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六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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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的第一場雪,也是南疆的第一場雪。

白雪紛紛,片片冰涼,覆蓋了傷痕累累的焚香幽谷,卻遮掩不了破敗與蒼涼,路旁枯萎的黃杏,倒塌的楓林下埋著一具具慘烈的屍骸,在白雪下還未曾完全冷去,新的鮮血又再度染紅了這片白。

荒山白頭,霜雪如寒刃,雕刻在曾經流漿肆意的火山,埋葬了滾滾熔巖,也埋葬了逝去的時光,那兩位老人用魂飛魄散的方式平息了神龍劫,結束了發生在焚香的一切。

他們親手種下了因,也便成了他們親身所償的果,今朝身死魂滅,過往前塵事盡數勾銷,徒留一座白頭火山,孤立在茫茫南疆深山,他們走得決絕,刻下忽視不了的殤。

那伏地的人已經披上了厚厚白霜,哀到無淚,只有手用力握緊了冰雪,恨極也痛極!

“師父!師父!師父——”回應他的只有雪山的風以及被風送來的獸吼,越來越近,李洵卻一點反應都沒有,忽而又哭又笑起來。

狀似瘋癲的男子身旁不遠處,跪著一個木頭一樣的人,雪白的頭發與白雪融為了一體,赤紅的雙目失去了光彩,好像誰來了,誰走了,都不再重要。

風中除了白雪還飄著冰藍色的碎屑,‘咣當’一聲,落在他們兩人之間雪地裏的東西是一把月牙白的單鉞,緊緊插/在了一截斷骨裏,靠在那手骨中的紅色單鉞上。

“赫達姑娘,獸妖已經沖進焚香谷了,快去幫燕師姐吧!”曾書書又回到了這裏,聽過周一仙大致講述,還是為剛離開的燕虹擔心,可是赫達修眼睛都沒有眨一下。

曾經的玄火壇凍了一層厚厚的冰,透過冰還能看見深淵下的巖漿仍然在緩緩流動……

“吼——”

無數野獸的嘶吼已經震顫了焚香的山,強盛的妖氣從那入谷咽喉處湧出來,比白雪冰冷,地面在顫抖,獸妖的數目比想象更多。

死而不衰,種系龐大的獸妖周而覆始,延續了千百年前的傳統再度殺入這方幽谷,是落井下石,還是累積了多年的宿怨已經分不清,獸妖與焚香的爭鬥,從來沒有停止過。

即使獸神已死,焚香亦哀。

追隨著前頭那抹青光的焚香門人,算上長老也只剩五十不到,僅僅剩這些了。

燕虹皺起了眉,不是因為獸妖數目驚人,而是在前方的山坳拐角,獸妖嘶吼的源頭,有人攔住了獸妖,才讓這一群孽畜沒有肆無忌憚闖進焚香谷。

是誰?

“吼!”

鐺——

越過山坳的一瞬,虎豹之形的妖獸捏斷了什麽,斷刃鋒利,劃過了誰的眉梢,燕虹側頭一躲,神色忽然一變,有人似風中殘蝶被獸妖打落。

“文師姐!”

“殺!”

小鐘領人沖入了獸群,腥風血雨刮過白雪,留下怵目驚心的鮮紅。

燕虹接住文敏落在了安全一點的地方,文敏手中仙劍已斷,受了重傷,好在意識尚且清醒,看見燕虹面上一松,欲開口說什麽,卻是一口氣堵在胸口。

“文師姐,先控制真氣。”

燕虹點住了文敏兩處大穴,卻見她擡手指向了天上,心,忽然緊了一下。

“你到底是誰?”巫妖化為黑霧飄於天空,將白雪都染成了黑色,低啞的聲音裏帶著一絲惱羞成怒。“閣下修為路數不像是焚香狗,為何要淌這趟渾水!”

被黑霧包圍住的人影沒有說話,一身夜行衣將身形容貌都裹得嚴實,分不清是男是女,是敵是友,一雙眼睛卻死死盯著黑霧中的某一處,泛著冷光。

兩道烈火忽然在黑霧中燃起,將霧化的巫妖燒回了人形,所有人一驚。

“焚香烈焰襲?你是焚香谷什麽人!”巫妖滿是吃驚,隨後看向右手,那裏黑霧模糊成了一片,竟是被燒得化不了形,它的眼神變得狠戾起來,與鬼醫相似的打扮,卻已經稱不上是人。

“啊——啊——”

“吼!!!”

