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六十七章

關燈
焚香,玄火壇。

烈風吹雪,吹拂起的大雪封住了入山的路,玄火雪山半山腰匯聚了厚厚的白霧,看不到山峰,陸雪琪甫一飛落山腳,一道佛字金光突然就印在了入山的山口,形成了一道朦朧的風雪墻。

佛門浮屠印!

陸雪琪微微皺了眉,玄火雪山被設了結界,她的不遠處一位月白僧袍的和尚正收回一顆閃爍金光的佛珠。

“法相師兄?”

“阿彌陀佛,陸姑娘。”法相行了佛禮,面帶微笑,僧袍一動,作出了請的姿勢。“這裏有點危險,陸姑娘我們這邊說話。”

話音一落,玄火雪山內傳來一聲轟隆,山雪崩塌,陸雪琪、法相腳下一點飛離了山腳,大雪將入山的路又堵上了幾分,待陸雪琪落地時,此方動靜已經驚動了焚香谷裏的人,豪光紛紛而至。

青光為首,燕虹落地,看見陸雪琪和法相站在一起腳下一頓,心裏無端一緊,身後的蕭逸才等人卻驚疑不已。

燕虹身後跟著青蘿、小鐘,走了過去。“雪琪、法相師兄,發生了什麽事?”

“阿彌陀佛,他們——在上面。”法相應道,陸雪琪也對著燕虹點了點頭。

他們。

燕虹頓時鎮定了下來,心緒五味陳雜,示意青蘿、小鐘不用緊張,望向雪山的目光卻閃爍起來,教人不忍打擾。

蕭逸才皺眉,上前追問:“陸師妹,法相師兄,到底發生了什麽,怎麽山上有打鬥的聲音?”

法相默宣佛號,搖了搖頭,選擇沈默,陸雪琪卻根本沒有理會蕭逸才,目不轉睛地看著雪峰,半山腰的風雪翻湧得激烈起來。蕭逸才心底微惱,不明不白的感覺讓他不舒服,燕虹這兩日也有意無意的避而不見,除了剛來的那天,這竟是他來焚香第二次看到燕虹,她沈默地望著雪山,讓他心跳漏了一拍。

蕭逸才看見了浮屠印,看了眼法相,與曾書書對視一眼,二人意欲上前一探,一人卻瞬間攔在了他們身前,曾書書喚道:“燕師姐。”

“這是焚香的家務事。”

燕虹面色冷凝,衣袖隨風飛揚,單舉一臂就叫蕭逸才二人不敢再妄動,見他二人不再上前,燕虹拂袖轉身而立,目光不再離開玄火雪山,蕭逸才、曾書書看著她的背影面面相覷。

青色的衣衫很單薄,燕虹淩風佇立,烈風鋪面,她的發劇烈地顫動在風中,青蘿、小鐘安靜地守在她身邊,玄火雪山內轟隆作響。

風雪飄揚,視線模糊。

李洵瞇著眼看著九陽尺擊中的地方,一個深深的雪坑,九陽尺插在當間,一個人影腳尖點在九陽尺上,穩如磐石,站立如松,修輕易便躲過了‘烈火劫波’,壓制住了九陽尺,九陽尺又陷入雪地三分,顫抖不已,仿佛頂著千斤重物。

被吹起的大雪紛紛落下,遠處的戮神安然地插在地上,被雪又掩去了幾分,刀氣依舊。

李洵看了一眼,便緊緊盯著對面的人。“拔起你的刀!”

修沒有什麽表情,額間蓮形雷紋若隱若現。“給我一個理由?”

“是焚香谷的人就拔起你的刀,與我認真一戰!”

“我們為什麽要打?況且我根本不需要拔刀!”修眉頭一皺,旋身離開了九陽尺,淩空一腳將深陷雪坑的九陽尺踢出,九陽尺直直飛向李洵。

李洵面色一變,凝決定住飛來的九陽尺,九陽尺去勢太強,在李洵眉心幾寸處懸停在半空,李洵人卻已在雪地拖出一道長痕,鐵青著臉握住懸停的九陽尺。“好狂!從前你、我交手你到底藏了幾分?你以為你贏定了?我們打個賭!”

修皺起了眉頭,能感覺到李洵道法突飛猛進,若不是她天賦異稟,重得神體,要應對如今的李洵怕也不容易。“什麽賭?”

“你與我全力一戰,輸的人要答應贏的人一個條件,無論什麽。怎麽樣,敢不敢?”李洵勾起一抹笑容,俊朗無比,那鬢角的白發仿佛被這雪染就。

“明知打不過還要打,師兄你何必。”修還是沒有什麽表情,看著李洵的白發的目光卻溫柔起來。

“哼!就沖你這一聲師兄,我們非打不可!我自問在焚香玉冊的天資上不比你差,若是只比焚香道法,我不一定就輸了你!來吧,用焚香道法決個高下!我們從來沒有認真打過,怎知打不過。”李洵一臉高傲,自嘲一笑道:“心高氣傲才是李洵不是嗎?不比怎麽甘心!”

