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八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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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散雲收,清晨的風帶著一絲寒意,天際出現第一縷亮光,淒清的夜慢慢褪去,曙光悄悄降臨,帶著雲朵泛白的色彩。

剛破曉的時分,小竹峰上本來沒有人那麽早起身,但是這片竹林蔭庇的山峰早早被打破了平靜。

昨夜。

夜深,雷雨交加吵得人睡不著,天降異象,悄無聲息,不知發現的人有幾多?但清清靜靜的小竹峰還是免不了有起夜的人,推開了煩悶的窗就這樣發現了天幕上無聲出現的四個金色大字,驚雷閃過,以為是幻覺的人揉了揉眼睛,那龍飛鳳舞的古字帶著幾分肅穆,幾分威懾,叫驚訝不已的小姑娘忍不住呼喚起來,不多時小竹峰不少穿著涼薄的弟子都披著薄紗圍到了走廊上,對著那只出現一會兒的字議論紛紛。

文敏作為當前小竹峰唯一主事之人安撫下了躁動的師妹們,但已經恢覆平常的雷雨夜還是沈悶得讓她心裏莫名發慌,所有人都望著一道又一道的閃電,還在想方才那像極古篆且太古老的字體究竟是什麽?一時都是壓低了討論那幾字的切切私語。

文敏知道水月並不在山上所以也沒有呵斥她們回房,一種不安占據了心裏,文敏微微蹙起了眉頭,一旁忽然有人小心翼翼拉了拉她的衣袖,低頭對上一雙水潤的黑眸和一張惹人憐的青澀臉龐,一道驚雷閃過,拉著她衣角的人瑟縮了一下,而後極力掩飾驚魂未定的模樣,皺起眉毛問道:“師姐,方才、、”

蒼白又倔強的小臉一瞬間讓文敏有些恍惚,當年也有個人這樣怕打雷又強忍著不說的,文敏擡手摸了摸小詩的頭,搖了搖頭,懂事的小詩不再追問,明白師姐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

雷聲一聲響過一聲,又站了好久,陰沈沈的夜也沒再出現別的情況,文敏拉著小詩的手,看了一眼四周的師妹,正欲叫她們回去休息的時候,小詩發出了一聲驚呼。

“師姐,快看。”

一片白羽先闖進眸子裏,而後是大雨裏不斷飄落的白色羽毛,鳳凰展翅,那個熟悉的白衣人張著翅膀在眾目睽睽下落在了大雨傾盆的中庭。

美麗非常的純白雙翅在落地時便化作飛鳥離去,所有人都來不及驚嘆就被來人懷中抱著的人拉去了視線。

當先沖入雨中的是文敏,隨後驚震在原地的小竹峰弟子都圍了上去,驚叫、詢問聲、雷雨聲,有一瞬間讓陸雪琪覺得失聰,她失魂一樣擡起頭。

文敏顫著手抱過了水月,也來不及詢問就倉促地將水月抱進了屋子,雨太冷,冷不過吹進空蕩蕩懷抱的風,陸雪琪像木頭一樣跪在大雨中,鬢角的發狼狽的貼在臉上。

唇色蒼白無血,緊緊抿著,不言不語,直楞楞地跪著,任瓢潑大雨狠狠打在身上。

問不出所以然的小竹峰弟子,冷面看著她,轉頭圍進了屋子或走廊,很快雨中就只剩下她孤零零的一個人,白衣貼身,愈發顯得單薄消瘦,雨不歇,雨打芭蕉猶泣夜,淒淒冷風入懷,寒意讓她瑟縮了一下,她眼神空洞地望著那被人圍滿的屋子。

被人群圍著的小詩透過縫隙看見了她的模樣,想要往外走,瘦小的身子卻被更多的人推進了房裏,望不到了,望不到模糊在雨中蒼白的容顏。

小竹峰一夜喧囂,風雨終於在破曉時分收起。

晨光帶著昨夜的寒意照在人的身上,陸雪琪擡起了低垂的眸,她的身上、衣物都還不斷滴著雨水,嘴唇是風寒入體的黑紫,熟悉的屋檐,熟悉的人,湧上心頭的只有深深的愧疚與自責。

在無言中,凝成陸雪琪哽在喉頭的‘師父…師父…’

一聲聲的,一遍遍的,緊咬牙關,越哽越痛。

晨風吹落了屋檐的水,圍堵了一夜的人墻散開了,裏面的人推開了門,冷峭著臉,人群噤若寒蟬地分出了一條道,文敏看到跪在中庭的人,疾步走了過去,還緊繃著的神經看到她狼狽不堪的模樣又氣又惱,誰都不明白,為何世事那麽無常?

