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兩百一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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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岐山,鬼王宗總堂。

小白和鬼厲已經回到這裏三天,三日之中,兩個人的眉目之間就沒有松弛開過,三日之內,縱使心裏早有準備,但慘劇不止一次地在他們面前上演,看著那些瘋狂而死的鬼王宗弟子以及周圍日益沈浸在恐懼之中,眼看著就算自己不瘋也被這種可怖氣氛逼瘋的其他人,小白和鬼厲已經肯定,鬼王宗根基亂了,就算這般詭異的自相殘殺相繼上演,鬼王宗宗主依然不見人影。

從那些鬼王宗弟子口中得知鬼王很早之前就下令閉關不再會客,諸事都是四聖使在處理,如今連幽姬也離開了鬼王宗,鬼王宗眾人就更加惶恐與六神無主,若非魔教規矩森嚴,眾人委實畏懼刑罰不敢私逃,這座狐岐山就當真變作一座空山,一張張頹然而絕望的臉,如同行屍走肉一樣走過小白的面前。

小白、鬼厲的道行高深,但置身於如今鬼王宗這般詭異的氣氛之下,心情也是十分沈重,而且每日時不時就看到有人在身邊發瘋而死,這等瘋狂之地之可怖,絕非言語能形容。就連漠然如鬼厲,當他回山之日,看到一個個跪在他面前,請求他做主的鬼王宗弟子,也是心有不忍的,只是現在還需要他沈住氣。

鬼厲與小白使了個眼色,便將自己關進了寒冰石室,乾坤輪回盤,承載著一點小小的希望,小白則在這三日裏摸清鬼王宗現在的狀況。

只是誠如幽姬所言,曾經那個雄才大略的萬人往已經死了,現在這個對鬼王宗不聞不問的鬼王宗宗主已經不是妹妹小癡口中的那個人,走過幽深的甬道,小白幽幽地嘆了一口氣。

“白姑娘。”忽然有人叫住了小白,帶著一絲驚慌的顫抖。

小白回頭,看見的是一個鬼王宗弟子,二十上下,看來還十分年輕,但臉上眼圈有些發黑,亦有掩蓋不去地疲倦之色,渾身瑟瑟發抖,可想而知他終日是生活在怎樣的惶恐驚悚之中,他不過才入鬼王宗三年,滿以為能幹一番大事業,但整日裏不是打就是殺,現在還有昔日夥伴不停癲狂而死,受不了了,他真的受不了了。

“白姑娘,求求你,求求你,讓副宗主救救我們吧!”他極力克制著,還是沒有克制住聲音裏的顫抖,昨天,他的好兄弟瘋了,就在他的面前,被他親手砍下了頭,不想的,他不想的,可是那人瘋了,什麽都聽不進去,他害怕地拿起了刀,回過神來時,他血淋淋的頭顱就已經落在了懷裏,回想起這段時間發生的事,他痛苦地將手指插進了發隙,“救救我們,救救我們。”

雙膝伏地,一個七尺男兒就帶著絕望與哭泣聲跪倒在小白面前,是不屑嗎?

是可憐吧!道行低微,又不敢反抗的他們永遠生活在最底層,他們渴望英雄,等待著英雄,卻一次次絕望著。

就連小白千年道行,這三日裏也是惴惴不安,遑論這些人,就在小白失神的當口,前方黑漆漆的甬道遠方忽然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狂吼,那聲音尖銳如利刃,剎那間刺破了這座洞窟裏脆弱的寧靜。

小白低眉一看,那個蜷縮在地上的年輕人顫抖起來,哭腔裏帶著壓抑喘息,這種嘶吼,這幾日裏小白已經不是第一次見了,遠處,狂吼聲與聞聲趕來的人聲,漸漸混合在一起,隨後是一片混亂的喝罵打鬥聲,淡淡的血腥氣味,仿佛看不見的流水,又在小白的身體周圍流淌著。

