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七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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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疆之南。

曾經風景秀麗的青山古林一片狼藉,獸妖大肆亂竄過後,南疆山林間的妖氣濃郁起來,像極了被瘴氣籠罩的十萬大山,藏在美麗之後的危險脫去了偽裝,浮在了明面上,萬物總有兩端,矛盾地共存著。

燕虹和修帶領著五名焚香弟子走在陰暗的叢林裏,每個人都面無表情,獸妖身上獨特的惡臭還彌漫在這片叢林裏,陽光仿佛隔絕在了樹梢之外,枝葉間隙透過來的陽光都帶著一絲晦暗,好在一路上除了幾只落單的獸妖,並沒有發生別的事情,大部分的獸妖潛藏在古老叢林的更深處,睜著嗜血的瞳看著穿越這片叢林的其他生靈,在稍稍放松警惕的時候,突然地,從某個陰暗的角落撲出來,用鋒利的爪牙將獵物撕碎。

縱使身為修行之人,在叢林裏穿梭的幾人都不敢放松了警惕,因為不知道哪裏藏著致命的危機。

七人走得很近,燕虹和修走在隊伍前頭,燕虹眼睛不時註意著周圍,分辨哪一條路能更順利到達大巫師標記的黎族營地,而修卻顯得有些心不在焉,兀自沈思著什麽。

“在想什麽?”

安靜的叢林裏,燕虹突然的詢問讓修反射般地繃緊了身體,隨即又放松下來,眼睛瞄了一下周圍,又不由緊皺眉頭。

“南疆的妖氣比之前重得太多,那些孽障似乎也變得精明起來,而很多草木都被妖氣侵蝕而妖化,導致很多區域都不能禦物飛行。這裏,還有很多我們不知道的詭秘。”

燕虹看了修一眼,忽然在指尖點起了一道烈火,向外一指,一株低矮的妖草還沒來得及發難便化作了灰燼,看來是剛成精沒多久。

“時間會讓很多東西丟失,這片土地已經不知道歷經了多少歲月,有我們不知道的不足為奇。就連獸神可能都不知道在他出現在世間之前,這裏還發生過什麽。巫族,這個神秘的種族,我翻閱了很多古籍都不能了解一二,希望這次重聚五族遺民也能從中獲得一些線索。你這樣皺著眉頭,恐怕不單單是為這裏的反常擔心吧?”

修看見了燕虹揶揄的笑容,沒有說話,師姐性子似乎變了許多,也許這只是藏在溫柔之後的另一面,又或許、是受了什麽人影響。那個妖孽而放浪的女人模樣一閃而過,修挑了挑眉。“我對她有信心。”

燕虹眼神柔了下來,“這便好。”

修的心被輕輕觸了一下,也放松下來,微笑。“快要到黎族營地了吧?”

讓她更有信心的,是燕虹。

“依據大巫師的探得的消息,穿過這片山林,前面高山腹內便是黎族營地。”

修和燕虹的腳步都不由加快了,間隔幾步便留下一堆灰燼,身後的青蘿等人不禁抖了幾下,此行危險,但在如此環境還能談笑風生的兩位師姐,似乎更加可怕,他們快步跟了上去。

穿過陰暗密集的原始森林,黎族的營地便在崇山峻嶺內一處更加險峻的深山,此處背陰,四面也都是高山,只有一條狹小的山道通往山的內腹,山道在懸崖底下,被三面絕壁包圍,不過三人寬,而黎族營地就在最裏面的那座山腰的一處山窟裏。

黎族所在的山道入口處有一面彩色的光壁在嶙峋的山裏非常刺目,古怪的銘文布滿了光壁,透著一絲絲詭異,燕虹等七人駐足在屏障前。

燕虹看了一下周圍環境,這是絕壁之下的一片空地,像是一口井,周圍的絕壁很高,巖石被侵蝕得突兀怪異,像是鋒利的尖刺生長在巖壁上,薄如刀刃岌岌可危,就連善於攀援的猿猴恐怕也難以借力,她覆又仔細觀察了黎族設下的結界,面無表情地對著修點了點頭。

修會意,慢慢擡手,只見她的右臂在擡起的過程中化作了火刃,青蘿五人立馬朝後退了幾步,修紅眸微瞇,舉臂揮下,火刃發出一道霹靂烈炎重重地轟在了黎族結界上。

結界周圍被轟起一片塵土,地面劇烈震動起來,那些鋒利的巖刺紛紛被震落,如落雨利劍朝著他們頭頂墜下,燕虹頭也不擡,看著那塵土飛揚的地方,眼見鋒利墜石的影子已經覆蓋了她們的身影並越來越大的時候,青蘿等五名弟子拔劍出鞘,淩空揮舞一陣,墜石頃刻化作了飛灰,淹沒了七人。

