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九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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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竹峰,守靜堂。

白綢滿堂,霧蒙蒙的煙火彌漫熏疼了眼,一口鐵皮大鍋裏面燃燒著黃色紙錢,守靜堂布置成了靈堂。宋大仁、杜必書幾人穿著喪服往鐵皮大鍋裏燒著紙錢元寶,剛扔進去的黃紙片刻就成了與漆黑的鍋相同額灰燼,火苗躥起幾朵,殘灰沾上了他們滿是傷痛的臉,幾個大男人垂淚到低噎。

靈堂正中,田不易已經換好了幹凈的衣衫,蘇茹跪在他旁邊,素白衣裳,烏發間帶著一朵白花,還是比所有人都平靜的樣子,面無表情,目光落在跪伏在地的鬼厲身上,無神而空洞。

門外不知何時到來的修和文敏,透過木窗將裏面看得清楚,文敏的臉有一絲蒼白,守靜堂裏沈浸在悲傷中的人沒有發覺她們的到來。

文敏想要進去,被修輕輕一攔,她看見修搖了搖頭,緊咬下唇,也停在了守靜堂外。

宋大仁寬厚的臉上長了淺亂的胡渣,仿佛低訴著頹然的懊惱悲傷,文敏不自覺捏緊了拳頭。

鬼厲擡起了頭,尚且蒼白的臉上也布著淚痕,太過用力的叩拜讓額頭紅了一片。“師娘……”低沈的男聲還有哽咽。

“拜也拜過了,你們都下去吧。”木然著臉,蘇茹下達了命令。

宋大仁欲言又止,蘇茹一個眼神,教人心頭一陣冷顫,“怎麽,不肯聽我的?”

幾聲磕頭聲,宋大仁幾人,皆叩首道:“弟子不敢、不敢。”

蘇茹也沒怪責他們,垂眸間有了深深的疲憊,擺了擺手,“都下去吧。”眾人不敢再忤逆了她,起身準備退下,蘇茹又道:“老七留下。”

鬼厲身子一顫,宋大仁留下一個擔心的眼神領著其他人默然退下,出門正好轉向了與修和文敏相反的方向,也便沒有看到邊角處的兩人。

文敏不安地捏緊了衣襟,看了看屋子裏的人,又看了看宋大仁離開的方向,在猶豫著,肩上忽然被修輕輕搭上,深邃的紅眸讓文敏有了決定,對著修點點頭,便追著宋大仁的腳步而去。

屋子裏,在宋大仁等走後,安靜了下來,只有燃燒的火焰吞噬紙錢發出的輕微劈啪聲。

鬼厲低垂著頭,默默站在原地,蘇茹背身面對著田不易的遺體,寂靜無聲,窗外的紅眸望著那個女人挺直的脊梁,覺得有什麽像她頭頂的白花,輕輕顫抖。

也不知過了多久。

蘇茹嘆了一口氣,道:“你師父這個人向來是嘴硬心軟的。十年前的變故,他一直耿耿於懷,嘴上不說,但我看得出來,他心底是覺得對不起你的……”

“不是,是弟子不肖,辜負了師父,是我對不起師父……”紅透了眼眶,哽咽不已。

蘇茹嘴角輕輕扯了一下,也是被鬼厲模樣勾起了傷痛,只是她眼中雖有痛楚,到底忍住了眼淚,望著田不易的臉龐,幽幽道:“他的心底從來沒有當你是個趕出門墻的弟子。”

“弟子知道,弟子知道。”

“既然方才你已經認回了他這個師父,你且過去,給他燒些紙錢,權當你盡了幾分孝心,想必不易他也會高興……”

幾聲談話帶著無法言喻的殤,鬼厲拆開未開封的紙錢,往低迷了幾分的鍋裏扔去,將紙錢一一化作了灰燼。

蘇茹坐到了田不易身旁,默默地望著那起伏不定的火焰,火光倒映在鐵鍋旁的鬼厲臉上折射出忽明忽暗的光線,蘇茹緩緩朝著屋外望了一眼。

“老七,你師父過世的時候,你就在他身邊嗎?”

鬼厲身子微微一震,擡頭望了一眼,蘇茹的臉在紙錢燃燒的煙霧中有一絲模糊,他轉了身子,跪首應道:“是。”

蘇茹不知為何扯起了嘴角,“把你知道的都一五一十告訴我,巨細無遺。”

還是蘇茹溫柔的嗓音,話裏卻是十分的強硬,鬼厲心頭猛跳,不知不覺手間微微出汗,沈默越久,越感覺到蘇茹猶如磐石壓頂而至的目光,那夜的種種,最後都化作穿透了田不易胸膛的天琊劍。

轟隆!

