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九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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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岐山,鬼王宗。

一個修長的白衣人出現在了鬼王宗總堂所在的山腹甬道之中,鬼王宗弟子見之紛紛恭敬讓道,白衣動彈之際,指尖發出柔和的清光,將周圍的灰色沈悶都散了開去,玉面書生,鬼王宗的青龍使。

青龍在鬼王宗地位非凡,眾人的避讓早已習以為常,在南疆浩劫中九死一生好不容易回到了鬼王宗,安心靜養了好些時日,是故弟子都奇怪這久未露面的青龍使怎麽今天出了房間。

青龍一臉冷霜,鬼王宗日前那場古怪地震給鬼王宗造成的損失仍然隨處可見,山壁上多了許多不時可見、或大或小的裂痕,著四通八達、通風良好的甬道之中,漂浮著幾分血腥之氣,揮之不去。

這種情況已經容不得青龍忽視,他此刻要去的,正是鬼王的房間。

很快,青龍便來到了鬼王所在的屋子外,他停住了腳步,正要開口通報,忽然面前石門隆隆打開,從屋內傳來鬼王笑聲,“是青龍吧,快些進來。”

青龍吃了一驚,心頭莫名一涼,面上卻是不顯,道了一聲‘是’便走了進去。

石室中寬敞明亮,擺設雖不奢華,去也端莊大氣,鬼王正坐在一張桌子之後,面前擺放著一大張白紙,旁邊放著文房四寶,看來正在練字。

青龍恭敬站在石室內,也不說話,只等鬼王歇筆問個明白。

鬼王筆走龍蛇書寫著,提筆一勾,一氣呵成完成最後一筆,他將毛筆放下,擡頭望向青龍微笑:“你來得正好,來來來,看看我的字寫得怎樣?”

青龍向來是鬼王心腹,平日也沒少談經論史,只是鬼王忽然叫他評字,他心頭忽然不安起來,但青龍也沒推脫應道:“是。”

鬼王嘿嘿一笑,讓他上前,慢慢讓開了身子,青龍站在桌旁,往桌上白紙看去,只見映入眼簾的,偌大一張白紙上,赫然寫了一個大字:

殺!

這個字力透紙背,每一筆都如鐵畫銀鉤,用力極重,狂草的輕重自若、楷書的端正氣象都沒有,意態自由,一股殺絕之氣,滾滾而來,饒是沈穩如青龍也不免心頭一震,脊背發涼。

鬼王的聲音從背後傳來:“青龍兄,我這字怎麽樣?”

青龍咬牙並沒有妄自評論,鬼王見他半天不說話,也不惱,而是笑道:“我也糊塗了,你大傷初愈,我還和你聊這些幹嘛。你來找我何事?”

青龍退了開去一些,平覆了好一會兒的內息,才擡頭看著鬼王,恭敬道:“宗主,青龍鬥膽,敢問宗主和鬼先生在山後的密室究竟在做什麽?”

鬼王眼中閃過冷光,微笑,盯著青龍看了許久,才道:“是幽姬讓你來的?”

青龍心頭越來越涼,卻是回道:“不是。是鬼王宗內已經處處可見裂痕,血腥味也越來越重,那天的地震已經弄得弟子人心惶惶,若是宗主和鬼先生所謀大事有破天滅神之威,是不是應該讓弟子都撤離才是?”

“哼!”鬼王冷笑,一股殺意直逼青龍,“什麽時候,我怎麽做事,要你來教我了?”

“青龍不敢!”青龍連忙抱拳行禮,可是一股烈風還是瞬間穿過了他的身軀,一股黑氣穿體而過,青龍的心跳都剎那間停止,但黑氣好像並沒有什麽傷害,青龍還好端端地站在那裏,只是抱拳的手都在微微顫抖,青龍鎮還能用力壓制住心底的寒意。

“既然不敢,就退下吧。我怎麽做事,要做什麽,我自有分寸。”鬼王擺了擺手。

“是。”青龍不敢再多言,那一瞬間鬼王真的對他起了殺心,他不敢再多留,退出了鬼王房間。

兩個人影從暗處走出來,走到青龍身旁,玄武和白虎,青龍對著他們搖了搖頭,回頭看了一眼石室,心有餘悸地帶著他們離開。

鬼王坐在書案上,等石門外沒了動靜,才又看著桌上的字,看了一會兒,又笑了,忽然道:“道長,你也來看看我的字,如何?”

