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九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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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岐山。

昏暗的山窟陰風越來越盛,沈默的甬道壓抑著小心翼翼,山窟裏的血腥味越來越重,連鬼王宗弟子都變得惶惶難安起來,巡邏守衛往覆,換崗時相觸的眼神都透著謹慎,除了風,狐岐山就只有死寂。

山窟深處,連人都少了,燭火微搖的甬道盡頭是與世隔絕的寒冰石室。

以往石室裏還有男子的低語流淌著思念,現在這個地方就只有幽姬每天不變的陪伴,陪著冰床上睡美人一般的少女。

石室裏,合歡鈴發著微弱的光,霧白的寒氣彌漫在每一個角落,昏暗、寧靜。

碧瑤還是安詳地躺在寒冰石臺上。

幽姬籠罩著黑色紗裙的玲瓏身軀站在石室裏,幾乎和黑暗融為一體,面紗罩著她的臉,看不清表情,露在外面的眼睛卻凝視著碧瑤,纖長的睫毛輕輕顫動。

自從鬼厲與鬼王發生爭執離開之後,還有誰記得這裏有個癡人?

“我有什麽資格罵她癡?”幽姬面紗動了動,自嘲低語。

過後是久久的無言,棕黑的眸滿浸疼惜,碧瑤,她視作親生女兒的孩子,每每看到她總會為她心酸。

輕聲嘆息,無奈、痛心。

近來,幽姬心裏確實積壓了太多無奈,令她痛心,也令她漸漸迷惑起來。

鬼王像是變了一個人,從前那個剛毅果決的鬼王,如今雖然依舊雄才大略,但平日行事之中殺伐之意卻越來越重了,這不過幾天工夫,因為幾件小事忤逆了他的意思,鬼王已是連殺數人,其中甚至包括一位地位頗高的鬼王宗前輩,從前,他對這種事只會一笑置之。

幽姬清楚的感覺到,鬼王宗內已是人心惶惶,人人畏懼,誰也不知道哪一天自己會突然因為一件不起眼的小事便一命嗚呼了。

幽姬嘆息了一聲,在看著碧瑤的時候柔了目光,而後轉身準備離開寒冰石室,轉過身的時候,寒冰石室的厚重石門突然發出低沈的紅木聲,有人從外邊開啟了。

幽姬起先楞了一下,隨即死死盯著那扇石門,這時候能來看碧瑤的還會是誰?

石門打開,鬼王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走進石室,看到裏面的人也不禁一楞,當然他不會意外幽姬在這裏,他奇怪的是幽姬與石室一樣冰冷的眼神,他皺起了眉頭,淡淡道:“你也在這裏啊。”

幽姬聞言冷笑了一聲,“哼,這裏除了我還有別人來嗎?”

鬼王眼中掠過一絲怒氣,現在的他似乎特別容易動怒,只是幽姬畢竟不是尋常人,與他父女的關系更非他人可比,鬼王對待幽姬自然也是另眼相看,耐著性子道:“這是什麽話?”

“明人自然說明話。你有多久沒來看碧瑤了?以前還有個鬼厲會來陪碧瑤說話,現在,哼!你自己不來,也要把別人都趕走才甘心?”

鬼王眼中驟現殺意,下一刻已經扼住幽姬纖細的脖子,只要再用力一點就能輕易殺了她。

幽姬面紗顫動得厲害,但眼神裏面沒有一絲懼意,死死盯著鬼王的眼睛,困難地說道:“你要讓血染到這兒來。殺吧,就像你殺木蛛長老一樣。”

鬼王的手松了一些,壓下幾分殺意,幽姬得以呼吸,依舊譏諷道:“現在只要有人不稱你意,你就要趕盡殺絕,之前是趕走鬼厲,現在是要殺我,之後又是誰呢?周一仙也許真的罵得對,你不懂自己的女兒,不是一個好父親!”

“夠了!”聲音響徹石室,寒氣碎了又聚攏,鬼王松開了幽姬,將手背在身後緊握,青筋畢露,胸口起伏了幾下,對上幽姬倔強的眼睛,深呼一口氣,柔聲嘆道:“我知你是惱我最近都沒有來看瑤兒,也知我近來的手段厲了一些。但我不需要倚老賣老的人在我鬼王宗,也不需要一個不識大體的豎子妄論我!鬼厲那個人,心不是鬼王宗的,信不得。”

“呵呵,他信不得,在你心中誰又是信得的?鬼先生嗎?”幽姬冷笑,而後正色道:“我不知你和鬼先生在謀劃什麽,但你好自為之吧,我是管不了了。”

鬼王聞言眸心閃了閃,看了幽姬一眼,正想要再說幾句好話安撫,地面卻是忽然震動起來,一股無形卻是沛不可當的巨大力量如一條滾滾洶湧澎湃的巨潮,赫然從他們腳下的大地深處掠過,鬼王與幽姬都是道行深厚的人,一時都為這股詭異的力量變色。只不過幽姬是震驚,鬼王卻是驚訝中略帶欣喜,片刻又緊皺起眉頭來思付著什麽,等回過神來,只見幽姬正看著他,雙目帶著探尋。