恍然間仿佛又聽到了那夜裏的雷聲,淒厲地撕碎了夜。

“那天……”緩緩訴說的聲音,伴著蘇茹越聽越慘白的臉,聽到最後她臉上竟是連一絲血液都沒有了。

“事情就是如此,弟子萬不敢欺瞞師娘。”

話音落下,蘇茹擡起顫抖的手撫上田不易的胸膛,隔著衣衫,似乎還能感覺到那最深的兩道劍傷,深刻的劍痕,好像劃破指腹的疼。

面對丈夫熟悉而安詳的臉,蘇茹知道他是不會後悔的,在他心裏,這些都是他應該做的事吧!

包括從容赴死……

“呵、呵呵……”忽然蘇茹魔怔一般癡笑起來,笑過之後,是讓人頭皮發麻的寂靜。

“師娘、師娘?”鬼厲心頭發慌,低聲輕喚。

蘇茹木頭人一般靜坐著,失神的目光,定定地望著屋子外的陽光。

“不易,那個秘密,我可以告訴他吧?”喃喃自語,蘇茹的嘴角輕顫。

“老七,我們帶你師父去後山,葬了吧。”

大竹峰,後山。

大竹峰後山竹林,放眼望去,這裏與小竹峰的景色頗有幾分相似,眼光所及,都是郁郁蔥蔥的翠綠竹林,隨風舞動,竹濤陣陣,晨光從天幕落下,在竹林縫隙間投射了點點斑駁,落在地面上。

細細竹葉上,凝結著無數晶瑩露珠,山風徐徐,水珠悄然滑落,綻開在泥土中,帶起草木芬芳。

那是一條幽深的山道,蘇茹和鬼厲從守靜堂帶走了田不易的遺體,蘇茹告訴宋大仁等人要將田不易親自安葬,便帶著鬼厲去了竹林裏面更幽深的地方。

不知蘇茹要做什麽,好歹還有個鬼厲跟隨,宋大仁等只有憂心忡忡地守在這進入後山的小路口,杜必書等幾個師弟或圍著圈,或踱著步,文敏挽著宋大仁的臂彎,無聲安慰眉頭緊鎖的男子,田不易的幾個弟子最穩重莫過宋大仁,此刻只有他還尚有幾分理智,他將目光落在了那道倚竹環臂的人影身上。

修站在眾人之外,倚著黑竹,目光數著滴落的露珠,雙手環在胸前,仿佛置身世外,只有微微煩躁的心跳,才知道她並不如表面平靜,只是她並不想去探聽蘇茹口中的秘密罷了。

“赫達姑娘。”宋大仁攜著文敏走向了修,叫應了修之後,又不知該說什麽。

修看著不說話的宋大仁皺起了眉,不由看向文敏,得了文敏一個眼色,便知文敏將水月的情況告訴了他。

“你已經知道了你師父死亡的真相嗎?可準備告訴你師弟們?”修問道。

宋大仁點頭又搖頭,想來是不想告知杜必書等人。

修點了點頭,“死者已矣,水月前輩也、無謂再生事端,多幾個刨根問底的人未必是好事。”

宋大仁頷首稱是,卻又是問道:“赫達姑娘,那害了水月師叔和師父的奸人究竟是誰?”

修眸心一閃,轉念一想,便知一定是陸雪琪沒有告訴文敏是他們的掌門真人一手促成了田不易的死,而只是說了田不易被人所害身不由己,水月不得不出手之事。

“此事得問你師娘,由她決定告不告訴你才是。言盡於此。”修阻了宋大仁的追問。

宋大仁面上露出苦笑,望向竹林深處,“師娘…如果不是老七跟著,我怎麽放心師娘獨自埋葬師父。看來,有些事師娘只會告訴、或許只能告訴老七了。”

修看著宋大仁流露出一絲讚許的目光,看來文敏眼光還是不錯,宋大仁性子淳厚,倒也不失為一個明白人。

讚賞之餘,望向林道深處,低語:“他們進去有些久了。”不安持續在修的心中發酵。

宋大仁、文敏同時嘆氣,與修點頭示意,便走回了一直試圖偷聽他們說話的杜必書幾人身旁。

山風從耳邊掠過,濤濤竹林作響。

林間的光影越發搖晃明亮,不知覺已過了晌午時分。

等待最是難熬,連宋大仁都面露焦色的時候,終於有人影從後山裏面走了出來,鬼厲的臉上沒有什麽明顯表情,只是眼神有些許恍惚,也不知蘇茹告訴了他什麽。

宋大仁等人紛紛圍了上去,比他們更快的卻是一道紅影,帶起一陣烈風從他們耳邊呼嘯而過,眨眼間已經掠過了張小凡,往後山中去了。

劈啪陣陣,以堅韌著稱的黑竹節,卻是斷了好長一段路,倒在了山道間。

突如其來的動靜,叫宋大仁等人怔忪當場,恍惚間只看見急迫的衣擺消失在眼前。

須臾之後,後山的叢林間,傳來急促的犬吠,驚起了許多飛鳥。

鬼厲像是被雷劈中一樣,醒悟過來,也瘋狂往回奔去。

宋大仁等人也相繼回神,連忙追著鬼厲而去,山道才走了一半,林間忽然傳來蘇茹的厲喝:“你們不準進來!”