“這是怎麽——”‘回事’二字都還沒有出口,淋了一夜雨的人,驟然倒在了積水的地上,原本蒼白的面容泛著不尋常的潮紅。

文敏緊張一探,額上是觸之一縮的滾燙。文敏額角抽痛了一下,俯身抱起了陸雪琪冰冷的身體,匆匆離開。

剩下的小竹峰弟子想問不敢問,想追不敢追,在原地守著文敏出來後就緊閉的門扉,也不知道裏面是怎麽一回事,進去的師姐妹也沒個出來說一下情況。

小詩和幾個弟子跪在榻前,低垂的臉頰帶著還未褪去的淚痕,榻上,水月的神情是那麽平靜、安詳……

“師父、師父、”另一間房裏,燒得迷迷糊糊的人不斷呢喃著。

龍形谷,洪川。

大清早的洪川,泛著初晨的波光,在大雨中沈寂了一夜的魚兒,歡快地躍出了水面又落下,滴著露珠的樹林傳來鳥兒的啼叫,草廟村的一切都在一片安寧中靜靜度過,太早的時候,不是農忙的村莊還沒有多少人起來,透著寒意的河邊就更沒有多少人。

修一個人坐在岸邊的石頭上,獨酌烈酒,天琊立在她的身邊,劍刃宛如秋水盈光,微微泛藍,修的衣已經換過,沒有了狼狽,只是不知道該怎麽面對空蕩蕩的家和陸芷萱純凈的眼,便一個人來這洪川邊,飲藏了許久的烈酒。

幾個空酒壇七零八散地堆在旁邊,這樣的豪飲許久不曾有過一樣,修沒有絲毫醉意,珍藏的酒怎麽如同白水一樣無味。

不行,就換一壇罷。

修,又拿出另外的烈酒揭開,醇厚濃郁的酒香一下散開在晨風中,連魚兒都醉了一般圍著岸邊打轉,一只飛鳥落在了她的肩上。

修只擡眼看了一下,便繼續喝著她的酒,大清早這般海飲的人,有幾多?

飛兒埋頭理了理羽翼,跳離了酒味泛濫的河邊,飛往林中,又剩下修一個人,剩下她和天琊。

天琊啊天琊,煞費苦心許多日都找不回你浩然藍光,怎知一夜,你就恢覆了凜然正氣。

人生難料,因果無常。

修幾不可見地牽起了唇角,下一刻,卻是一下將手中的酒狠狠砸了出去。

酒壇四分五裂,碎了個徹底,碎裂的聲音驚擾了這平靜的山野,林中的鳥兒振翅驚飛,水中的魚兒沈入水底,本還有幾只草叢中玩耍的野兔、鼬鼠也一下倉皇四竄,剩下一個胸膛起伏,口中喘息的人,惡狠狠地看著散開的碎片。

喘不過氣一樣,是什麽壓在心頭呼吸困難,修眼中的血色沈了幾分,有一種想要撕裂什麽的沖動,酒似乎太淡了,那麽更濃的是什麽?

是她眼眸裏血的鮮紅,只有血才比酒更濃烈,飲血的沖動在胸腔裏升騰,迷蒙的黑霧在她身軀上升起纏繞,驚得一旁的天琊發出清冽的劍吟,浩蕩的藍光裹住了修,顫動的劍刃仿佛在告誡,下一刻就要刺過來!

有腳步聲傳來,修聽到小貍的低嗷。

剎那間,河邊狂躁的氣息都像是消失不見了一樣,修平靜地站在河邊,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是幻覺。

小白抱著陸芷萱皺眉看著那個散發著寒氣的人,小貍在她腳邊急躁亂跳,想要撲到修的身邊,又清楚感覺到主人身上散發的疏離氣息,它不敢靠近,又不知道她怎麽了?

