅裝。猶記前不久,衛姑姑還催促君瑤趕緊繡一身嫁衣,否則到了出嫁之時,沒有嫁裝可穿。

君瑤不喜女紅,針線都不會拿,讓衛姑姑連連嘆氣。

她克制著心底的情緒,忽而想到什麽,凝向明長昱,低聲道:“侯爺不是說,侯府與楚家有口頭婚約,若楚玥出事,你的未婚妻豈不……”

話音未落,他一記冷眼拋來,君瑤立即噤聲。楚玥殺人一案的原委想來明長昱已經清清楚楚了,未婚妻和有婦之夫有私情之事,豈是能隨便提的?

果然,明長昱冰冷地說道:“既然是口頭婚約,我說有就有,我說沒有就沒有。更何況,母親與我說,當年與楚家約定時,只有楚老知道。楚老只當這是侯門的一句玩笑,並沒認真。”

原來如此,只怕這口頭婚約,連外祖父自己都忘了,又如何會告訴楚夫人與舅父?

明長昱說道:“楚老清高自尊,但凡楚家沒落之時,他將這口頭婚約一提,也不一定使楚家落得這般田地。”

君瑤心頭一凜。她自小就知道,君家滿門獲罪,男人流放,女眷充入賤籍,卻不明白獲罪的原因。昨夜從舅父楚彥口中,才知事情真相。

只不過,君家結黨謀逆,她實在不信!君家雖不是豪門貴族,可世代書香,滿門忠良。君家人丁不旺,算下來,也只有父親、兄長、母親與自己四人,其餘旁支更是根源簡單,世代居於鄉裏,又怎麽會與逆黨有關系?

難道楚家敗落,也是受君家牽連?

君瑤百思不得其解,只是這其中必定有冤屈!父親母親屍骨已寒,九泉之下恐難以瞑目,而兄長因此被流放,生死未蔔。既然她已脫離楚家,未來的路,就該尋找一個真相,為兄長脫罪,與他團聚。

沈吟間,明長昱若有所思,說道:“說到底,楚家不僅欠你一個公道,還欠我一個未婚妻。”

君瑤緩緩回神:“侯爺身份尊貴,想要娶妻有何難?”

“自然是難,”明長昱別有深意地看著她,緩緩道:“若當真能娶那些豪門貴女,我何必到蓉城來尋楚家?”

侯門的牽連最是覆雜,一旦入了京城世家之中的願,娶了世家之女,那侯府必然會受掣肘。太後這兩年緊盯著明家,始終都在尋找時機給明長昱賜婚,明長昱與長公主商議,以早有婚約在身推脫,可太後不信,揚言要親自見到他的未婚妻才肯罷休。

皇帝派遣他來蓉城查郡守府的底細是其一,京中的人還知道,他是為了帶回那位傳說與侯門早有婚約的未婚妻。若是帶不回去,如何向皇帝與太後交代?

明長昱凝睇著輕霧晨光裏的君瑤,心念微微一動,沈吟道:“你也算是楚家的人。”

君瑤心事重重,未能明白他話中的深意。她聽到了岸邊傳來悠揚的吆喝聲,茶肆裏的談笑聲。若是此時下船去打聽衛姑姑的事,想來會有收獲。

誰知明長昱不給她機會,他吩咐明昭帶來一堆書冊,說道:“這些書,是從唐延房中搜查出來的。”

君瑤不明所以。郡守唐府一案已經結束了,真兇也伏法,為何明長昱還要搜查唐延的房間?難道明長昱查唐府一案的目的不僅僅在於找出真兇?

她看了幾本書,也不過是一些講驗屍刑獄的,唐延是前任大理寺卿的門生,有這些書也很正常。

越是看下去,她心中越是沈悶。她的兄長,也曾是大理寺的官員,父親也曾官至大理寺少卿……難道唐延與她的父兄有關聯?

思及至此,她加快速度翻閱書籍,卻沒有收獲。若父兄當真以謀逆結黨獲罪,想來任何書信都不會被留下。

就在此時,明長昱從袖中拿出一本書卷,遞給君瑤:“這本書,似是唐延的珍藏,內容倒是有趣,主講刑獄之道。但更有趣的是寫這本書的人。”

君瑤困惑地翻閱,手指不由開始顫抖。明長昱單獨給她的這本冊子,與其他的書冊不同。書中的字是拓印的,但其中的內容她再熟悉不過——這是她父親親手寫的書冊,其中歸納記錄了歷朝歷代的破案心得與方法,更有他個人的經驗。外祖父雖不喜父親為人狂傲自大,卻對他的能耐讚賞有加。自君家滿門獲罪之後,父親的論著文章盡數被毀,只有母親還偷藏著一本父親的手劄,與她手中這本一模一樣。

君瑤險些按捺不住掩藏的激動,她暗自緩了緩,才艱難地問:“唐延怎麽會有這本書?”