“師兄。”修輕輕叫了一聲。

“廢話少說!”

李洵兩指拂過九陽尺尺身,九陽尺上燃起一道熊熊烈火,橙金之色,火息之間暗露火雲圖案,舉臂一揮,焚香烈焰襲不由分說就沖向了修,修縱身一躍,避開了烈焰襲,地上李洵的烈火明尊陣法卻已然啟動,金甲戰將悄無聲息出現在修身後,舉起燃火大刀,重重劈下,蕩起地上厚厚的積雪,化成了輕煙,修卻已消失在原地,李洵一驚,四下搜尋,卻絲毫感覺不到修的氣息。

修的幻影出現在李洵身後,無聲無息,看著他警戒卻又毫無所獲的樣子,出了聲:“師兄。”

李洵一個激靈,當即將手中九陽尺反手一揮,卻連修的衣角都沒碰到,蹬地一躍,緊追退去的修而去,九陽尺舞得虎虎生風,絲毫沒有留一絲餘地,修卻始終在躲,沒有反擊一下,李洵怒從中來,一記三昧真火直逼修的心臟,九陽尺脫手而出,緊隨其後,他自己卻雙腳蹬入雪地,穩穩站住,雙手結法印。

修揮袖隔開了三昧真火,九陽尺卻緊追她不放,上天入地,風嘯雪崩。

李洵雙手結著殺陣,惡狠狠看著依舊沒有出招的修。“赫達修,你若再不出手,就別怪我出手無情了!要是輸了,你就不得不聽從於我,屆時就算我要你自刎於人前或是離開陸雪琪你都不能出爾反爾!”

修眉頭一皺,取指彈開了九陽尺,九陽尺翻了幾圈又再度纏上,李洵聲音卻又傳來:“你到現在還不肯與我一戰,從前到現在,我就像個小醜,自以為是的認為我強於你,要保護你!可是你卻連交手都不曾用心過?怎麽?是覺得我不配與你比嗎!”

修聞言動作一滯,隨即指尖燃火,兩指成刃,向著飛來的九陽尺一劈,轟隆一聲,九陽尺被劈落山間石縫,散去了氣勁,不能再糾纏,李洵身子一晃。

“師兄,你明知我不是。”

“不是什麽!不想我輸得太難看?可笑!與人交手,全力以赴是起碼的尊重,你有沒有敬我是你師兄!天鎖囚怨、幻海煉獄!”

一連兩陣,修心神微亂的片刻,已經被天鎖囚怨鎖住,煉獄之火熊熊燃燒,玉陽境初期殺陣,名曰煉獄之火焚魂噬骨,幻鏡迷陣苦海翻波,焚身、亂神!

入幻海煉獄陣法者,必受肉身和心神雙重折磨。

李洵面無表情看著修被他的陣法包圍,一個玄紅色陣法卻突然在天幕亮起,綿延幾丈,像是將覆蓋了整座山,李洵幾不可見彎了唇角。

霸邪障!

紅光映雪,光彩刺目。

李洵身子劇烈一顫嘴角滲出了血,光華散去的那頭,一縷白發在風中被燒成了灰燼,修安然地站在雪地裏,玉陽境殺陣竟連她周圍的雪都沒有融化,她一身紅衣,全身都包圍著橙金色的火,雪白的頭發,仿佛與雪山融為了一體,她的手臂成了一把火焰刀。

“咳、咳,好好,你終於出手了。來吧!”

九陽尺破石而出,李洵握住它飛向了修,純陽玉尺火勢洶洶,修燃火為刃,與之抗衡,幾個回合間,已經亮起了不知多少焚香陣法,或還未完全啟動就夭折,或兩兩相撞而消弭,在九陽尺與火刃之間碰撞出的轟隆聲裏,大雪紛飛,烈風不止!地上的雪被他們震得倒飛而起,不停打在他們身上,被火燒成一縷煙,雪山開始震動,雪崩不斷,大雪如同海嘯從山頂滾落下來,剎那淹沒了他們二人,卻絲毫沒有打斷交手的二人,在雪崩裏依舊矯若兩條火龍,只看到火息拖出的長線。

火刃隔開了刺向咽喉的九陽尺,修一掌打在了李洵肩上,李洵退出去老遠,口吐鮮血,修沒有追擊。

“來啊,繼續!”李洵一吼,縱身朝著雪山山頂飛去,修緊追而上。

玄火雪山的山頂,是火山口,是曾經玄火壇,也是上官策和雲易嵐埋骨之地!