她,動了怒,又極力掩飾了下去。

這個模樣讓小白非常不舒服,好似當年她淡然一切的樣子,目空心空,可小白知道,她的心明明不是,她的心裏早已有個人,所以空不了。

現在她的平淡就更讓小白覺得刺眼,冷冰冰地看著修,也不說話,小白懷裏的陸芷萱難受地扭動了一下身子,好像被勒得有些緊了。

修奇怪地轉過身,看見小白望過來的目光,擰了下眉,不過很快又恢覆那面無表情的樣子。“這麽快就回來了?”

小白聞言,冷笑:“你放心,我確實是把他們扔在大竹峰才回來的。”

‘扔’字讓修一瞬間的不悅,不過到底沒有多說什麽,面對小白審視的目光,她拔起了手邊天琊,走到小白面前,抱過了陸芷萱。

“謝謝。”

小貍抖了抖身子,跟上離開的修,小白看著修慢慢的離開的背影,冷冷一笑。

毫無情緒的感謝,誠不如不要!

懶得再多問,小白忿忿拂袖離開。

修抱著陸芷萱回家,推門走進空蕩蕩的房間,坐下,將天琊放在桌上。

陸芷萱對著修笑,修把她舉高,換來陸芷萱歡快的笑聲,修將陸芷萱舉高又放下,舉高又放下,如此反覆,小芷萱興奮不已,修卻面無表情。

小小年紀不懂大人的世界,也不會詢問另一個娘親去了哪裏?

守在她們腳邊的小貍擔心地擡起頭看著修,修只顧著和陸芷萱玩鬧,沒有什麽情緒表情的臉上都不知道心裏是怎麽想的,小貍挫敗地垂下了頭,安靜地守在修腳邊。

陽光透進敞開的門扉,仿佛看見空氣中的粉塵,屋子裏面只有陸芷萱的笑聲。

小竹峰。

“師父!”陸雪琪驚叫著醒來,手虛空想抓住什麽,待看清楚四周,渾身酸痛無力,手頹然放下。

清雅的屋子,熟悉得很,只有她一個人。

她,坐起了身,只著了一身裏衣,什麽時候被換了衣服她也毫無印象,她也不在意,起身套上衣服,就要往外面走,直奔一個地方。

“雪琪、”“陸師姐、”“陸師妹、”

一路碰見的小竹峰弟子,紛紛招呼,卻只見素來清冷的人帶著慌張急沖沖掠過,她們看著她慌亂的背影,擔心又無奈,想起文敏的吩咐,只能搖頭嘆息著離開。

陸雪琪披頭散發,一路疾行,高燒未退,面色潮紅,連身子都不聽使喚一樣,喘得不行,很快就來到一間屋子外,這裏走動的,都是輩分較高的師姐,進進出出的,當她不存在一樣,只用異樣的目光看了她一眼便匆匆離開。

陸雪琪放慢了腳步,就要走到門邊,想進不敢進。

“小詩,再拿一條被子來吧。”文敏的聲音傳來,陸雪琪不知哪裏來了勇氣,走了進去,越過屏風,就看見躺在床上毫無生氣的水月,熟悉又蒼白的臉,讓陸雪琪一下湧出了眼淚,無聲滴落。

“陸師姐!”轉頭的小詩一下就看到了陸雪琪,嚇了一跳。

文敏聞聲看來,只見陸雪琪衣衫不整,還光著腳,當即喝道:“你這是什麽樣子!小詩快去把鞋拿來。”

文敏一把拉過陸雪琪將她按在了椅子上,擡手一摸,又氣又急:“你看你好歹是修行多年的人,連自己身子都護不住像什麽話!師父已經成了這樣子,你現在風邪入體,不給我好好待在房中,亂跑什麽。”

陸雪琪擡起濕潤的眼,看著慍怒的文敏,啞著聲音喚道:“師姐。師父她、”

文敏的臉色一下柔了下來,隨即又被悲傷取代,“師父除了心跳,連呼吸都沒有,怎麽都喚不醒。”

她將脆弱的陸雪琪抱進懷裏,陸雪琪貼著文敏的腹部,失聲哽咽:“對不起,對不起……”

不斷重覆的話,讓文敏心尖抽痛,她輕撫陸雪琪披散的發,澀聲道:“雪琪,告訴師姐發生了什麽事?”

陸雪琪身子一震,隨即搖頭,不斷搖頭,她也很想知道發生了什麽,為什麽已經斷了的天琊會完好無損,為什麽師父要用血淋淋的手抓著那人的衣,為什麽那人手中的天琊會刺入田師伯的胸膛,為什麽師父會這樣!