巫妖仰天發出怪異的尖嘯,三長一短如此反覆,像是怒極,更像是什麽神秘的暗號,只見獸群狂躁起來,本來見焚香弟子殺來而有些退縮的獸群此刻比先前兇暴了數倍,其中六十三異族之一的魚人族率先殺了過來,慘叫從焚香弟子口中發出。

天灑紅雪!

彭長老一眾十二人見狀不妙退了回來。“虹兒,獸群兇猛,如今焚香已是強弩之末,還是快撤!”

雪,似乎下得更大了一些。

焚香成了白茫茫的一片,不見了褐紅的土,不見了杏黃,不見了紅楓,唯一還看得到的顏色是一朵朵綻開的血,和著雪白化成了煙。

倒下的是焚香弟子,不滅的是焚香英靈,乾坤熾地聖龍鄉,火一樣的門閥,火一樣的意志!

在焚香長老的註視下,燕虹站起了身,雪濕了她的秀發,她的劍卻燃起了橙金色的烈火,映著她青色山湖般的衣。

“煉獄劫波,熾炎千裏,炎陽騰空,千命一瞬……”

“虹兒!”聽得燕虹口裏念出的法決,眾長老驚了,彭長老急道:“虹兒住手!太淵六合玄火陣非百人不可馭動!你莫、”

燕虹像是聽不到一樣,用手中的劍,在雪地上點出了兩個相交的北鬥七星,目光裏竟是從未有過的殺性,也是令人膽顫的堅定,眾長老忽然沈默了,只聽燕虹繼續念道:“江河湖海歸一處,焚盡憂患焚盡愁!焚香不能讓妖邪辱了去,焚香的根基不能在這裏棄了去!太淵業海,祝融火典,太淵六合玄火陣,啟!”

交錯的七星北鬥亮起了紅光,數個紅色光點圍繞它呈圓弧散開,在雪地裏如同一汪火海湧起的波濤,拍擊的是妖邪,還是心!

十二個焚香長老面面相覷,那每一個紅點就代表著一個人,一百個就是一百個人,即使那中間是融合了變陣的天火七殺陣型,這裏也只有一十三個人!

“太淵六合玄火陣,啟!”再度傳來的厲喝,終於驚醒了發楞的長老們,他們看著那個率先落入陣眼的人,在那兩座北鬥星交錯的一點上,殷紅的血滲出了她的唇邊,她擡手豎於身前的劍卻沒曾有過一絲顫抖,焚香弟子燕虹……

“喝!”

隨著整齊的一聲怒喝,北鬥雙陣剩下的十二個光點歸位,焚香長老一齊從口中吐出了一顆橙中帶金的珠子,在接觸空氣的時候,燃起了金色的火,焚香特有的純陽內丹,焚香人修行一世最寶貴的真元,暴露在了眾妖獸圓睜的瞳孔中。

“長老(師姐)!”誰在呼喊?

十二個長老七竅流血,斑駁了華發,十二顆燃火的珠子,飛到了最中心的人周圍,圍成了一個圓,天火淬煉的圓。

天道曰圓,地道曰方,方以智,圓而神,圓者乾坤也。

“玄火既出,萬邪俱焚!”燕虹劍指蒼穹,十二真元珠沖入雲霄。

只見原本白茫茫的天霍然烏雲密布,雷霆交加,濃濃黑雲裏紅色的光一閃、又一閃,像極了心跳的頻率,震出來的是一聲高過一聲的雷霆,令群獸膽顫,令眾生驚心。

巫妖不可置信地看向了陣眼中的人,太淵六合玄火陣威力非凡,代價卻過大,燃燒的是所有啟陣者的修行真元,是同歸於盡的殺陣!連雲易嵐都不敢發動的陣法,有如此魄力的竟然是一個年級輕輕的姑娘。

在那蒼白而堅定的面容下,閃爍了多少眸光?

巫妖暴露在外的眼睛血絲密布,繃緊的黑紗,是不甘與怨毒,獸群開始畏縮,巫妖的一聲長嘯卻讓它們不受控制地沖了上去。

轟!