一層透明的冰封住了火山口,困住了火山腹內翻滾沸騰的大地玄火,李洵和修落在了冰層上。

李洵衣襟已經染紅,反觀修除了身上幾處衣服破開和被燒去一截頭發,滴血未落。

“師兄,按理你已經輸了。”

“呵,你記不記得師父在這裏說過的話?要想成為焚香第一人,就必須殺了所有的對手。焚香之爭,只有生死,沒有輸贏!八荒火龍!”

“師兄住手!”

卬——

龍吟聲乍起,巨大的火龍幻象出現在玄火壇上空,巨龍金紅,威武不凡,焚香道法:火龍幻象。

除非焚香道法修煉到少陽境巔峰,否則不能凝出火龍幻象。那是八荒火龍的幻象,大成之時至少有八荒火龍七成威力,李洵竟然凝聚出如同真龍一樣的火龍,著實天資極高,但一看他滿臉通紅,青筋暴起,便知他是強行馭動!

“師妹,來個了斷吧!”

卬——火龍長吟。直直朝著修俯沖而下,再也沒有留一絲餘地!修閉了眼,又睜開,一縷藍色從她嘴角滲出,她在龍吟聲中啟唇:

“火龍幻象!”

卬!!!

玄火壇裏的冰層碎了,玄火山劇烈震動起來,被大雪冰封的火山,噴發了!

巨大的火柱沖天,猶如天崩地裂,雪崩、巖漿,剎那就湧向了山下。

法相祭出輪回珠,將事前設下的佛門浮屠印加深了數倍,風雪冰墻結界有法相加持,倒也阻攔了奔騰而來的雪崩和巖漿,看來他早有準備。

火山噴發的聲音就像夢魘,其中還夾雜著龍吟,燕虹化作一道青光沖過了法相結界,突如其來,讓人措手不及!

若不是陸雪琪及時出手穩固結界,也許焚香就要重覆多日前的噩夢。

巖漿和雪崩已經讓玄火山看不清,火柱燒天,大地神威,天昏地暗!

“燕師妹!”蕭逸才大驚,曾書書已經驚震得說不出話,傻傻看著那抹青光紮進了山雪、烈炎裏。

七星劍出鞘,蕭逸才握住七星劍就欲沖進去,青蘿、小鐘卻已經擋在他面前,面無表情。

蕭逸才怒道:“你們讓開!你們沒看到裏面很危險嗎!”

“這是焚香的家務事,蕭師兄自重。”青蘿聲音沒有一絲溫度,小鐘亦是目光冰冷。

蕭逸才握緊了七星劍,怒不可遏:“危險面前顧不得那麽多!讓我去幫燕虹!”

一個人出現在小鐘、青蘿中間,阻止了意欲動手動的蕭逸才,陸雪琪對著蕭逸才搖了搖頭,一臉冰霜。

蕭逸才不得不忍下沖動,卻不減臉上焦急。

龍吟聲驟然停了,火山噴發也在頃刻停止,玄火山震動了幾下,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紛紛望向山峰。

天空褪去了紅色,恢覆了蒼茫。雪停止了崩塌,巖漿被雪熄滅,烈風止。玄火山裏的一切都靜止了一樣,法相松了一口氣,用衣袖擦著臉上豆大的汗,月白的僧袍已經被浸濕了大片。

停歇了的火山裏,冰層碎裂的火山口內。

在半腰巖壁上懸掛著兩道人影,一上一下,紛亂不已的頭發被熱浪吹起,李洵頭發散亂,對著上方的修燦然一笑,藍色的血液滴在李洵面上,李洵開口道:“你輸了。”

修一臉鐵青,左手抓進熾熱的巖石內,右手拉著李洵的腰帶,九陽尺搭在她右肩上,微微割破了她頸上的皮,在深幾分就能取她咽喉。修紅目兇光一閃,左手用力,巖壁脫落一大塊,她帶著李洵飛離火山口。

落地時,修松開了李洵,九陽尺卻還未從她頸邊離開。

修看了一眼九陽尺,望著李洵,狠狠道:“好一招置之死地而後生!”

“過獎,是不是很意外,一向魯莽的我,有這樣的妙計。一旦我有危險,你是不會放我不管的。承讓了,師妹。”李洵笑了笑,將九陽尺往外移了移,卻依舊壓在修肩上。

“哼!說吧,你要我做什麽?”

李洵卻突然沈默了,面無表情地看著修,直教修不耐地皺起了眉頭,他忽然道:“我要你離開陸雪琪,從此與她永不見面!”

驟然緊縮的紅瞳裏是李洵陰狠至極的模樣,修微微張開了嘴,又死死咬住牙,渾身微顫,李洵卻笑了:“是不是沒想過自己會輸?怎麽,做不到?”

