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八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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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微沈。

青雲山的一切都沈寂在夜色中,夜風吹拂樹林,四季常青的枝葉輕輕搖晃,夜鳥偶爾傳來幾聲啼叫,獸妖入侵,血洗的壯烈仿佛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

七座主峰,有山喜松,有山育竹,相隔甚遠,各有不同,便是以竹林茂盛為名的大竹、小竹二峰,所產竹林也各異,大竹峰黑竹節粗壯,小竹峰的竹卻更顯婉約一些,細長堅韌,斑紋如淚,夜風細細,宛如女子依依如訴。

淚竹性頑強,便是懸崖峭壁也紮根幾株,在峭壁上支棱著身軀,幾分孤高,幾分寂寥。高崖萬丈,一道白影飛掠而上,懸崖峭壁如履平地,腳尖點過,只見崖上淚竹顫動幾下,來人已經翻上小竹險峰,落在小竹峰後山僻靜處。

陸雪琪踏上熟悉的土地久違之感登時襲來,腳下是條岔道,一方通往望月臺,一方通向前山小竹峰眾人住處,陸雪琪抿了抿唇,白影一晃,幾個起落間,便朝著前山去了。

夜深人靜,小竹峰弟子的香閨已經掩帳熄燈,水月性子嚴謹,小竹峰作息規律也甚嚴,陸雪琪要穿過中庭,路過師姐妹的住處才見得到水月的別院,回廊邊角,最清凈的地方,一扇門緊掩著,屬於小竹峰弟子陸雪琪的房間,不曉得還會不會再有人打開?

楞神的片刻,有亮光忽然從走廊另一頭照來,陸雪琪立馬掩去了身形藏在了角落裏,一個單薄瘦小的身形提著一盞紗燈,走到了陸雪琪的房間前,推開了那扇門。

“小詩?”陸雪琪低喃。

門裏很快亮起,敞開的房門裏,小詩將窗戶打開,又整理著房間裏的事物,打掃打掃,白天得處理雜事和修煉,只有這時才能來這裏。

說是打掃其實也就是通通風,每天都來整理的屋子怎麽會有灰呢。只是不知道什麽時候這間屋子才能等到它的主人?

“唉~”小詩嘆了一口氣。

窗外,只有夜風中微顫的綠竹知道有誰來過。

陸雪琪繼續朝著水月的院子走去,不知道該如何形容現在的心情,她為人素來冷淡,師姐妹中要好的也只有文敏一個,更多時候是一人獨處。

小詩是師父近年收的弟子,入門的時候與她當年入門時候相仿的年齡……

靜竹軒。

雅致的別院,周圍都是沙沙竹林,門窗皆掩的獨屋裏還透著光。

陸雪琪的腳步停了下來,站在院子裏,幾分緊張,幾分心酸,這麽晚了,水月的房裏燈火通明。

輕輕跪下,喉頭有些發緊,陸雪琪捏著拳,開了口。“弟子、陸雪琪,拜見師父。”

屋子裏發出了一聲輕響,除此之外,只有風吹在身上,微涼。

沙沙、沙沙。

透窗的光拉長了院子裏孤單的身影。

門內始終沒有反應,陸雪琪澀然,深呼吸再度道:“不肖弟子陸雪琪請師父一見。”

裏面的燈,熄了。

一片黑暗,月光照在陸雪琪挺直的脊背上。

一聲微喃。

“師父。”

房門在這時打開,裏面出來的人喚了一聲:“雪琪。”

陸雪琪驚訝擡眸。“師姐!”

文敏皺眉看著跪地的陸雪琪,返身關上房門,便立馬走過去要扶起陸雪琪。“傻丫頭,師父不在,快起來。”

“不在?”陸雪琪一驚,順著文敏力道站起,“這是怎麽回事?還有師姐你不是在養傷?”

文敏驚了一下,不知道陸雪琪哪裏得到的消息,皺眉道:“我的傷已經沒事,只是底子沒有曾師弟深,後又因為師父和田師伯大打出手急火攻心,才靜養了些時候。你怎麽會突然回來?”