話音落下不久,這石室的角落裏竟然緩緩走出一人,做道家衣袍打扮,面目肅然,卻是多年前叛出青雲的蒼松!

鬼王宗另外一間石室裏,昏迷了許久的人忽然睜開了眼睛,巨大的紅色鎖鏈發出一陣聲響。

鬼醫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那間石室裏,與醒來的人,對視著……

青雲,通天峰。

這青雲最高的山峰,在夜裏也如挺拔的巨人,巍峨聳立。

這一夜,月黑風高,通天峰後山隱秘的山林中,一個人影正沿著蜿蜒的小徑前行,穿梭在深夜的通天峰後山。

冷冷夜風吹來,月光出現了一會兒,借著微弱的月光,是一位著灰色道袍的中年道士,可他走動間,竟然慢慢成了一名身著黑衣的女子,女子身形清瘦無比,臉上罩著蝴蝶面具,一只衣袖隨著夜風飛舞,沒有左臂,這女子正是合歡派的飛燕。

也不知她用了什麽手段,竟然能呆在通天峰那麽久不被人察覺。

說來也是,通天峰本就人口繁雜,而飛燕又精通易容和媚心幻術,時而化作道童,時而化作長老,她的身法又是合歡數一數二的敏捷,是故青雲諸多秘密,竟被這看似弱不禁風的女子探去不少。

三妙在時,安排她到金瓶兒身邊,不是因為她道法多強,而是她的縝密和心理素質強於常人,甚至強過金瓶兒,有她在金瓶兒身邊,三妙才放心金瓶兒,任她胡來,飛燕在金瓶兒背後可沒少為金瓶兒善後,把一切處理得妥妥當當,否則也不會跟在金瓶兒身邊十年深得她的信任,金瓶兒很多手段才是得益於飛燕,是故,對於飛燕金瓶兒也是十分看重的。

飛燕很快就走到了那條岔道口,祖師祠堂現在已經沒什麽可打探的,連林驚羽都已經不在那裏,她沿著幻月洞府方向走去,那個神秘的山洞沒有什麽禁制,洞口看著也很普通,但直覺告訴飛燕,裏面進不得,多年潛伏臥底的經驗,讓她步步為營,處處小心,即使被發覺,也能保證自己全身而退,但那個洞府,也許進得去就出不來了。

飛燕雖然認為自己現在已經同廢人無異,但還是十分惜命,至少還能為金瓶兒做些什麽,前些日子發覺了幻月洞府後面深山裏的一處石鎖,她覺得甚為古怪,奈何陸雪琪前些時候頻繁來往於通天峰,她頗為忌憚那女子,也就這幾天不再見她。

思緒間,已經越過了幻月洞府,到了一處碧潭周圍,已經再也見不到任何道路、小徑,飛燕借著潭水的波光,看了看周圍,確定了方向後,往一處深草走去,這裏許久都沒有人跡了,就算有人路過,也是禦劍飛行的修道中人,路上雜草叢生,不知是不是前些時候下了雨,這裏的泥土踩起來也是軟膩的感覺,極不舒服。

好在飛燕本不是矯情的女子,面具下,獨處的時候也從來沒有什麽表情,憑著記憶很快找到那處隱秘的石鎖。

石鎖布滿了青苔苔蘚,嵌在一處山崖上,那座山說高不高,說矮也不矮,算是通天峰山脈裏隨處可見的山了,奇的是山背後還有兩座一座比一座更高的山,那形態就如同後面的山將前面的這座山抱住,成三山連座之景。

那奇怪的石鎖就嵌在最矮的那座山的中腹,在山獨自一個像圓洞一樣陷進去的地方,一道凹槽一樣的裂痕,從上至下貫穿了石鎖所在的凹陷,成了一條線,在地上看去很是古怪。

發現石鎖那日,她是禦物飛行,是飛在半空,半空中那石鎖所在就是一處山坳,並沒有什麽特別,甚至不仔細根本看不到石鎖。

現在飛燕在地上,從下往上看去,這三座山重山,就像是一個沒有頭顱的巨人,坐在那裏,石鎖是肚臍,那凹槽就像一條從上至下拉下來的一條線像是將山分成兩半,從此地形看去,大雨時,這裏必定會形成瀑布。

那石鎖看上去沒有千年也有個幾百年了,但竟能經風霜水蝕而不爛,必定有古怪。

飛燕看準了位置,飛身而起,離那石鎖越來越近,卻是覺得頭暈目眩起來,她強定心神,在半山腰時,看出了端倪,寧心靜氣,靠近石鎖,石鎖上好似有奇怪刻痕,可還來不及細看,大風吹散了烏雲,月光一下明亮起來。