卻不想這股詭異的力量還未停歇,一波接著一波,直如洶湧的大海永不停歇,大地的抖動慢慢加劇,其勢之大難以想象,幽姬臉色發白,朝鬼王望去,只見他神情怪異,雙目有神,卻不知在想什麽,臉上並沒有驚懼之色,只有些許疑惑在鬼王眸中閃過,幽姬卻是發現不了。

突然間,這間看去被無數厚重山巖石壁包住,堅不可摧的石室裏,竟然迸發出幾聲脆響,像是有什麽東西炸裂開來,鬼王這次和幽姬一樣面色大變,連忙擡首望去,只見原本堅實之極的石壁上,竟是裂開了幾條短短的裂縫,不時有細碎的石頭抖動下來。

鬼王眼中閃過厲芒,就在這股怪力快要撕裂山壁的時候,忽然像是褪去的潮水,迅速減弱下去,不久便消失無蹤。

幽姬默然站立許久,若不是那幾道觸目驚心的裂痕還在石壁上,她幾乎以為剛才那是自己的幻覺,從來沒有一種感覺像剛才那種怪力一樣叫她窒息一般,一種強大到毀天滅地的恐懼從心底湧起,叫她心有餘悸地一顫。

“你知道這是怎麽回事?”幽姬看向鬼王問道。

鬼王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碧瑤身上,搖頭:“我也不知,回頭我叫人好好勘察地勢,看看是否地震。此事我自會詳查,你就別管了。”

剛才那股洶湧大力絕非天災!

但幽姬只是面上的薄紗輕輕動了動,看了鬼王許久,終究什麽也沒說,然後徑直轉身,打開石門,走了出去。

石門在沈重的轟鳴聲中合上。

幽姬出了石室,靠在石門上,垂下了眸,甬道裏的血腥味已經隨風飄蕩到整個鬼王宗,幽姬眼中閃過一絲晦暗,回頭看了看石門,搖頭而去,沒入了黑暗中。

誠如她所說,鬼王想做什麽,她管不了,也不想再管了。

石室裏。

鬼王的目光終於柔和了下來,他站在原地默默看著寒冰石床上的碧瑤,眼中只有碧瑤覆著些許薄冰卻恬靜的臉,眸光裏有著說不出的思念與傷痛之意,也似乎只是在這個時候,獨自面對女兒的時候,才會展露些許的軟弱。

連鬼王自己都未察覺的軟弱。

只是這種溫柔的眼神沒有維持多久,鬼王又凝視了碧瑤一會兒,便轉身離開了寒冰石室。

石門關上的瞬間,鬼王陰鷙的眼望著燈火昏黃的通道,眼中明顯滑過狠戾,腳步微擡,他慢慢朝著狐岐山石窟深處另一處隱秘的地方走去。

在連接著寒冰石室的另一個甬道盡頭,一間更加隱秘的石室裏,有劇烈的咳嗽聲傳出來。

鬼醫在河陽荒郊被修傷得不輕,正在療傷之際,四靈血陣的血池忽然發生了異動,修羅劄記也無端從他身上飛出,此刻正盤旋在石室裏,忽明忽暗地閃爍著青光。

鬼醫療傷被阻,一口鮮血湧出喉嚨,被嗆得不輕,血汙已經將他面紗浸濕,但他眼中卻只有修羅玉簡,執著又緊張,生怕修羅玉簡會再發生什麽他控制不了的事。

方才的山體抖動,他知道是四靈血陣成功在即,他卻不知道這記載著所有修羅事的古劄會有什麽變化,仔細看了半晌,修羅玉簡也只是在空中盤旋而已,甚至灑在他身上的青光,仿佛一雙溫柔的手輕輕拂過他的身體,他內傷好像輕了一樣,連呼吸都變得輕松了一些。

鬼醫眼中閃爍著狂熱,他試探著伸出手,修羅玉簡果然慢慢回到了他的手裏,他克制不住眼中的興奮,卻見玉簡的光忽然劇烈閃爍起來,微微抖動,他面色一變,又猛然想起什麽,目光閃過一絲陰狠。

“給我老實一點兒。你不想她好不容易成形的魂魄和你一起陪葬吧。”鬼醫像是和誰說話,玉簡的光穩定了下來,之後慢慢消失,又恢覆到古樸黯淡的樣子,鬼醫滿意地點點頭,“這才是乖徒兒。”

將玉簡收回懷中,鬼醫起身,走到一處書櫃處,伸手打開櫃門,裏面的書有些都積著一些細灰了。鬼醫眼神不變,將手伸向書櫃裏的一處,只聽哢嚓一聲響,書櫃發出老木轟鳴,緩緩陷入了石壁,一個黑漆漆的洞口出現在鬼醫面前。