“是宋師兄、、”

“這個多嘴的人!”文敏嗔了一句,而後道:“也不怪他,如今出了那麽大事,他也是沒法才找你。”

文敏四下看了一看,拉著陸雪琪進了房間,關好房門,也不掌燈,嚴肅道:“你既然和那木頭見了面,有些事你也就知曉,我就長話短說。掌門、田師伯失蹤,除了蘇師叔、木頭、師父、蕭師兄、昏迷的林師弟、你和我七人外所有人都不知道。他們二人的下落一定要找,但這件事似乎又牽扯到青雲一件重大秘密,師父不欲透露,所以師父……”

“你是說師父親自下山去尋找田師伯和掌門的下落嗎?”

文敏點頭,“唉,我也阻止過,但是師父說我道行不夠,要我好好留在山上,並讓我告誡大仁,看好蘇師叔,免得她心急之下,又出了什麽亂子。今日她去了大竹峰見過蘇師叔後,就已經下山。”

“怪我學藝不精,才會勞累師父奔波。”文敏嘆息。

陸雪琪聽後沈默了片刻,“是我的錯。”如果她還在,水月身邊又怎麽會無可用之人。

文敏見狀,臉上閃過尷尬,連忙拉住陸雪琪的手,“你這丫頭,總是亂想。你肯回來幫忙,比什麽都好。”

“恩。”陸雪琪點點頭,掩去面上低落,正色道:“師姐,我們現在該怎麽做?”

文敏想了一下,“事情如果師父不說,我們亂猜也沒個結果。眼下、青雲山上還算平靜,你先下山去找師父,一面弄清楚情況,一面有你在一旁,我總要安心一些。”

“好。”陸雪琪也不多言,轉身就出發。

誰也不願意自己恩師在外四處奔波。

月光躲在了烏雲後,四周的竹林風中作響,陸雪琪走到了院子裏,文敏一直看著她熟悉的背影,忽然道:“雪琪,無論在我們師姐妹心裏,還是師父心裏,你都從來沒有離開過。”

陸雪琪腳下一頓,心上湧過一陣陣暖流,“嗯。”沒有回頭,只留下很輕的聲音,然後離開了小竹峰。

文敏站在原地,一臉欣慰,又心有不安,回頭看了一眼水月的房間,裏面一片漆黑,一桌一椅都一絲不茍。

“唉~”

※※※

草廟村,百草廬。

夜深人靜紗罩燈。

修與陸雪琪的臥房裏亮著微光,絨毛地毯占了屋子的大半,床上沒有人,雕花搖籃裏也沒有人,一大一小的兩個人在陸雪琪不在的夜裏躺在了地毯上。

修側躺著身子,一手撐著頭,一手輕輕拍著陸芷萱,臭美的小貍變大了身形,趴在陸芷萱的另一側,輕搖著白尾。

小芷萱四仰八叉地躺著,兩只小拳頭放在耳邊睡得好不香甜,睡夢中發出一聲囈語,吹了個鼻泡泡,咕嚕咕嚕翻了個身,一拳打在了修臉上,又翻了回去,夢中咯咯地笑了兩下,修哭笑不得地戳著陸芷萱的包子臉。

“小家夥真羨慕你能睡得那麽香。”

小貍聞言擡起了頭,耳朵動了動,看見修的模樣又趴了下去,修繼續戳著自家女兒的臉。

“原來等人的夜那麽難熬。吶,小包子,你說你娘回去會不會受委屈?你那師婆可嚇人得很。青雲到底出了什麽亂子,需不需要幫忙呢?包子,你說……”

自言自語,修啰啰嗦嗦說了一大頓,總算體會到陸雪琪等她的心情,沈浸在自己的思緒裏,手上也沒個輕重,陸芷萱皺起了眉頭,哼哼唧唧起來。

小貍受不了自家怨婦一樣的主子,大白尾刷的一下招呼到修的身上,修這才回過神來,趕忙哄著自家小祖宗。

陸芷萱嘟囔了幾句聽不懂的話,隨著修的拍哄又睡了過去,小貍和修看著陸芷萱的睡顏皆松了一口氣。

修又捏了捏小芷萱的肉臉蛋,起了身,小貍支著頭看她,修對著小貍笑了笑,“睡不著,出去走走,看好萱兒。”