一道道氣勁從前方沖出來,黑竹節將去路掩蓋,蘇茹盛怒之下,宋大仁等人進退兩難,比之田不易,他們更不敢忤逆平日裏隨和的師娘。

只有鬼厲縱身越過了斷竹,往裏面去了。

“大師兄?”杜必書叫了一聲。

宋大仁搖頭道:“就讓老七去吧。”

鬼厲一路飛奔,大黃的叫聲變作了低嗚,斷斷續續,他越往前,越發覺得風中淡淡的血的味道,他心驚肉跳。

前方有大片的亮光,那是竹林的出口,他縱身躍進了白茫茫的光中。

眼前一陣刺目,適應了陽光之後,入目是一種奇異的藍色水珠,一滴一滴墜落,在草地上盛開成了藍色的玫瑰,那背對著鬼厲的紅衣人,白色的頭發在山風中輕輕飛舞,手中握著一把匕首,鋒利的刃割破了她緊握的掌心,不斷滴著藍色的血。

是了,歷劫之後修的血是藍色的。

修的前面,蘇茹坐在草地上,身旁的田不易安詳地躺著,噙著微笑。

大黃哀叫、低嗚。

鬼厲急喘了一口氣,心臟一陣一陣緊縮,低喚:“修姐姐,師娘……”

蘇茹死水一般的目光瞥了鬼厲一眼,就收了回去,背對著鬼厲的修卻是輕聲道:“小凡,沒有聽見你師娘的話嗎?去外面等著吧。”

“可是、”鬼厲朝前走了幾步,目不轉睛地看著修不斷流淌的血。

“老七,出去!”蘇茹不怒自威的聲音阻止了鬼厲上前,面對師娘平靜的目光,鬼厲猶豫再三,還是企圖說什麽。

“我不會有事,小凡。還是你連你師娘的話都不聽了。”

“我、”鬼厲覺得有哪點不對。

“老七,你就在林中候著,我和你修姐姐有事情要談。”蘇茹沒有讓鬼厲有多想的機會。

鬼厲不得不應道:“是。”

鬼厲慢慢退回了昏暗的竹林裏,猛然驚覺修說的是‘我不會有事。’他往回跑去,奈何,那光明所在的地方,已經有一堵無形的墻阻隔,青雲的太極圖案和焚香的火雲紋章都在前面現了一現,鬼厲一拳砸在了無形屏障上,無論他的修為如何突飛猛進,要他破修和蘇茹一同設下的結界也是不可能。

“修姐姐,師娘。”鬼厲撲在光墻上呢喃,不安籠罩在心頭,消散不去。

陽光普照的大竹峰後山,回蕩著風的回聲。

藍色的玫瑰已經暈開了一片青草,修將手中的利刃松開,血很快止住了,一道橫亙的傷痕烙在掌心,修拿著匕首朝蘇茹慢慢走去,然後將匕首的刀柄遞給了蘇茹。

“還給你。”

匕首的柄已經是墨藍一樣的顏色,蘇茹看了修一眼,接了過去,熱燙燙的,是眼前女子血液的溫度。

“你不是要阻止我嗎?”蘇茹看見修撕掉了衣帛。

修將傷口纏住,遮住了那道猙獰的傷痕,輕聲道:“這是發現你意圖的第一反應。本能讓我奪下了刀。”

望著這風景秀麗的青山,修無甚表情的接著道:“刀是你的,自然還你。”

蘇茹眸光閃了閃,看了修半晌,而後移開了目光,將掌心貼在了田不易手背上,一旁的大黃靠近蘇茹,想要蹭一下她的衣衫,又只是嗚咽了幾聲便趴在她身旁。

風和日麗,山獨倚,孤道通天,入青雲。

大竹峰後山景色是上佳的,沒有通天峰奇險,視野開闊,隱約可見其餘六山的影子,美景自是無人欣賞。

修和蘇茹卻都許久不說話。

被修的血液染了的地方風幹後,宛如一朵藍色妖姬。

“一世一念一青山,共生共死共白頭。”