月色如水,天幕深黑。

飛燕眼眸中映出一抹翩然而至的白衣,如嫦娥離月,從天而降,緩緩停在了第二座高峰處。

腳下秋水藍光照耀四野,拖著她的神劍將周圍的黑暗照亮,任何晦暗都不能在那清亮的光芒下遁形。

陸雪琪居高臨下地看著黑衣女子,冷眸中沒有一絲情緒起伏,卻是睥睨天下般神聖不可侵犯。

無心的威壓籠罩了飛燕心頭,但飛燕畢竟不比常人,很快穩定了心神,也不多話,腳下飛劍一蹬,將保命飛劍筆直飛向了陸雪琪,自己縱身跳下了半空,一陣烏雲閉月,借著夜色,那身黑衣也融進了山的暗影裏,夜空中飛舞起了彩色的花瓣。

陸雪琪雲袖一揮,天琊連晃動都不曾,就輕而易舉彈開了飛劍,看著隱入黑暗裏的黑衣女子和漫天花瓣,微微皺眉,一雙冷眸掃過周圍,單手結了個法印。

原本飛舞的花瓣下一刻就成了一片片的雪花,雪花飄過她的墨發、白衣,很快將山都結了一層薄冰。

砰的一聲,一道黑影破冰而出,急速朝著遠處飛去,雪花消失了,陸雪琪順勢將長袖往外一擺,幾道雷光從袖口飛出,速度奇快,先是幾道截住了黑影去處,其後幾道一下打中了黑影背後。

意想之中的痛呼沒有傳來,竟是替身,嗤的一聲,黑影化作了紫黑的霧,一股異香飄散開來,所過之處,荒草盡數枯萎,連微微蟲鳴都再聽不到一聲。

陸雪琪臉上不見慌亂,彈指散去了毒香,也不見什麽動作,這昏暗的山野,亮起了一個白色的光陣,白光耀目,恍若白天。

飛燕的幻術被破了,不僅如此,她還完全暴露在了陸雪琪面前,一種脫力的感覺讓她跌落在法陣裏。

“焚香陣法?”飛燕一驚,連陸雪琪何時發動了陣法都不知,這女子不僅青雲道法爐火純青,連焚香的法陣也是運用不俗,一種無力感在陸雪琪淡淡的目光下湧上飛燕心頭,但飛燕始終也不曾慌亂罷了。

陸雪琪落在了地面,將飛回手中的天琊斂在了身側,低眸看著跌坐在地上的女子,見她波瀾不驚的目光,微微驚奇,平靜道:“你不怕死在這裏?”

飛燕仰頭看著這面無表情的絕色女子,輕聲道:“也許死過一次的人,再面對生死會多出一些從容,而且你身上、並沒有殺氣。”

“殺一個人,不一定要露殺氣。”陸雪琪語氣依舊平常冷淡,皓腕一翻,天琊指向了飛燕,劍尖幾乎貼著飛燕的喉嚨,“死過一次的人,對生命,也會更加敬畏。”

飛燕心頭一震,陸雪琪黑色的眼眸像是望進了她眼眸深處,其實她還想活下去,不過死生也坦然罷了。

天琊離開了脖頸,一點一點移向了面具,陸雪琪發覺這女子只是眸光閃爍了幾下便恢覆了平靜,道法雖算不上頂尖高手,心境和意識力卻讓當世許多高手自愧不如。

陸雪琪忽然想看看她的樣子,飛燕也發覺了她的意圖,沒有阻止,也無力阻止,卻是天琊忽然一頓,隨即往一旁揮去,鐺的一聲,劍刃碰上了什麽堅硬的東西,一陣陰煞寒意從天琊上傳來,陸雪琪皺眉,身前掠過一陣風,原本在陣法裏的飛燕被一個黑影救了出去,落在了遠處。

來人道法不弱,甚至青雲鮮少有人是此人對手。

“飛燕,你沒事吧?”來人背對著陸雪琪,陸雪琪看不見她是誰,聽聲音是個女子,陸雪琪不見慌張,以她今時今日的修為道法,更多的便是從容不迫的淡然了。

比起陸雪琪的冷靜,飛燕顯然很是吃驚,她楞楞的看著來人,驚訝她的出現。“姐姐?”