腳邊的年輕人爆發一聲絕望的哭喊:“啊!我受不了了!”一把明晃晃的護刀就被他□□,仿佛他身旁虛無的地方盡是要害他的惡鬼,狀若瘋狂地呼倫啊揮刀劈砍,利刃在空氣中發出尖銳的嘯聲,不時砍在僵硬的石壁之上,留下了淡淡的傷痕,要不是小白閃得快,怕也被這魔怔的弟子砍中,只是當她接近那名弟子的時候,他依舊神志不清地砍向小白,小白左手淩空一抓,疾若閃電已抓住那年輕弟子的手腕,微一用力,登時只聽一聲脆響,那弟子手中的利刃掉落了下來,落在地上,而他本人也全身無力般靠在石壁之上,眼光散亂而有些瘋狂,但除了眼底幾道紅絲外,並沒有那些癲狂之人眼中嗜血的赤紅血色。

小白輕嘆道:“你快些回房吧。”小白知道有些事等不得,也不能再等了。

皺眉聽著雜亂的腳步聲朝這邊奔來,想來是剛才的動靜也驚動了那些緊繃的鬼王宗弟子,小白長袖一揮,轉身朝著另一個方向而去。

空空蕩蕩的甬道,一條接一條的分岔路口,隨著小白身形慢慢行進,甬道兩側石壁上的神□□痕也越來越是密集與粗大。一股詭異的氣息,開始彌散在四周,像是無形之中,有什麽怪物在暗中睜開眼,註視著她。

她陰沈著面,朝著一條幽靜的甬道行去,黑暗的盡頭,是鬼王宗現在最後的凈土,寒冰石室,碧瑤的寒冰石室。

寒冰石室。

輕輕如夢幻般的白色煙氣,仍然從那張海濱石臺上散發出來,飄蕩在石室半空之中,一個綠色的身影,帶著淡淡恬靜的笑容,仍然安靜地躺在那兒。

“碧瑤、碧瑤……”

冰床旁跪靠著一個高大的身形,輕輕拉著少女冷冰冰的手,一聲一聲輕輕喚著那個在心間徘徊了千萬遍的名字,沒有回答,回答他的依然是無數次的冰冷的靜默,一行男兒淚,就這樣緩緩地從眼眶裏滑落,凍結在了他失神的面上,成了永無止境的苦澀。

少女另一只手裏仍然握著那只金色鈴鐺,似乎在十年以前的那一天過後,就再也不曾響過,只有熒星的微光還披散在少女身上,她冰冷的身體上方,一塊色澤溫潤的玉盤正發散著柔和的光輝懸浮著,那白色光華與合歡鈴的光一同掠過碧瑤稍顯蒼白的臉龐。

三天,有過希望,又漸漸成為絕望。

當鬼厲回來那天進入石室,取出乾坤輪回盤的時候,乾坤輪回盤確實與合歡鈴發生了感應,許久不曾顫動過的鈴鐺,輕輕顫抖並發出了些許清脆的鈴響。

於鬼厲而言,那鈴聲輕易撩動了心跳,劇烈的心跳差點抑制不住就要跳出胸膛,他驚喜地看著乾坤輪回盤自行飛到了碧瑤的上空,但一切都沒有什麽明顯的變化,可他只能等,普德等高僧擁有這星盤數十年也不曾參詳,修姐姐修羅之軀億萬萬年之體也不曾知曉它的用法,鬼厲除了等,什麽也做不了。

可是三天眨眼就過了,合歡鈴依舊鎖著碧瑤的殘魂,碧瑤仍然是個活死人,星盤除了懸浮起來,什麽變化也沒有,甚至連那上面的玉塊都不曾像先前那樣挪動過。

“碧瑤,你在哪裏?在哪裏?回來吧,無論要我做什麽,只要你回來,哪怕用我的命換你的命也好,回來吧,碧瑤。”男子哽咽著。

卻沒註意到合歡鈴一聲輕微又急促的叮嚀。

傻小子……

生命換來的珍重,可以輕易以命易命嗎?