灰塵散盡,結界並未有什麽損壞。

另一面,修和燕虹的頭頂都有一道傘狀的真氣,青蘿和一名女弟子用劍引氣為她們隔開了碎裂的粉塵,纖塵未染。

一切又恢覆沈寂,青蘿等人收好了劍,修走到了燕虹旁邊。“結界很堅固,接我三成力仍然未損,這個黎族聖女有點本事。我看這次結盟,困難。”

燕虹沒有說話,甚至到了這屏障前就未曾挪動過一步,很平靜,連修都猜不出她現在到底在想什麽,所有人也便安安靜靜地站在了燕虹身後,靜靜等待。

很快齊刷刷的腳步聲傳來,光壁扭曲了一下,從裏面沖出來十數名武士,手持狼牙棒和鐵錘巨斧,肌肉虬起的胸膛刺著的熊頭圖案依舊猙獰無比,為首的便是那名曾經在深夜帶領黎族入侵苗寨的黎族族長。

十幾個黎族人很快包圍了燕虹等人,嘴裏不停說著黎族話,像是威嚇,並不斷揮動著手中的武器,卻沒有攻擊,因為他們一眼便看見了七人裏面那個一頭白發的女人,縱使她今天一身麻布白衣,他們也忘不了那件染滿了他們族人鮮血的紅衣!

黎族族長示意手下安靜,充滿仇恨的目光死死地盯著修,口中厲喝了幾句黎族話。

修皺了皺眉,聽不懂他嘰裏咕嚕的話,但那神情不會是什麽好話。

黎族族長見修等人都沒有反應,一身肌肉暴起,大喝了一聲:“胎離咕!”周圍的黎族武士紛紛附和,一同湧了上去。

眼見還未交談便要動手,卻是燕虹突然站了出來說了一句黎族話,黎族人頓時停了下來,面面相覷。

黎族族長仔細打量燕虹,良久,忽然用漢話問道:“你會說黎族語?”

這漢話說得端是標準,燕虹回了一句黎語‘懂一點點’暗自打量起這黎族族長來。

黎族族長高出黎族武士一頭之多,異常的強壯,一只眼睛罩了黑紗,想來是在獸妖之亂中傷了一只眼,裸/露在外的壯碩胸膛上從左肩到右後腰有三道野獸的抓痕,深深刻在他身上,長好的皮肉依然外翻著,讓他胸口的熊頭刺青更加獰惡,他的全身上下都布滿著大大小小的傷痕,一雙眼睛銳利無比,整個人看上去兇神惡煞,就如同一只生存在原始森林裏野熊,身經百戰,勇猛剛硬。

這個人,不簡單!

“你說結盟是什麽意思?”黎族族長瞇起了眼睛,有些不明白眼前這女子方才的話,更多的註意力還是留在修的身上。

燕虹拿出了一張牛皮卷,將之展開,黎族族長一驚,不由得把全部註意力集中在了牛皮卷上,一臉不敢相信。

牛皮很大,黃底,黑紋。淺黑色的暗紋是一種陣法的圖案,形似六角星,每個角上都有一個圓圈,最頂上一角的圓圈內是焚香谷的火雲圖案,兩邊依次下來竟然是苗、高山、土、壯四族族徽,每個圖騰旁皆用各族文字寫了同一段誓言,即結盟誓約!

天降災劫,南疆殤,妖禍不息,萬人亡。

魔頭雖死,劫數仍在!

神秘古老的巫妖族重現人間,眾妖獸從十萬大山跑到了南疆森林,數以千萬計,昔日家園早非凈土,然五族世代居住此地,如同森林不能斷根,山澗不能絕源,誓死也要重建家園。

妖生,道起。

求道尋仙之焚香谷歷代與獸妖抗衡,扼神州要道,保一方居民,然妖禍之中仍未幸免,僅存三十三人,道之末路矣!

南疆氣運亦衰也!

惜天地不仁,感萬物維艱!

妖孽橫行無阻,尚存之士難以維生。

故焚香新主以血咒為誓,保南疆遺民,授火焰之道。

盟曰:

其一盟友入居焚香谷,壯人丁,焚香授其道法,結為戰盟。

其二戰盟焚香為首,南疆遺民需聽令之,然焚香亦不能幹涉其內政,族長與焚香谷主同位。

其三各盟友間亦不可互相幹涉。

……

諸天神祇,九泉幽冥,血咒立盟,至死不毀。

此舉創千年之先河,勢必聯五族,重塑先祖之威,平南疆,安一方生靈!