霍然落在地上的是一團巨大的烈火,將獸群中央砸出了一片血肉模糊,將如潮的獸妖砸了個屍骸四飛,驟然響起的是群獸哀嚎。

焚香長老的模樣開始幹癟,一滴一滴的血滴穿了積雪,滲入了地裏,巫妖似乎還不肯罷休,在天上發出更大的尖嘯。

燕虹的眼神越發冰冷,單手結了一個古怪的印,天上的雲更厚了。

卬——

突如其來的龍吟聲,讓在場的所有人都為之震驚!

一條火龍從滾滾黑雲裏竄了出來。

萬獸齊哀,即使受控於巫妖,也開始逃竄,巫妖沒有繼續再施法,而是望著那條火龍驚疑不已,又看了看那個穩如泰山的年輕女子,半晌,巫妖化作霧氣遁去。

地動山搖,更大聲的是焚香弟子們舉劍歡呼,而後振臂一呼:

“殺啊——”

“不要追!”厲喝阻止了殺紅眼的焚香門人。

“燕師姐!”“長老!”

十二個長老齊刷刷倒在了地上,燕虹半跪在地,火龍消失了,烏雲消散。

陽光重新出現在焚香谷,雪開始融化。

“燕師姐。”青蘿跪下欲扶燕虹,她搖了搖頭,手捏蘭花,十二顆黯淡了光澤的珠子飛了回來,眾長老盤腿而坐,焚香弟子立即列好隊,一齊坐下,伸出雙手一個抵一個後背,接力為其輸送真氣。

燕虹站起了身,一個踉蹌,一直在旁擔憂著的文敏欲扶住她,燕虹卻用青靈仙劍撐住了自己。

“不要勉強。”

燕虹對著文敏搖了搖頭,“還不能松懈。文師姐,勞煩你附耳過來。”

文敏疑惑著湊近,燕虹溫熱的氣息打在耳廓,文敏瑟縮了一下,而後眼睛越睜越大,燕虹最後一字落下,她閃爍的雙眸就只剩對燕虹的欽佩。

“如此,就勞煩文師姐了。”

“燕師姐放心,文敏定不負所托!”話音一落,文敏朝著獸妖侵入的谷口飛身離去。

“小鐘、青兒,咳,你們各帶十人跟上文敏師姐,一切聽從她的吩咐。”

“是!”

看著青蘿等人都已沒了蹤影,強撐著的燕虹才坐在了地上,沒有急著療傷,她望向了暗處晃動的枝椏,似有黑色的一角飄過,燕虹一直繃緊的身體,這才放松。

終是安了心。

殘陽沒,風聲止。

夜,悄無聲息的降臨。

深夜,焚香山河大殿。

今夜無星月,波折不斷的焚香谷在寂寂夜空中安寧了下來,坍塌了一半的山河殿周圍,沒有一絲聲音,除了來往的急促腳步,連蟲鳴都聽不到。

主殿之上,尚且完好的大廳一角,數人圍坐在一圈,中間立著一個人影,眉梢皺成了山,十二個長老還在盤膝打坐療傷,焚香弟子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往返於山河殿與焚香各處要塞之間,嚴謹肅穆。

“虹師姐,西口迷陣已設,四面八方凡是通往谷中要道,無論天上地下皆已布置完畢!”

“恩,辛苦了。你們布陣中可有異樣?”

“這、”小鐘仔細回想了半晌,回道:“八山四水,除了青蘿負責的那片水域被去而覆返的魚人一族偷襲、”

彭長老一聽,急道:“那可被那群孽障得逞?”

“長老放心。孽畜若得逞,焉得安寧?危急之時,先前那個與巫妖糾纏的黑衣人救下了青蘿他們,並助他們設下五行迷陣,現下焚香各要塞關卡皆按照虹師姐指示設好屏障。”

眾長老一聽心下驚疑,面面相覷:“這個神秘人是誰呢?”看向燕虹,卻見她面上一派沈靜,彭長老欲問之,卻聽燕虹道:“如此便好。”覆又拿出一捆紅色三角旌旗,“小鐘,你將這四十九面旌旗給各處布陣的弟子,將之放入布下的五行幻陣裏,之後,便領眾師弟師妹去休息吧。”

“這、虹師姐,谷中的巡邏?”