小貍點了點,尾巴晃動了幾下,像是在趕修走,修嗔了它一眼,出了門。

村子的夜很寧靜,早上要勞作的人們早早入了眠,修去祠堂那裏走了一圈,看見對飲的周一仙和王二,兩人已經醉醺醺的,正聊得起勁。

修搖了搖頭,沒有去打擾他們,而是朝著山谷外面走去,一縱一躍間,很快出了龍形谷,沿著在夜裏湍急起來的洪川,一直走,一直走。

月亮藏在了雲後面,水面拍擊著巖石。

修停下來的時候,已經是龍形谷後山腰,隔著洪川和一座大山連接著青雲山脈,青雲地界很大,也不知道連接的是哪處。

修百無聊賴地坐在了岸邊,朝著水面扔了塊石頭,‘咚’的一聲,石頭沈進了河裏,修取出了天琊。

月亮從雲層裏面出來,將光華灑向人間,清輝浩蕩映在水面,波光蕩漾,月華也映在天琊的劍鋒上,無堅不摧的鋒利。

“唉~”修嘆了一口氣,“有形無神。”

將天琊插在了旁邊,修撿起一根樹枝,在手中把玩著,捏著兩頭用力掰,又不讓它折斷,如此反覆。

到底怎麽才能讓天琊恢覆以前所含銳氣?

修這樣想著,連接著青雲山的方向卻忽然傳來了輕微的嘯風聲,遠遠的一道白影如履平地地掠過山頭,修沒仔細看,看見白影本能以為是陸雪琪回來了,飛身迎了上去。

遠處動作飄逸的人,白衣若雪,氣息如冰。

修張了張嘴,卻不想猛然皺了眉頭,迎面而來的卻是幾簇冰晶,如刀似箭,角度刁鉆,勁氣十足,來不及細想,手臂燃火成刃,揮了出去。

冰與火在空中碰撞,修與來人在空中錯身而過,其間又是數次過招,你來我往,空中冰火團團炸裂,猶如火樹銀花。

來人用的的確是青雲道法,卻不是陸雪琪。

修朝後撤了一段距離,來人緊追不舍,又是一番交手,忽然看清了對方的臉,相同的驚愕,修猛然刺過去的手刀朝外偏去,而來人的冰晶貼著修的臉,削斷了修的一縷發,同時落地,落在了河的兩岸。

“是你!”來人橫眉冷對。

修心底苦笑,恭敬喚道:“水月前輩。”

月光灑在洪川裏,波光映照在水月冷凝的臉上。

明明美麗的容顏好似萬年不化的冰塊,水月冷喝:“半夜三更,你往我青雲後山躍去,意欲何為!”

“我,我不是,我以為是……”

“以為什麽?焚香谷新任長老,龍形谷主人,與我青雲非親非故,夜闖還有理由不成!”

“你!”

水月臉上的譏諷顯而易見,想必還是對修帶走陸雪琪耿耿於懷,見面必定要冷嘲熱諷一番,水月性子向來直來直去,不怕得罪人,修也不是什麽好脾氣的人,何況還是活了萬萬年的修羅,水月說起來還不知道是差她多少輩的後生。

“念你是雪琪師父,尊你一聲前輩,你不要……”

“我不要什麽,不要恬不知恥?罔顧倫常,搶人愛徒,誤人子弟!”水月憤然拂袖,對修怒目而視,“聽敏兒言,你已入飛升之化境,我倒要看看你如今是什麽地步!”

修沒想到水月一言不合就動手,連忙朝後閃去,可水月到底是一脈首座,出手不凡,修有意避開她,卻無法擺脫,左躲右閃,水月一記寒冰仙術,凍住了修擡起來抵擋的手臂,指凝冰棱,一道道,密密麻麻朝著修射去,好像不把修射成篩子就不甘心!

冰棱將刺心的當頭,戮神出現護住,將無數冰棱道道化去,修震開手上的冰,喝道:“前輩住手!”

“做夢!”

一道雷霆當頭劈下,威力之大直接震飛了戮神,修看著水月充滿殺氣的臉出現在面前,手臂如同冰劍刺來。

危急之際,從旁猛然竄出一道黑影,青金光華逼向水月,水月只覺一股兇煞之氣襲來,連忙避開,不及來人出手狠辣,手上的冰劍被來人轟碎,蹬蹬蹬連退幾步,才停了下來,差幾尺就是冰冷的河水,水月心頭大驚。

“修姐姐,你怎麽不還手!”鬼厲惡狠狠地看著水月,如若不是他在找地潛入青雲,恐怕修姐姐就傷在了水月手中!

修緩了口氣,拍了拍鬼厲的肩,示意他自己無礙。

水月冷笑:“張小凡!”