大任將至,焚香存義!

焚香谷主燕虹立!

周圍一片沈默,山風吹入崖底盤旋,發出古怪的聲音。

“好一個大任將至,焚香存義!”黎族族長忽然冷笑,“不過是冠冕堂皇之詞!分明就是窮途末路的茍延殘喘罷了,說得好聽!高山、土、壯三族的蠢材還被這樣的理由說動了,連苗狗都同意了,呸!”顯然他對焚香有極深的成見,那一口痰剛好吐在了燕虹鞋上。

“你!”青蘿五人率先沈不住氣,拔劍指著黎族族長,修的眼裏也閃過一絲殺機,反而是燕虹不慌不忙地擡手示意青蘿等不要妄動。

但見燕虹不怒反笑,“族長說的沒錯。的確是窮途末路了,可如今的南疆誰又不是窮途末路呢?”

黎族族長登時收起了笑容,這女子的一雙眼像是洞察了一切一樣。“那又如何!焚香今日或許能和五族聯盟,他日危難過後,誰又能保證你焚香谷當真不會吞並五族!要是焚香真是那麽大仁大義,在妖禍爆發的時候,為何會舉眾棄谷而去?為何早不來調和五族,為何在七裏峒殺我萬名烈士!”

黎族武士手中的武器紛紛指向了修,咬牙切齒,又不敢輕舉妄動,修面無表情,紅瞳裏沒有一絲情緒。

黎族族長皺眉,燕虹微微挪了一步,將修擋在了身後,雙手作揖,深深一拜,而後誠懇道:“我燕虹代表焚香向黎族戰亡的勇士致以最真誠的道歉!”燕虹繼而又拜了兩拜。“或許以前的焚香有諸多不該,但我保證今後必定言出必踐!還南疆一個太平。凡我焚香弟子皆敢以血咒為誓言,如有違背,萬劫不覆,魂飛魄散。血咒之毒,族長不可能不清楚。和焚香結盟,是一個明智的族長應該做的決定。”

黎族族長帶著震驚地看著眼前的女子,這是他第一次正視燕虹,有些不敢相信她便是焚香谷的新谷主,可是從剛才到現在這女子都讓他太過震驚,不過他還有最後的保障。

“你!”黎族族長用手中的狼牙棒指著燕虹道:“的確是位有魄力的首領。不過聯五族,平南疆,哼,好大的口氣。也許苗狗要依附你們焚香,但我黎族不需要!滾吧!”

黎族族長召回了手下戰士,但驅逐之意已經很明顯,見燕虹等人未動,黎族族長用黎族話說了幾句,黎族戰士紛紛破口大罵起來,用的黎語,卻能從動作表情分辨,形容可惡。

“敬酒不吃吃罰酒。”

冷冷的聲音從燕虹身後響起,修慢慢走了出來。黎族人紛紛噤聲,神情緊張起來,修的紅眸亮起了血光,一步一步朝著黎族人逼近,黎族族長在那森冷的目光下有種想要後退的感覺,但被他壓下,他咬牙舉起手中狼牙棒躍起,朝著修重重劈下。

修擡手,赤手空拳,隔空擋下了如同巨熊一般的黎族族長的一擊,像是一道無形真氣握住了狼牙棒,落地的黎族族長怎麽也抽不回來。修輕輕捏住了手掌,嘭的一聲,玄鐵煉制的狼牙棒無端碎成了片。

黎族族長被四溢的炎陽真力震得倒飛回去,一塊鐵片也因為震動追著他而去,眼看要沒入他的胸口,突然地!從那道光壁之後飛出一道身影,紫光一閃,一道暗紫色的火焰將鐵片熔毀,救下了黎族族長。

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女,擋在了黎族眾人之前,警惕的看著修等人。

少女相貌平平,眼睛清澈,還算清秀,穿著黑紫色的長袍,頭上罩了一層黑色的網紗順著她長長的秀發垂著流蘇,帶著一絲絲神秘、魔幻的色彩,這是黎族的巫師服,看來她便是苗族大巫師口中提到的黎族聖女了。

“聖女!”黎族族長確定了少女的身份。

少女不由將頭轉向了黎族族長,說著黎語,語氣焦急,想來是在詢問族長情況,只見黎族族長拍了拍胸口的熊頭,回了一句黎語,少女明顯松了一口氣,繼而少女突然發難!