燕虹只搖了搖頭,無需多言,小鐘便不再追問,接過旌旗挺著腰板走出了山河殿,彭長老拂須點頭,回頭卻見燕虹眉頭依然緊鎖。

“虹兒,可還有什麽不妥?”

燕虹搖頭,長嘆一口氣,“長老,我只是擔心你們。傷了真元珠,非半個甲子恢覆不了,如今你們與二重界弟子無異,唉,是虹兒的錯。”

“誒~說什麽傻話,若不是你,焚香已不保,我們這把老骨頭縱使得以逃脫,也無顏面對焚香列祖列宗,你莫要怪責自己。”

“是啊,彭長老所言甚是。虹兒,若不是你當機立斷布下玄火陣變陣,又幻化出火龍嚇退眾妖,我們焚香、、唉——”一身形微胖的老頭嘆息。

“老李莫嘆氣。虹兒如此機敏,又有如此修為,實乃我焚香之幸,否則縱使有百人使出玄火陣,我們又豈是半個甲子能恢覆的!”另一長老心有餘悸。

眾長老紛紛附和,回想起那驚心動魄的瞬間,不得不為燕虹的膽識感到欽佩。

太淵六合玄火陣,以命相搏,同歸於盡,連身為焚香長老的他們都以為那是玄火陣,遑論被震驚的巫妖,哪知燕虹只是將天火七殺陣兩兩疊加,營造出玄火大陣假象,加上她修為已暗中達到玉陽境中期能幻化出巨龍之形,一時讓群獸以為八荒火龍再度覆生,紛紛潰逃。巫妖被她修為所攝,亦不敢再貿然行事。

可憐焚香門人在獸妖侵襲下所剩不多的人又折了不少。

“可惜,若不是我們焚香早前屢遭大劫,一定滅了這群落井下石的畜生。”火爆脾氣的長老越想越氣,一時激動牽動了內息又咳嗽起來。

燕虹趕緊為他順氣,“林長老寧心靜氣,導入神通。”輕輕拍打著他的背,燕虹柔聲安撫。

“虹兒,接下來我們該怎麽辦?”彭長老話一出,山河大殿安靜了下來。

燕虹一下又一下拍著林長老的背,出了神,眾長老也安靜等著她。

一陣腳步聲傳來,小鐘去而覆返,後面跟著臉色不愉的青蘿。

燕虹回神,眼珠一轉,站起了身,不動聲色,等著青蘿開口,果不其然,率先開口的是青蘿。

“虹師姐,青蘿前來覆命。”

“青兒,我不是命你們放好旌旗便去休息了嗎?”

“師姐,如今這般情況,我怎麽睡得著!”

“胡鬧!”燕虹一改往常溫和,厲喝道:“你既知現在的焚香形勢,就該明白好好休息的重要,難得今日獸妖已退,有間隙可以修養,誰也不敢保證之後會發生什麽,我要你們盡可能拿出最好的狀態!明白嗎!”

青蘿紅了眼,深吸一口氣,大聲應道:“青蘿明白!”

“恩。好了,青兒,去休息吧。”

青蘿轉身,覆又想起了什麽,回身道:“師姐,文敏師姐還在殿外等候。”

燕虹擰眉,點了點頭,“你速收拾好一間客房,將文敏師姐帶去休息,她身上有傷,還為我們來回奔波,焚香上下予以厚待。”

“是!”

“小鐘,你等一下。”

小鐘欲和青蘿一起退下,燕虹卻在此時又叫住了他,青蘿不解,小鐘遞給她一個眼色,她也便退了下去,擡頭發現燕虹和長老們齊刷刷看著他,他滿臉尷尬。

“虹師姐,青蘿只是擔心你們,才會、、”

“我知青兒是率真的性子,你不必緊張,我留你下來,正是因為你比她穩重。”

小鐘聞言,頓了頓,道:“虹師姐,還有什麽吩咐?”

燕虹卻在此時不說話了,卻是彭長老道:“小鐘,我們的人,還剩下多少?”

小鐘的呼吸亂了一下,許久才哽著喉道:“算上諸位長老,整個焚香谷的人只剩下三十三人。”盡管小鐘抿緊了唇,眼淚還是從他左頰滑落。

“唉~”嘆息成了一片,焚香長老們搖頭太息以掩涕。燕虹啟唇無言,默默看著滿臉哀痛的長老們。

彭長老深呼了一口氣,又問道:“那我問你,幫助我們的那個黑衣人可還在谷中?”