蘇茹忽然開了口,輕聲吟道,修側目看到她嘴角嫣然的笑意,歲月當真是眷顧這美麗的容顏。

“這是我少女時曾許給他聽的話。山中歲月不知幾何,轉眼我們都不知作了多久夫妻,與他相守共度,於我心足矣,偶爾說起這話,他每每笑我癡傻,說將來若是我們修道不成,難登仙錄而重陷輪回,到了那生離死別之刻,卻不知怎樣的光景。我那時便問他,他想怎樣,他便說並無他求,若是他先我而去,修道之人也不想什麽風光大葬,甚至連棺木也可以不要,自然而來,自然而去,只求在大竹峰後山之上一壤黃土,足矣,這樣他便可以日夜守望前山之人,不怕寂寞了。”

無聲淚下,淒美了嘴角的弧度。

修別開了頭,靜靜守在她身邊。

“曾許諾,如今陰陽相隔,空餘一世殤。換作你,你當如何?”她想聽聽,聽聽愛上女人的女人會怎麽說。

“同你一樣,心如死灰。”

蘇茹問:“只是心如死灰?”

修頓了一下,而後一笑,“你不是第一個問我這樣問題的人,卻也讓我同樣無法明確回答。因為她還好好的。”

蘇茹一楞,苦澀一笑。“這樣回答真狡猾。”

“你這樣問,難道不是狡猾?”修反笑道,而後走到田不易身前,單膝跪地,右手握拳貼在左肩,低頭默哀,這是修羅對逝者最高的敬意。

蘇茹的容顏失去了光彩,她輕輕伏在了田不易不再跳動的胸膛:“相守終究換離別,他一句要我好好的,就要留我一人世上嘗盡孤苦,太殘忍。他既然怕寂寞,我便隨他去了,在陰間也做一對恩愛夫妻,反正下輩子,再下輩子,我都纏上他了。”

去意已決,那手中的刀不知何時就會入腹。

被風吹起的白發亂了修的眼,她伸出手想要去抓住什麽,最後只是握成拳收回,垂落,枯草吹起幾許,落在了相依的人身上。

“相愛的人都愛去想生生世世,命運無常這一世都未過完,誰能想到下一世又會怎樣?”修的聲音平靜而低緩,她甚至不知道蘇茹是否已經將刀沒入了身體,只是有些話此刻不說,以後也絕不會再向誰提起了。

“以田不易的智慧,豈能不明白生離死別,活著的人才最痛苦。可他為何還是留下一句話,阻止你做傻事?”

蘇茹擡起了身子,看向了白發成瀑的女子,紅眸有光。

朱唇輕啟,修輕輕道:“他知道你的深情,知道你會以死相隨,可他更希望你能好好的活下去,畢竟下輩子什麽的,太遠太縹緲,死後只是一捧黃土一捧灰罷了。他知道思念也許會讓你孤身走完這一生,但他也希望他不能遵守的諾言還有你延續,你思念著他,他的思念也寄托在你的身上。從今往後,他無法再看、再聽的世事浮華都在你的身上得到了延續,你的眼也就是他的眼。他其實已經無法守護什麽了,但你還可以,活著可以做的事太多。你守望青山,他守望你,就夠了。”

“人啊,只要還有牽掛留在世間,他就不會真正死去。”

綿延的風,壓低了青草,往遠方吹去,修背過了身子準備離開,垂眸再看了蘇茹夫婦一眼,微微一笑:“不過這些話說的再好我都只是一個事外人罷了。我不是田不易也不是蘇茹,同為世間癡人,又有什麽立場阻止一個女人的用情至深?”

“我從來不會去想雪琪不在了會是怎樣?但不論什麽,如果是她要我做的,我一定會做到。她的心,永遠是為我好的,只要清楚這一點,我想我沒什麽做不到。告辭。”

修走了,頭也不回的走了,盡力了就不會有遺憾。

“哈哈哈。”蘇茹的笑聲從身後傳來,也絲毫沒有擾亂修的步伐,蘇茹叫道:“赫達修。”

修這才停了下來,回頭望去,蘇茹面上是一行清淚墜。

“呵,有沒有人誇過你,你勸人的本事不錯?”

山風裏,是誰在笑?

蘇茹和修將田不易埋葬在青山綠野間,一塊木板,刻上名字就是墓碑。

修奉上了之前不及的三柱清香,皺眉看著木板,“不管怎麽說,這也太簡陋了。”

“之後會重新鍛碑。”蘇茹已經抹去了淚痕,手放在木塊上,目光銳利,“現在,我應該是去看看師姐,然後操持亡夫發喪事宜,蕭逸才、雪琪也該知道一些事情了。”

蘇茹腳下一轉,素衣鼓風,氣勢淩人,雷厲風行的性子讓修都不得不為之一攝,對著田不易的孤墳又行一禮,修追上了蘇茹,她也有事情需要去做。

兩張同樣冷凝的臉,隨著慢慢消失的結界,打開一條前景莫測的路。

不易,再等我些時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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