明長昱溫和的看著她,語氣卻難得陰沈:“寫此書的人,早年間因勾結逆黨獲罪,連帶著他所有的論著都被銷毀。若我沒記錯,當年他勾結逆黨之事,是有人揭發的。而揭發他的人之一,就有唐郡守唐仕雍,他的兒子唐延也在檢舉一案中立了功。至於為何唐延會有這書冊,具體就不知了,想來他在檢舉之時,依著原書將內容拓了下來。”

君瑤捏緊冊子,指尖泛白,胸間酸澀無聲翻湧著。她真沒想到,揭發君家的人,竟是郡守唐仕雍。只是她依舊不明白,為何明長昱要讓她知曉這些,難道他早就清楚了自己的身份?

她再一次在他面前露出恐慌,只得低頭翻閱書冊掩飾過去。

“當年的案子已然塵封,因涉及謀逆之事,並未昭告天下,是以沒有幾個人知道其中的內情。”明長昱淡淡地說道。

君瑤聞言,暗暗松了一口氣。她擔心自己言多有失,便乖巧而沈默。

明長昱的目光敏銳地落在她手上,溫言道:“你若是喜歡這書,便送給你。”

君瑤有些驚訝,驀地擡眸看向他。水光交織搖曳,襯得她眼底光點流轉,她睫羽輕顫,唇角微微上揚,既滿足又欣喜,也不故作推辭,立刻將書收入袖中,說道:“多謝侯爺。”

明長昱見她如此爽快,便說道:“這可是查案所需,你也不怕將來少了這份物證?”

君瑤也算識時務,笑道:“以侯爺之能,再尋到或造出一本一模一樣的有何難?”

“倒也是,”明長昱笑了笑。

君瑤欣然抿唇,眉眼裏終於浮出瀲灩的笑意。

明長昱眸心微微一蕩,將她的笑意盡收眼底。雲開霧散,彩徹區明,她難得流露的笑意,若流光疏影裏的瑰色。

君瑤快速翻閱了書冊,珍重地收入袖中,書頁翻動間,忽而見一封泛黃的書信從中掉落出來。她俯身將信撿起,信上無姓名,無日期,只有角落裏一抹淡淡的火漆壓痕。

“這信想來被蓋了火漆,蓋時用力了些,留了壓痕。”明長昱也借此看清了信上的痕跡。

他執筆,將信上壓痕的紋理大致繪了出來。

即便圖紋清晰,字也認得,可君瑤並不清楚這圖紋代表的含義。

“刑部?”明長昱冷笑,將紙收入箱中,一並放好。

君瑤愕然,也依稀想透其中關竅,壓低聲說道:“唐延與刑部有往來?”

大理寺與刑部,同屬刑獄司法部門,即便有往來也不足為奇,可為何唐延要遮遮掩掩,一封書信也做得如此隱秘,既無人名,也無日期,還曾用火漆密封過……

明長昱毫不猶豫地將信拆開,忽而無聲一哂。

君瑤急切湊上前查看,信中的內容,竟是與刑部商議如何搜取大理寺少卿君桓結黨謀逆的罪證,其中不下數十條,條理分明,每一條都足以置君家滿門抄斬。

罪證一:與逆黨來往書信,罪證二:構陷朝廷忠良,禍亂朝綱,罪證三:收受賄賂,結黨營私,罪證四:私藏前朝逆黨信物……

只要有這封信,就能懷疑當年君家或有可能是被人設計陷害……可為何唐延還留這封信?

難道當年,出頭揭發君家的人,只是被人利用的棋子,而真正的幕後人還藏於暗中?那這幕後之人是誰?難道出自刑部?

君瑤心跳如雷,默不作聲地離明長昱遠了一些,生怕他聽出自己內心的恐懼與怨怒。

明長昱將書闔上,把那封信也收好,說道:“當年的案子,的確是刑部主審的,難道……”他話語未盡。

君瑤沈默地低頭,將書冊慢慢收入袖囊中,一層一層嚴實地包裹好。

但她依舊沒忍住,困惑地問:“為什麽不是大理寺主審?”

“大理寺需避嫌,”明長昱說道,“而且,當年的大理寺也好,與如今的大理寺也好,都無法與刑部相抗衡。大理寺的官員深受排擠,多出身寒門,刑部官員則多出自世家門閥,實力有所懸殊。京中有三法司,刑部、大理寺與都察院,這三司雖各司其職,可職責大多交疊不明,所以大理寺能接的案子,刑部一樣可以接。是以以當年大理寺的實力,不能與刑部相爭。

這些年,由趙家把持刑部,手段強硬,重大刑案,根本落不到大理寺手上。奇案大理寺被逼無奈,也只能空坐其職,無可奈何。久而久之,眾人只知刑部,不知大理寺,朝中官員,也與刑部盤根錯節,而大理寺,儼然如一處冷衙門,無人問津。”

看來,這幾年大理寺的人,當真是在夾縫中生存,極為艱難。

以明長昱侯門貴胄,世襲高權的身份,即便步入官場,靠世代功勳也可生存下去,為何他還要執掌大理寺?

作者有話要說:  各位,晚安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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