小鐘搖頭,“他幫了我們之後就走了,其間什麽都沒有說,只是、、”

“只是什麽?”

小鐘的臉忽然紅了,磨蹭地拿出一個竹簡,方才道:“只是他將這個給我的時候,我聞到一股很香的味道,像是個、”

“呈過來!”長老們的註意力顯然被竹簡古卷吸引了去,古卷雖舊,上面的火焰狀雲朵卻清清楚楚。小鐘連忙遞上去,彭長老反覆看了,要打開的時候,忽然停了下來,遲疑了片刻,看了一眼燕虹,將竹簡遞給了她。

燕虹接過觀察之後了然,隨即拿出了她在玄火壇內拾起的東西與竹簡並在了一起,眾長老一看,頓時沈默。

燕虹拿出的是一卷玉冊,與竹簡一模一樣的外形,相同的雲朵火焰,不同的是一個是竹簡,一個是碧玉。

焚香玉冊,歷來只有谷主才能觀看的焚香玉冊總綱。

他們想起了那個紅衣赤發的男子和灰衣老者。

“唉——”再度響起一片嘆息。

“想雲師兄多麽精明能幹的英雄豪傑、當世顯能,前任谷主在世時就不止一次說過他是天才,可惜誤入歧途,晚節不保。曾經稱霸南疆的焚香谷雙雄,如今落了個屍骨無存啊!”彭長老老淚縱橫,“上官師兄啊,沒了你主持焚香法紀,焚香威嚴何在!威嚴何在!”

燕虹摩挲著手中的焚香玉冊總綱,它上面似乎還有雪的冰涼,她閉上眼睛又睜開,啟唇一哽,暗自隱去了喉間澀然。“小鐘,他們還在玄火壇?”

小鐘想起那冰天雪地裏的兩人,沈重點頭。

慟哭聲止了,彭長老狠狠擦去眼淚。“小鐘,你給我仔細說說那個神秘黑衣人。”

“這個,我雖然與‘他’面對面,但是他的樣子始終像蒙著一層紗一樣模糊,只是‘他’身上帶著一股奇香,雖然‘他’像是有意掩蓋,但——”

“誰!出來!”

正在眾長老聽得聚精會神的時候,燕虹忽然打斷了小鐘,朝著大殿之外厲喝。所有人茫然地看著她,有腳步聲由遠及近,很快來到了大殿前,眾人警惕起來。

“虹姐姐。”周小環在殿門處喚了一聲,燕虹似松了一口氣,將手中古卷收好。

“小環這麽晚了,你來這裏做什麽?”

小環見燕虹朝她招手,跨過門檻走到她身邊,上下打量著她片刻,擰著眉拉過燕虹的手替她搭脈,真氣順著小環的手指滲入燕虹體內,“我想幫你,虹姐姐有什麽你盡管開口,我一定盡我全力。”

“傻丫頭。”燕虹嚴肅了許久的面容,露出了第一個笑容,理了理小環的秀發,忽然又嚴肅起來,越過小環的頭頂,看見了站在門口的幾人。

“諸位都來了,焉有站在外面的道理,裏面請。”

鬼厲變了臉色,燕虹這一聲看似客氣,其中卻暗藏深厚的內勁,這女子道法絕對不弱於當世高手,反觀周一仙、野狗卻似什麽影響也沒有,率先走了進去,鬼厲心下一凜,這其中暗勁怕是沖著自己而來。

“燕姑娘,獸妖退了?焚香谷安全了?”野狗是個實在人,不喜歡扭捏藏話。周一仙瞪了他一眼,尷尬賠笑,野狗不屑地哼了一聲。

燕虹笑了笑,“道長放心,現在的焚香不敢說固若金湯,讓道長將歇的餘地還是足矣。諸位為我焚香多有勞頓,現天色已晚,不如讓鄙門師弟帶諸位下去,好生休息休息。諸位在我派危難時刻伸以援手,焚香必以禮待。小鐘,帶他們幾位去上房休息,好生安排。”