只是、問世間情是何物。

轟隆隆——寒冰石室石門忽然打開。

被隔絕在石門外的瘋狂與血腥似乎也傳到了這間石室裏,若是以往鬼厲已經殺心驟起,但現在他只緊緊地用雙手握著碧瑤那只冰冷的手,將之貼在額心,寬厚的背低垂著,佝僂著,訴著無言的殤。

三日裏,小白並未進入過石室,一來不願打擾他們,二來也不願被此事分心,可當小白見到這副景象,就知道鬼厲希望再度落空,雖心有不忍,也強自調整了氣息,柔聲道:“沒事,可能是還沒找到乾坤輪回盤正確的使用方法,還有希望的。”

鬼厲充耳不聞。

可敞開的石門隱隱約約傳來的狂叫嘶吼,讓本來就瘋狂的聲音更加顯得狂亂,小白見鬼厲毫無反應,狠了狠心道:“不要裝死!別忘了你回來的目的,這麽多年來,也不是第一次失望了,拿出你每一次重新站起來的勇氣。還記得那個瘋女人告訴過你什麽嗎?鬼厲,起來。比起那些絕望的鬼王宗弟子,你還有希望的。”

小白將手輕輕放在了鬼厲頭頂,輕柔地撫著,就像每一次修所做的那樣,男子的低泣聲隱隱約約,小白仰頭深吸了一口氣,掩去了鼻息裏的澀。

“這裏真的不能久待了,身為鬼王宗副宗主,你還可以做很多事。我們把碧瑤帶走,你還有瘋女人,還有一幫好兄弟,還有、鬼醫傳人,不差再等一些時候。好嗎?”

鬼厲大哥。

一抹燦若朝陽的微笑猝不及防地闖進腦海,鬼厲渾身一慟,竟是微微顫抖起來。

小凡。

心煩意亂時,紅衣白發人微笑的樣子又驚醒了神海,頭頂傳來的溫柔仿佛和那個人的感覺重合,鬼厲暗自穩定了心神,揚起尚有些淚眼婆娑的眼,看了一眼小白,得來小白溫柔一笑。

他重重呼吸了一口氣,“我知道了。”不會再讓修姐姐失望。

小白欣慰地點了點頭,擡頭看了一眼乾坤輪回盤,示意鬼厲將之收好,鬼厲點頭,又靜默地看了一會兒合歡鈴、乾坤輪回盤和碧瑤,運氣擡臂,出手成爪,朝著懸浮的乾坤輪回盤用力一吸。

但見乾坤輪回盤白光微微晃動了一下,便一點一點慢慢縮小,朝著鬼厲掌心飛去。

偏偏這時!

鬼厲、小白臉色同時一變,下意識就一齊朝乾坤輪回盤抓去,但無論他們反應多麽快,猝不及防的,還是被一道黑影將乾坤輪回盤奪了去。

黑衣白發,一絲不茍,他冷峻的眼仔細端詳著手中的小小玉盤,聲音冰冷而威嚴:“這個、你帶到這兒來的,是什麽東西?”

鬼王端詳了半天看不出所以,用力地捏緊了手中玉盤。

鬼厲見狀,心頭一急,卻是小白攔在了他的面前,暗中握住了他的手腕讓他冷靜,但聽小白冷冷一笑:“我還以為是誰,原來是鬼王宗宗主從見不得光的地方滾出來了!”

鬼王眼裏閃過濃烈殺意,但轉念卻是笑道:“你怎麽又回來了?”

“哼!當然不是為你,你手中那是乾坤輪回盤,也許能為瑤兒帶來一絲轉機,我當然要回來。”

“此話當真!”鬼王心頭一顫,連手都有些顫抖,差點握不住心中的玉盤,他將玉盤小心翼翼拿到胸前,仔細端詳,奈何依然看不出個什麽,只覺得一股柔和之意湧上來,連那燥亂的心也平靜了下來,他心頭一熱。

偏偏這時,外面又傳來更加激烈的打鬥和嘶吼狂叫,鬼厲、小白、鬼王三人都是眉頭一皺。

只不過鬼厲、小白二人是擔憂,鬼王卻是不耐與殺心了。

小白見他眸心閃過一絲血腥之氣,忙道:“我來問你,這段時間以來狐岐山中都亂成了一團了,天天有人莫名其妙的發瘋傷人,天天有人慘死,鬼王宗上下人心惶惶,人人自危,你到底知不知道?”