“水月師叔,好久不見。”鬼厲見修沒事,行了個禮。

“哼,叛教逆徒還虛偽個什麽!赫達修你深更半夜和魔教妖人鬼鬼祟祟,到底是要做什麽!枉費你身為正道弟子!”

修皺起了眉頭,鬼厲整個臉卻都沈了下去,冷笑道:“哈,正道?什麽是正道,魔道?憑什麽你們就是正,我就是魔?叛教?捫心自問我可曾做過一件對不起青雲的事!我做錯了什麽?碧瑤又做錯了什麽!我們不過相愛,就要被你們斬到魂飛魄散嗎!”鬼厲怒吼,想起碧瑤,渾身都湧起一股濃烈的殺氣,“我由正入魔,又是誰造成的!”

“小凡。”修呼喚鬼厲的名字,想要搭上鬼厲肩膀的手卻被震了開來,鬼厲手握著升騰起濃重黑氣的噬魂棍,一步一步走向水月,如惡鬼逼近。

水月面上絲毫沒有動容,冷衣冷面,月白道袍在河風的吹拂下,發出颯颯的聲音,筆挺的身軀,清麗而凜然。

“你們是沒有錯。但錯的是你和碧瑤正魔不兩立,錯在魔道不該血洗青雲山!”

鬼厲的腳步停了下來,殺氣卻沒有減半分,緩緩擡起了握著噬魂棍的手。

水月擡手成爪,將先前修插在地面的天琊吸了過去,握劍的時候水月臉上閃過一絲詫異,但握著天琊的手沒有一絲猶疑,直指鬼厲。

“我雖向來不喜道玄師兄,但若我處在他那個位置,那一劍我必定也是會斬下的!”水月周圍開始下起了雪花,屬於她的寒冰領域,她一字一句道:“你和碧瑤何其無辜。那我青雲山上死在魔教手上的一條條生命又不無辜嗎?他們的雙親,他們的妻子丈夫又該誰來可憐!”

“入我青雲門,就要燃我青雲魂!守正僻邪,名利算什麽!生命算什麽!”水月的劍尖在顫抖,“你棄門而去,辜負你的師父栽培,你師父的期望就是錯!”

鬼厲的身子猛然一震,水月卻又道:“你口口聲聲說你沒有對不起青雲,那你又捫心自問,青雲可曾對不起你過?至少我知道大竹峰從來沒有對不起你!直到今時今日田不易那廝還心心念念著你這徒弟。”

水月猛然擲出了手中天琊,天琊轟至鬼厲身前砸出了大坑,冰冷的劍鋒阻隔了鬼厲與水月,水月冷冷道:“我與你並無冤仇,如若你要生死相搏,我必定奉陪!但你胸中的恨意真的就發洩了嗎?”

“正就是正,魔就是魔。我捍衛的是我青雲祖祖輩輩傳下來的浩然正氣!我青雲門上下尊奉的道!”

鬼厲的殺氣倏爾消失了,他靜靜地看著水月半晌,默然轉身離開,修松了一口氣。

水月看著鬼厲的背影,幾經猶豫還是道:“田不易對我說過,你雖入魔,是被逼無奈,好在並沒有殺戮無辜。但若你一日在魔道,一日就是青雲的敵人。好自為之,下一次與你動手的,不一定就是我。”

鬼厲的身影沒入了夜色中,水月背轉了身,面對粼粼洪川仰天閉目,將嘆息掩在了胸中,耳邊傳來腳步聲,水月頭也不回。

“他都走了,你還留在這裏作甚?”

“呵,大地蒼穹,既不是你青雲的地方,我想留就留,想走就走,怎樣!”

水月不怒反笑,嘴角微微勾起,倒絲毫沒有生氣,側目瞥了一眼滿頭白發的赫達修,真是生的花容月貌,月華將白發鍍成銀白,異樣的魅惑。

“你不是已經達飛升化境,怎的剛才那麽狼狽?即使你有心想讓,也不該如此,若不是張小凡及時出手,你已經傷在我手上了,可知道?”

水月的語氣似乎緩和了起來,修挑眉,“這麽說你是在試探我?”

“哼,你拐走我徒弟,我試探你又如何!不過倒是讓我頗失望!”兩句不到,水月又譏諷起來。

修啞口無言,一種被噎到的感覺,有苦說不出。

水月奇怪修的安靜,看向她,卻發現修正看著另一處,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水月眸光微閃。

“天琊。”

水月慢慢走了過去。

在月光下的天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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