修不說話,死死盯著李洵,李洵仰天大笑,突然扣住了修的命脈,封了修的內息,道:“哈哈!你也有今天!要麽受死,要麽照我說的做。二選一!”

修內府一痛,看著李洵不說話,李洵眼中只有陰沈,散亂的發,青絲染白,瘋狂又悲哀,修緩緩閉上了眼睛,九陽尺又重了幾分,李洵的冷笑傳來:“我知道你會選前者!受死吧!”

肩上的九陽尺離開了,一股寒意卻迎頭而來,又在額前毫厘停住,一股涼意侵入頸側,如針刺痛,修疑惑地睜開了眼,李洵卻已用手絹沾著藥膏為她擦拭著傷口。

李洵挑眉一笑,“被人耍的滋味如何?”話音一落,人便被撂翻在地,仰面躺在雪地裏,陽光好刺眼。

玄火壇的火山口又重新凍起了冰層。

李洵大笑:“哈,一直都被你耍,終於也耍了你一次。”

一捧雪落在李洵面上,嗆得他連忙坐起,修惡狠狠地看著他。“好玩嗎?”

“挺好玩的。”李洵整理起了頭發,無視修的冷臉,片刻便梳理整潔,斜飛入白鬢的俊美微挑。“我終於明白,當年你那麽愛捉弄的我原因,這感覺挺好。”

修冷笑,凝氣震開了李洵封印,掌心凝出了一團火球,李洵笑容一滯,當即從懷中拿出一樣東西,扔了過去,修接住一看,一壇酒。

“不是什麽好酒,燒刀子。好好燒一下你這把烈刃。”

“哼!”修冷哼一聲,卻踱步坐到了李洵旁邊,揭開酒壇,烈酒濃香四溢,修陶醉地聞了聞,灑在了雪地裏,而後遞給了李洵。

李洵也不多話,如同她一樣將酒倒在了火山頂上。

“師父、師叔,安息吧。”

雪映著他鬢角的白發。

“師兄,對不起。”或許欠了太久。

李洵神情一僵,而後釋然一笑。“沒關系。”

陽光照在火山口,冰層折射出彩色的光。

李洵喝了一口酒。“這幾日我想了很多,很多事我不明白為什麽會成這樣,想到近乎走火入魔,最後聽從法相師兄的話,有些事不用明白更幸福。但是若不和你打這一架,我想我不會走出心魔。”李洵將酒遞給了修,修卻搖了搖頭,李洵笑了笑,不勉強。

“這一架也讓我看清了一些事。這些日子,我真是太不像話了。就在方才,我終於有勇氣祭奠師父、師叔的時候,我心裏已有了一個想法——修,回來吧。”李洵叫著修的名,站起了身,伸出了手,逆光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修一笑,將手搭在李洵手裏,借力站起,彈了彈身上沾著的雪。

“好!”

“那麽幹脆?”李洵挑眉,“都不問問我的想法是什麽?”

“不想聽。”

“算你狠!”

“過獎。”

“……”

沈默了片刻,二人相視大笑。

李洵將九陽尺向前伸出,尺身在陽光下,晶瑩剔透,他看著修。

修一笑,一聲巨響,一柄黑色彎刀飛上山頂,在天空中卷起一陣風,飛到了修的手中,修挽了幾朵刀花,將戮神搭在了九陽尺上,寒芒爍爍。

看著戮神和九陽尺,李洵搖頭:“真是不搭!”

“太不搭了,少了一樣。”

“對!少了最不可缺少的一樣,沒有它,戮神、九陽尺留有何用!”

兩人望向了同一個地方,一個青衣人在那裏站了有些許時候了,就因為不想打擾那坐在一起的背影,那久違的光景,那站在一起笑著的兩人。

“燕虹(師姐)。”李洵和修一起叫到,異口同聲:“站著幹嘛,就差你了。”

燕虹聞言嫣然一笑,快步走過去,在一聲清脆的劍嘯中,青靈仙劍搭在了九陽尺和戮神之上。

三件神兵利器交疊著,九陽尺在左,戮神在右,當間是一柄綠色的仙劍。

李洵和修終於滿意了,相視點頭。

燕虹看著默契的二人,笑容滴落了眼眶的淚,只有一滴,凝固在了山頂的冰雪裏。

“洵哥、修,歡迎回來。”

玄火壇所在的山峰似乎鳴叫了一下,守在山下的人,凝目望去。

雲霧破開的雪山上,飛下來三個人,兩紅一青,皆腳踏烈火。

一柄刀,一柄劍,一把玉尺。

迎著小鐘、青蘿無聲的落淚,焚香谷最特殊的三人終於回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