“都怪我,怪我讓師父一個人下山,怪我沒有早點找到她。”陸雪琪陷入自責中,文敏擔心她病情加重沒有再追問,見她情緒不對,將她點暈,正好小詩也回來,文敏囑咐小詩照看水月,便嘆氣著將陸雪琪抱了回去。

囑咐了小竹峰弟子一切不得聲張,文敏心中積壓著疑惑,疑惑的又何止她一個,此刻的大竹峰也是一片慘淡。

蘇茹守在田不易的屍體旁,不言不語的樣子急壞了宋大仁,大竹峰的人等待著,等待著醒過來的鬼厲告訴他們發生了什麽。

草廟村,百草廬。

陸芷萱玩夠了,抓著修的衣襟將睡未睡的樣子,她是不知道自己的娘發生了什麽,可憐小貍心驚膽戰,修連陪同陸芷萱玩樂都沒有表情,那雙紅瞳空洞得可怕,小貍輕輕蹭了蹭修的腳,輕嗚。

陽光普照的屋子連陸芷萱都安靜下來,冷得嚇人。

“萱兒,我們去找娘親,好不好?”修終於說話了,聲音還是一如既往的溫柔,小貍耳朵動了動。

陸芷萱嘀咕了一句,吮著自己的大拇指睡著了,修抱著陸芷萱起身,拿起天琊,就朝屋外走去,小貍爬起來,正想跟上去。

“你留下來,我把萱兒交給雪琪,就來接你。”

小貍疑惑地看著修,修已經走到了門口,逆光中的身影回頭一笑,紅瞳裏面是小貍久違的光彩,當年她們相伴走南闖北時,她的眼中就是這種桀驁不訓,傲視一切的風華。

“現在的你,應該具備了野獸的攻擊性,要是不怕的話,陪我去狐岐山走一遭,闖一闖如何?”

“嗷嗚!”小貍引頸高呼,從小小的軀體變作了俊美威風的異獸。

修勾起唇角一笑。“乖乖等我回來。”

飛往那片青山的途中,陸芷萱在修懷裏蹭了蹭,睡得更香。

“雪琪,你燒還沒有退,回房歇息吧。”

小竹峰上,水月的房裏,文敏苦心勸導,倔強的人搖了搖頭,拉著自己師父的手不肯松開,什麽也不說,什麽也不吃,冷靜下來之後,等待著什麽。

文敏嘆氣,更多則是憂心,水月被帶回的時候,夜裏其實醒來過一次。

“敏兒,今日起小竹峰首座由琪兒繼任。不用救我,生死由命。”

只說了這一句,水月便如同陷入深度睡眠中去一樣,只剩下心跳。

陸雪琪已經知道水月的命令,小竹峰上下也接受了陸雪琪繼任首座的事實,但文敏在陸雪琪開口前還是讓所有人不得聲張。

“師姐,不用守著我。你有空,也去大竹峰看看罷。”

陸雪琪浸著憂傷的眸子看向了文敏,文敏心裏一緊,她與宋大仁的事從來不瞞陸雪琪,但此刻她讓自己去大竹峰莫名讓文敏心慌。

奈何陸雪琪說了那句話後,便不想再多說的模樣,文敏滿懷忐忑地退出了房間。

擡眼望去,大竹峰的方向,纏著幾朵白雲,青山陰翳,可憐這大好的日光。

要說青雲山門自然戒備森嚴,但一旦入內,這山裏除了通天、龍首人丁鼎盛,剩下的幾峰就只有清凈,尤其大竹一脈人丁單薄,一路更見不到人,人人都守在守靜堂裏,面色陰郁,哀痛不已。

反觀只有蘇茹面色平靜,靜得異常,白皙的手摩挲著丈夫傷痕累累的手臂,眼底看不清情緒。

田不易的屍體安然地躺在地上,還是死去時的模樣,殘破不堪的衣,和兩道觸目驚心的劍傷。

蘇茹認得出田不易腹部那道巨口是誅仙所創,而那道正中心口的細窄劍創,致命一擊,曾經身為小竹峰弟子的她又怎麽會認不出天琊留下的藍光?

她,拉著丈夫的手摩挲著,靜靜跪在他的屍體旁。

通往大竹峰的山道上,天琊緩緩蕩漾著藍光,修抱著熟睡的女兒,慢慢走向守靜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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