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兩百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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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門發出聲響,吱呀一聲。

院子裏一雙雙茫然的眼睛擡了起來,望向了院子的大門,高大的黑影投在了階梯上,一身黑衣的男子披散著一頭黑發,不加修飾,有著滄桑卻不再有頹廢,肩上站著只灰猴,三只金色的眸子有著太陽一樣的光澤,鬼王宗的弟子不禁紛紛站起了身。

“副宗主……”院子裏每一個角落都是同樣的低喃。

鬼厲緩緩走了進去,沒有什麽波瀾的眼睛一路掃過他們的臉,人們讓出了一條道來,卻又圍著他,鬼厲看到了燕回,他最忠心的屬下就站在人群中,所有人的前面,沒有上前,也沒有後退,雙目中仍然是對他的忠誠,鬼厲停下了,與燕回對視著。

“燕回。”

“在。副宗主。”一次救命之恩,十載追隨出生入死。

鬼厲忽然一笑,仰起頭望著高高的天,天高雲淡,遼遼無際,雲,一朵、兩朵而已。他想要流淚,忍住了。

“燕回,鬼王宗所有的人都在這裏了嗎?”

燕回看著那個望著天的男人,失神了片刻後,回過神來恭敬道:“除了青龍使、朱雀使,其餘人都在這裏了。七百一十三人。”

周圍的人低下了頭,神情裏有種深深的慘痛,就如同被世界拋棄,或許他們本來就是棄子,在這個充滿著正道人士的地方,茍延殘喘地活著。

“還真是慘。”鬼厲收回了視線,看著他們,目光不再是深沈無波瀾,有一抹堅韌的光在他眸心閃爍著。“那你們的打算呢?鬼王宗名存實亡,七百一十三人可以幹什麽?不如早早散去就此卸甲歸田,也了去這殺伐爭鬥的一生,如何?”

鬼王宗的人,包括燕回都略帶驚訝地看著鬼厲,張著嘴卻什麽也說不出來,讚同或反駁都卡在喉嚨裏,他們茫然無措地看著鬼厲,哪怕他們曾一直一直等待著他的到來,可為什麽等待,卻又沒有一人答得上來。

鬼厲見他們都沒有說話,眸子垂了幾分,“為什麽不說話?你們一直等在這裏,聚在這裏又想要做什麽?散了吧,都散了吧,自此世上再無鬼王宗。說起來,也是世界末日了,還有什麽不能散呢?”

鬼王宗的人依舊沈默著,有什麽沈甸甸地壓在心頭。

“不!不能散!就是因為窮途末路了,才要守住最後的信念!”一道聲音忽然打破了沈寂,人們紛紛轉頭看向了從屋子裏面出來的人。

鬼厲一楞,那是一個拄著木拐,半張臉都纏著紗布的姑娘,有些熟悉,扶著她的是金瓶兒的下屬,鬼厲想起什麽來了,沒有做聲。

“趙雪。”燕回叫出了那姑娘的名字,便是金瓶兒那個深入鬼王宗好不容易撿回一條命的姐妹。

“雪兒你當心點。”秋瀾輕聲道,奈何趙雪根本沒有聽,而是拄著木拐直奔鬼厲而去,明明行動不便,卻很快走到鬼厲面前。

迎面帶來了一陣風,有濃重的藥味和一抹淡淡的異香。

趙雪仰頭直視鬼厲的眼睛,合歡女子容貌皆出眾,趙雪柔媚中帶著一股子英氣,被擋了半張臉仍見艷麗。

“血公子,好歹你與我家姐姐齊名。怎麽會說出這種不負責任的話!你知不知道他們為什麽守在這裏?明明就像一群喪家之犬還死守在這裏,就是因為在他們內心深處不願意放棄,不願意放棄鬼王宗,不願意舍棄對明王、聖母的信仰,更不願意世界就此淪為末日。活著!只有卑微堅韌的活著,才會有一切希望的可能!”

“雪、”綠漪想要上前去扶住趙雪太過激動而顫巍巍的身子,飛燕卻阻止了她,搖了搖頭,飛燕知道趙雪說的沒錯,只有經歷而來死亡才明白生命的可貴,哪怕活在一個痛苦的人世,但死了卻連掙脫痛苦的機會也不再有了。

“我知道,你由青雲入鬼王,是因為情字,你所做的一切是因為碧瑤!但那不是你無視他們,放任他們的理由!你身居高位,主宰著他們的生死卻也托付著他們的生死,專情並不等於將自己與世隔絕。你並有理解碧瑤為你爭取來的生命,也並有去了解碧瑤生長的鬼王宗,或許他們的確與你無關,那鬼王呢?鬼王利欲熏心泥足深陷,你不聞不問,他可是碧瑤小姐的親人,她一定珍惜著的,可你做過什麽?你的世界並沒有珍惜二字,你的情便不過是自憐的鬧劇!”

鬼厲的臉霎時慘白,這些他早該懂得的道理,卻始終明白得太晚,心刺痛著,只是他沈了沈氣,緊盯著面前的人,反問道:“那姑娘你認為我應該怎麽做?”