金瓶兒探了一下飛燕,見她沒事,松了一口氣,陸雪琪開口道:“金瓶兒你夜闖我青雲意欲何為?”

金瓶兒起身面向陸雪琪,冷哼,她對陸雪琪想要挑開飛燕面具的行為很不滿,陸雪琪冷靜的樣子更是激起了她的怒氣。“我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天大地大,還沒有困得住我金瓶兒的地方。”妖媚的容顏,冷冷的目光,金瓶兒擡手喚回了被天琊擊飛的紫芒刃。

陸雪琪沈了臉,也不廢話,天琊脫手而出,金瓶兒面色一變,紫芒刃在手裏轉了個圈,揮了出去,一手拉起飛燕,一手頂退天琊,退離開去,與陸雪琪交手肯定討不到好。

哪知還沒退幾步,陸雪琪已經接住天琊,貼身而上,繞是金瓶兒紫芒刃快而狠,也擋不住陸雪琪淩厲的劍招,一寸長一寸強,一寸短一寸險,紫芒刃與天琊正面交鋒,定是討不了好的,何況天琊已不是九天神兵範疇內的神器。

金瓶兒將飛燕扔了出去,利用身法,避開了天琊鋒芒,快而不破,金瓶兒的招數以快著稱,以險攻敵不備,陸雪琪天琊未黏住金瓶兒,反被紫芒刃幹擾,幾個旋身起落躲避了紫芒刃的殺招,陸雪琪卻也被逼退了金瓶兒身邊。

“恕不奉陪了。”

金瓶兒也不戀戰,拉著飛燕就要走,哪知前腳還沒邁出去,天琊竟是飛舞而至,斷了去路,金瓶兒一驚回身一看,陸雪琪分明還沒過來,但紫芒刃卻已被她控制在身前,動彈不得,金瓶兒連忙回召,紫芒刃一陣顫動,卻離不開陸雪琪控制,陸雪琪雙手四指,將紫芒刃牢牢控住,一臉冰霜。

下一刻,雙手收回,紫芒刃徑直沖向了金瓶兒,天琊回到了陸雪琪手裏,金瓶兒往後一退,定身凝決揮出兩道筆直烈火,一赤紅一玄黑,陸雪琪也是微微一驚,腳下一跳懸空飛起,劍引冰訣,將蔓延開來的火勢控住,火被玄冰凍住,一直凍結到金瓶兒腳下,陸雪琪人淩空而立,一記驚雷打在了金瓶兒身側,金瓶兒本欲施展百花行卻發覺她和飛燕都被困在了什麽裏,動不得了,她往地上一看,地上薄冰之下,有若隱若現的光芒,她用紫芒刃一劈,露出了陣法的形狀。

金瓶兒咬牙切齒:“天鎖囚怨!”

陸雪琪穩穩落地,墨發一揚,緩緩垂落,看著金瓶兒也不多話。

縱金瓶兒修為猛進,竟與陸雪琪交手不到二十回合被制,雖是不願戀戰,但陸雪琪的修為現在卻是遠遠在她之上的。

“陸大美人兒,真的是好本事!難怪赫達修叫我不要小瞧你。”金瓶兒冷笑,“我技不如人,無話可說,要殺要剮隨你,放了飛燕!”

飛燕一急,卻欲言又止,此刻不宜插話。

陸雪琪冷冷地看了她們倆一眼,揮袖撤去了陣法,背握天琊,冷然道:“帶著你的人離開青雲山,不要再有第二次。”

“如若不然呢?”金瓶兒挑眉。

陸雪琪收起了天琊,卻是正色道:“殺!”

金瓶兒勾起了嘴角,頗為欣賞地點了點頭,“後會有期,陸美人。”

陸雪琪也不在意金瓶兒的輕浮言語,她無心殺金瓶兒,以金瓶兒的詭計多端要逃也是逃得掉的,無謂再過多糾纏。

清除了金瓶兒安插在青雲的眼線,陸雪琪擡頭看了一眼通天峰天機鎖所在。

七脈天機鎖,只有這通天峰是真正的石鎖,其餘各脈天機鎖所在也不盡相同。

雙手凝決加了幾道結界禁制在周圍,陸雪琪站在原地,看著天上若隱若現的明月。

“也不知林師弟出發了沒有。”

陸雪琪摸了摸手腕間的紅繩。

青雲之外,月下飛劍。

斬龍碧光劃過夜空,劍上清俊的男子往西飛去。

而另一面,往天音而去的兩人,停在了半途。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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