鬼王淡然地瞥了小白一眼,註意力仍被手中的玉盤吸引著,神情如巖石一般僵硬而沒有變化,淡淡道:“哦?有這等事嗎?”

鬼厲皺眉,但見小白暗中給他打了個手勢,也便靜靜待在一旁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小白眼珠一轉,怒道:“你身為鬼王宗宗主如此麻木不仁,心底到底怎麽想的?”

這一問倒叫鬼王一楞,好像在何時聽過這種話,只不過他卻冷淡道:“幹你何事?鬼王宗的是輪不到你個外人來管。”

“哼!這份基業,有當年我妹妹小癡心血在裏面,我不管你究竟發什麽瘋,但我不能看你毀了它!”

鬼王終於有了反應,惡狠狠地瞪著小白,目火欲裂,放聲大笑起來:“毀了它?哈哈哈……”神情忽又從陰沈變為狂妄,仰天一聲長嘯,“你懂什麽!就是因為這份基業有小癡心血在,我才用心經營,日後看我一統宇內,稱霸天下,方知道我的手段!”他笑聲猖狂,神情飛揚,神情大異往日。

小白、鬼厲雖已知他心性突變,卻還是不免為之驚愕,實在無法將眼前這人和以往的萬人往聯系起來,她二人相視一眼,小白便長嘆道:“罷了、罷了,反正我對你這些權勢也不感興趣,只是回來看瑤兒,你做什麽,與我何幹!”

小白將話又引向碧瑤,果然鬼王也順著她的話將視線又落在手中玉盤上,他看向鬼厲,急道:“鬼厲你快說,這小小玉盤要怎麽幫瑤兒?”

“我、”鬼厲正欲開口,卻是小白打斷了他。

“這玉盤是我從大和尚處尋來,誰也不知道怎麽用。”

“你找死!”鬼王瞬間對小白厲道,剎那間湧起的殺意,叫小白二人驚駭不已,鬼厲暗自握緊噬魂棍。

倒是小白並不慌張,“你急什麽,東西都拿回來了,等了那麽久也不急於一時,再研究研究,說不定能找出法子。我好歹出自南疆,容我整理整理一些線索說不準可以找出這玉盤用法,你要知道南疆向來多詭秘之法。”

鬼王冷靜下來,覺得在理,心思一轉,眼神一亮,“我想到一個人或許能驅使這玉盤。”

小白已有所感,鬼厲立即問道:“是誰?”

“鬼先生!”鬼王作勢就要離開寒冰石室。

小白暗道果不其然,卻是攔住了萬人往,見他臉色陰沈下來,冷冷道:“你冷靜一點!東西是我帶回來的,你不問我就要帶走,哪有這個理!鬼醫?哼,我信不過他!”

“鬼先生,見多識廣,說不定知道這玉盤,你不要阻我,否則我翻臉無情。”

“我是碧瑤阿姨,難道還能害了瑤兒,萬人往我看你是被豬油蒙了心了,鬼醫終究也是外人!我不是不同意你拿它去給鬼醫看,但是我一定要在場。”小白在心底冷笑,鬼厲卻已經明白她的用意,不再多話。

鬼王細細一思量,覺得小白說得合情合理,看了一眼冰床上的碧瑤,鬼王心跳加速,也顧不上那麽多了,“好,你隨我來。”

石門緩緩闔上,小白和鬼王一同離開了寒冰石室,轟隆聲停息,石室恢覆安寧。

白霧繚繞的石室裏,鬼厲孤身站立,想起小白離開時使的那個眼神,目光一沈,他已有決斷,他轉身又輕柔地撫了撫碧瑤鬢邊,輕輕一笑。

石門再度打開,昏黃的甬道,燭火瞬間搖曳,鬼厲關了三天,一瞬間的不適應,一道黑影朝他竄去。

鬼厲眨了眨眼,眼睛適應之時,也順勢接住了黑影,小灰雙臂環抱著鬼厲的脖子,乖巧地窩在他懷中,鬼厲對著小灰低頭一笑。

三目靈猴,支棱了一下腦袋,一道流光在三只金色的眼睛裏閃過,它朝著一個方向指了指,吱吱地叫了兩聲。

鬼厲會意,踱步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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