她雙手交叉,捏指如蓮,幾團紫黑色的黑火在她身邊燃起,簇擁著她,形成一個光圈,那黑火修見過,在七裏峒。

但見少女雙臂往外一揮,那一團團黑火便朝著修一眾七人而去,修本來沒有在意,擡掌一擋,沒想到掌心傳來刺痛,黑火裏還下了蟲咒,修心下一凜,握拳收掌,而黑火也竄上了她的衣袖,修握拳覆手一震,便將黑火震散,但她的衣袖也被燒黑了一塊,修的臉色更加冷峻。

而青蘿等五人則是略顯狼狽才躲開了少女的黑火,連燕虹的面前也祭出了剔透的青靈石,青靈石的光輝輕輕一蕩便散去了黑火。

少女臉上明顯吃驚,又看見了兇神惡煞的修,不由得有些膽怯地退了兩步,但還是硬著頭皮擋在黎族人之前,說著脆生生的黎語。

修冷冷一笑,散發著濃濃殺意。

“這便是你焚香結盟的誠意!”黎族族長自知聖女可能敵不過修,不由得喝道。“若你想如此逼我們就範,黎族上下誓死不從,即使全軍覆沒也絕不妥協!”

“喝哈!”黎族戰士呼喝。

但修的殺意一旦起,就好像收不住一樣,依舊一步步朝著黎人逼近,黎人仿佛又看到了七裏峒那一夜的惡修羅一樣,微微發抖。

“修。”一聲輕柔的呼喚立即停止了白發修羅的靠近,燕虹上前道:“不得無禮!回來。”

修眼中的紅光淡了,冷冷地瞥了黎族族長一眼,規規矩矩地站到了燕虹身後,黎族族長松了一口氣,也不得不再度重新估量這個焚香新谷主。

燕虹一下閃到了聖女面前,那少女嚇了一跳,黎族族長大喝:“你要做什麽!”

卻見燕虹只是微笑著看著少女,用黎語柔聲道:“對不起,別怕,我沒有惡意。”少女將信將疑地看著她。

燕虹收回了視線,對著黎族族長道:“原來這就是族長能夠不結盟的理由。好有靈氣的少女。”

黎族族長上前將聖女拉回了身後,“不用廢話,給我滾!滾出黎族營地。”

“我為師妹的魯莽向黎族朋友道歉,不過我真是誠心相邀。貴族巫女端是厲害,可惜和苗族新任的大巫師一樣,尚且年輕。想必獸妖的可怕,族長也知道,絕對不比我這位師妹差,難道你忍心熊神最後的子民葬送在獸妖腹中嗎?我相信只要將我們的力量結合起來,平定南疆只是時間問題。燕虹看得出來族長是個聰明人,已經失算過一次,不要再算錯另外一次。”

黎族族長臉一沈,卻無言反駁,七裏峒一役便是他失算的第一次,黎族戰士差點全軍覆沒!

他沈默了片刻,只冷冷地‘哼’了一聲,便轉過了身,不願再多談。

修和青蘿等人都皺起眉頭,燕虹卻嘆了一口氣,“罷了,看來真是燕虹無緣結交黎族勇士,不過如今的南疆危機四伏,這支是焚香特有的信號煙花,族長不願結盟我不勉強,但黎族也是南疆遺民,一旦有難,焚香千裏相護!望族長收下。”

黎族族長身子微微動了動,還是沒有接下燕虹手中的煙花,但在燕虹看不見的地方卻是對著正好在他前側的黎族聖女使了個眼色,黎族聖女不由用純凈的雙眸看向了燕虹,那個一身素白的溫柔女子。

燕虹見黎族族長不接,正好又對上那名少女的目光,不由一笑,用黎語對著少女說了幾句話,少女猶豫了幾下,終是接下了那支信號彈。

燕虹對著黎族眾人行了一禮, “我們走。”

青蘿等人欲言又止,見燕虹已經轉身離開,也不得不跟上她的腳步,有些消沈的離開,無功而返。

修冷冷地看著黎族族長的背影,冰冷的目光下卻是晦暗的光在閃爍,說不清那是什麽,而後她也頭也不回地走了,臨走時,看了一眼懸崖之上的青天。

白雲遮日。

黎族營地似乎又恢覆了平靜。

聖女將手中信號煙花小心翼翼地遞給了面色陰沈的黎族族長,黎族族長接過之後,不知道在想什麽站在原地不動,聖女安靜地候在他身邊。

突然地——

一聲巨大的獸吼響徹了崖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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