趙雪一楞,似乎意識到自己說得有些過分了,那咄咄逼人的氣勢也散了去,“趙雪無意冒犯,只是不忍聖教自此雕零,那是趙雪活到現在唯一的支撐,是一種堅持。何況公子你本就可以活得更好,卻偏偏選擇了一條充滿苦楚的路。失去了希望,並不代表失去了給予希望的能力,這些人需要你,才會等待。”

“哈!姑娘你並沒有說錯,是我悟得太遲。”鬼厲笑了,看向了周圍的人,“只是希望現在醒悟還為時不晚。我願意為他們帶來希望,那他們可又願意抓住希望,重新振作起來我問過他們了,可他們卻沒有姑娘一半的膽量,只茫然麻木地看著我。”

“副宗主、”燕回似乎明白了什麽,這個男人身上,有什麽在悄悄散去,有什麽在慢慢長出來,就好像枯萎了許久的枝椏又長出了新芽。

鬼厲對燕回笑了一下,也看到了在趙雪她們身後的白虎、玄武,朗聲道:“我。並不是合格的副宗主,但此刻若你們敢把生命交給我,我便願意用我的生命帶你們走出困境,你們敢信任我嗎?敢把最寶貴的生命交給我嗎?”

“敢!”不知是誰高呼了一聲。

纏繞在鬼王宗門人身上的愁雲慘霧像忽然散去了一樣。

“對!鬼王宗不能散,生是鬼王宗的人,死是鬼王宗的鬼!刀山火海這些年都闖過了,死有什麽可怕,可怕的是丟了信仰如同行屍走肉,可怕的是沈淪輪回苦海。我願意將命交給副宗主,只有活著,聖母、明王的信仰才不會敗!”

“我不想死,我要活下去,我願意跟著副宗主!”……

此起彼伏的聲音,不管出於什麽呼喊了出來,唯有一點,為了活下去。

“好!我們要面對的是末日一戰,那就拿出你們的魄力來,無論我做的是什麽決定,你們一定要清楚一點,都是為了讓這個世界還存在!”鬼厲一臉堅韌,氣若洪鐘,渾身沈斂著一股磅礴的真氣,竟是修為又上了一個境界。“我會成為你們的希望,但你們也要絕對信任我!”

“但聽副宗主吩咐!”鬼王宗弟子眼中重新燃起了鬥志,基於鬼厲強悍的修為。

鬼厲收回了釋放出去的真氣,看著那亮起來的一雙雙眼,點了點頭。“既然如此,小灰,該去請她進來了。”

“吱!”小灰應了一聲,在眾人疑惑的眼中跑向了門外。

片刻之後,它又沖了進來,往門外輕輕叫著。

那敞開的大門處,走進來了幾道人影,鬼王宗門人聳動。

青龍、幽姬二人歸來,但他們的前面卻是以那紅衣白發的女子為首,三人一齊出現在了鬼王宗眾人面前。

“安靜。”鬼厲一聲令下,鬼王宗門人也便噤聲,整齊地排在了鬼厲身後,青龍、幽姬二人也徑自走到了鬼厲身後,與白虎、玄武並排,人雖不算多,但氣勢淩人。

修只身一人,停在了幾乎都穿黑衣的鬼王宗眾人面前,黑壓壓的一片,陣勢攝人,修不免顯得勢單力薄了,然一人泰然而立,也叫鬼王宗眾人感覺到了那隱隱的威壓。

修與鬼厲面對面,兩人都笑了。

“你做得很好,小凡。”

“因為有人告訴我若是黑暗一片,便自己成為光。我只希望自己不要再晚。修姐、不,赫達姑娘,我以鬼王宗副宗主的身份問你,你可願擔負起我這七百多人的性命!”

鬼王宗弟子皆是一驚,竊竊私語起來,幽姬回身一望,便即刻安靜了下來。

修紅瞳沈了幾分,面無表情:“如今大劫將至,要想護你鬼王宗這些人的性命,唯有結盟。非與我個人合力,而是整個正道。”

鬼王宗門人嘩然,然鬼厲先已經告誡過他們,鬼王宗弟子按捺住了躁動,目光卻似刀一樣地盯著修,眼裏是警戒、懷疑,甚至仇視。

修泰然以對,絲毫沒被影響。“我知正魔宿怨難解,以你們的處境根本不信任結盟。可你們也該知道現在是世界的危機,你們猶如困獸,勢單力薄,若不拿出應有的魄力沒有別的辦法,不要想什麽暫時隱居,休養生息,你們見識過修羅的可怕。阿修羅一定會把人間變成地獄,會讓一切都毀滅。”

鬼王宗門人為她的話而沈思,只是對正派中人的不信任早已根深蒂固,他們不會輕易接受。

“我們不相信所謂的正道,誰能保證與他們結盟就一定能勝利,再者災劫過後,難保他們不會趁人之危。”

“是不能保證,但我以修羅族人的身份告訴你們,如果不選擇團結一心,絕對沒有生存的可能!還不知道能不能打贏這場仗,還想什麽災劫過後?然而我想向你們說明的是凡我盟友者,必尊之,護之,以生命起誓!這是一場豪賭,信不信、敢不敢全在你們。”

鬼王宗眾人為修的身份感到震驚,又因為修所言皆為事實而沈默,比起正道,鬼王宗更像是沒得選擇。

青龍和幽姬對視一眼,青龍道:“鬼王宗上下一心,以副宗主為首,這場豪賭還是敢的!”

“對!”鬼王宗門人附和。

“好,那一日之後,請諸位上青雲山共商大事。”修也不再多廢話,抱拳一禮,便轉身離開,比起鬼王宗,正道那邊才更棘手。

修很快沒了身影。

“你們今晚好好休息,明日我們上山。”鬼厲留下這句話,便走向了早就退到一旁的飛燕幾人。

鬼王宗門人圍住了青龍四人。

“副宗主,青龍大人,我們當真明日就上青雲山?”

“既然已經願意賭了,自然不能臨陣退縮。”玄武道。

青龍將視線落在鬼厲身上,沈默了片刻,方道:“我知道你們的顧慮,我也從來不信那些正道,我信的是鬼厲和、赫達修。”

“一切該不該,對不對,答案都在這場末日之戰打過之後。”

青龍看向了青雲山方向。

“明日,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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