這間密室裏竟然還有密室,鬼醫伸手一揮,原本漆黑的地方,一下亮起了火,是一個細長的通道,鬼醫走了進去,不消一會兒工夫就來到另一扇石門前,伸手觸動了門上機關,鬼醫進了那間石室,石室裏沒有多餘的裝飾,只有一張石床,幾張石椅,還有黑乎乎的壇子罐子,幾個籠子罩著黑布,一個不大不小圓形池子,裏面沒有水,全是五彩斑斕的毒蛇,這裏處處都透著詭異,任誰也不想靠近,除了一個被綁在石椅上的人,只有鬼醫會來這種地方。

鬼醫看了看玄火鏈,這和曾經綁住九尾天狐的玄火鏈是一種,而且昏迷的人好像沒有醒過,鬼醫瞇眼,不知又在思付什麽,片刻之後,他離開了密室,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鬼醫將修羅玉簡拿在手中,楞楞看著出神,便是這時,忽然有人開啟了他房間的機關,要走進來,知道他所在的,全鬼王宗上下只有兩三人,他一驚,連忙將修羅玉簡收了起來,下一刻,鬼王出現在了他房間裏。

雪白的頭發配上他微笑的模樣和一雙陰沈沈的眼叫人不寒而栗。

“宗主?”

鬼王將鬼醫驚疑的目光看個分明,臉上的笑容卻更加和善,正欲說什麽,忽然皺起眉來,在屋子裏面嗅了嗅,驚道:“先生受傷了?”

鬼醫皺眉,平靜道:“一點小傷,不礙事。”

鬼王聞言一笑,“先生可是鬼王宗的貴人,身上肩負著大任可不能有什麽閃失,如今四靈血陣正是緊要關頭,先生千萬要保重自己。”

“多謝宗主關心。”

“先生客氣。不過,”鬼王話鋒忽地一轉,“不知先生在四靈血陣將成的時候,放下煉化四靈的事去了哪裏?可是遇上什麽比四靈血陣更棘手的事?”

鬼醫眼中閃過一絲厲芒,罩著紗也不知是何神情,聲音卻是平穩:“只是一點私事要處理,不足掛齒。”

“哦?是嗎?”鬼王點頭,轉身打量起鬼醫房間來,房間簡潔,沒有什麽特別之處,鬼王道:“既然如此,我也就不多事,先生好生休息,今日我見四靈血陣已經初具威力,一切還望先生多費心了。”

“謹遵宗主法旨。”

“先生嚴重。”鬼王微笑點頭,然後朝著房門走去,鬼醫望著他的背影眉頭緊皺,餘光瞄了一眼那個藏著密室的書櫃,又收回,恭敬等待鬼王離開,哪知鬼王不疾不徐的步子忽然停下。

“對了,雖然先生不需要外人幫助。但我還是要提醒先生,事有輕重緩急,如果先生的事真是大事,可千萬不要和我客氣啊,不然就是把我當外人了。”說完鬼王不作停留地離開。

鬼醫卻分明在鬼王的眼睛裏看到了一股越發膨脹的兇戾,他心頭一凜,在原地站了半晌,感覺到修羅玉簡裏的波動,冷哼了一聲。

地上還有他方才吐出的汙血。

一塊面紗被丟棄在汙血上,憑空燃燒成灰燼,連帶汙血也被清洗得一幹二凈。

鬼醫隨後走出了房間,幹凈的面紗下,緩緩動著。

“既然四靈血陣將成,我便拭目以待伏龍鼎的威力。”

猶如幽靈一樣,鬼醫去了血池。

被關在密室裏的道玄頭上正不停冒著細汗,仿佛在做著什麽可怕的噩夢。

籠罩著他的只有黑暗、黑暗。

就像狐岐山裏,昏黃的火燭照不亮的地方。

神州之東,龍形谷。

龍形谷外再度開滿鮮花,歆長矯健的異獸踏過的草地,繁花似錦。

雀躍的獸爪下濺出金色的星光,小貍變了形態,不停跳躍著,因為即將的遠行興奮著,它已經悶在龍形谷裏太久,它這樣俊美的模樣該去走一走,闖一闖。

它的主子還在與村子裏的長輩話別,它是不喜歡離愁別緒的,看見了在很遠的地方耐心等候的男子,它拖著長尾飛到了他身邊,這是它早就認識的少年郎,只是如今的他已寫滿滄桑,它從鼻息裏噴出一口氣,搖了搖頭,像是嘆息,長尾拂過鬼厲的頭,就像它主子一樣。

鬼厲楞了楞,看著那雙充滿靈性的獸瞳,忽然笑了笑。

便是這時,奇獸的主子已經走了過來,嘴角有著一抹很淺的微笑,朗聲道:

“小凡,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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