“是,師姐。諸位,這邊請。”小鐘恭敬一禮,鬼厲腳還沒站穩,燕虹三言兩語便打發了他們,著實厲害。

周一仙是個機警的人,看了一眼一直盤腿正襟危坐的焚香長老,又看了看鬼厲了然,只是有一事,他著實好奇。“燕姑娘,我有一事不明,望你解惑。”

“前輩但說無妨。”

“素聞燕姑娘修為似乎在李洵和小修兒之下,但你玄火壇內的表現和擁有擊退獸妖的能力,本事怕是不止於此,老夫自認眼力過人,可看來看去也看不透你的修為到了何種境界,你可願告訴老夫其中奧秘。”

燕虹一笑,“前輩見多識廣,我無心隱瞞前輩,只是世人求道,多往高處去,我這人倒喜往深處去罷了。”

周一仙、鬼厲、小環聞之若有所思,周一仙再度上下打量了燕虹,此女清如水,明如鏡,沈斂如湖,深不可測,天資上佳,貴在心思如塵,外柔內剛。“哈!原來如此,老夫明白了,只怕燕姑娘在焚香道法上,比小修兒更為精進幾分。恩,恩!”連連點頭,周一仙又成了那幅高深莫測的模樣,野狗在旁嫌棄地翻了白眼。

燕虹不驕不躁,任由周一仙打量,見時機差不多,道:“前輩過獎。請。”

小鐘接到燕虹眼色,禮道:“前輩、諸位這邊請。”

燕虹一直保持著微笑,直到人影消失,她收起了笑容,也絲毫沒亂過一絲沈穩。彭長老將一切看在眼裏,暗自點頭。

“虹兒,這鬼厲、野狗皆是魔教中人,你留他們在谷中,這、可是不妥?”

“李長老,現下正是焚香用人之際,他們雖是魔教中人,但只要、”燕虹神情恍惚了一下,繼而嚴肅道:“只要修在,他們便是焚香最好的幫手,非常時期,非常手段。再者他們於我們有恩不假。我所構思各處五行幻陣,若有鬼厲他們幫以加持,必定再牢幾分。”

長老們低聲議論,而後點頭道:“好,你既然已有打算,一切都聽從你安排便是。”

“虹兒聽令。眾位長老,你們好生休養。”

眾長老紛紛點頭,一直沒有說話的彭長老卻在此時舉手,眾人看向他,他放下手臂,緩緩道:“傷,我們會養。但,眼下還有一件當務之急要解決。”

“老彭,你快說,別賣關子。”林長老急性子,燕虹在彭長老的眼神下隱隱有了預感,面色微變,山河殿響起了彭長老的聲音。

“國不可無君,家不可無主。如今焚香谷主仙逝,群龍無首,選出一位足以令上下鹹服的新谷主是當務之急!”

“這老彭說得對!可是這谷主、、”

“諸位長老,焚香新谷主,先師在時已有了定論,何須討論。師兄李洵,為谷中鞠躬盡瘁,論威望,論資歷,他是不二人選,無謂浪費精力在既定的事上面。”燕虹欠身一禮欲走。

“虹兒,站住!雖說谷主內定之人我們心知肚明,但眼下的焚香有更適合的人繼承谷主,那就是你!”

燕虹停在原地,背對著眾焚香長老,看不清表情。

“虹兒,我知你性子溫和,與世無爭,但是你也知道如今焚香怎樣的嚴峻,人丁單薄,百廢待興!洵兒熱血有餘,智謀不足,修兒,心有掛礙,感情用事,況且,他們、唉——我知道,雲師兄屍骨未寒就要立新谷主於情難忍,但是正是這般要緊的時候,越需要人站出來,支撐起整個焚香,支撐起希望。你,便是!”

山河殿久久回蕩彭長老激昂之聲。

燕虹卻只說了一句話,令眾人沈默。

“若真有這麽簡單,焚香一代一代,又怎麽會落到今日境地?”燕虹拿出了焚香玉冊,玉身上斑斑瀾瀾的瑕斑,像一塊塊血跡,沈澱了太多,禁錮著一代又一代焚香門人。

“罷了!”彭長老想起等同於同歸於盡的上官策、雲易嵐,想起上官策訣別時不斷囑托宿敵九尾妖狐的話,心如刀絞。“罷了,我們等吧,等著李洵從玄火壇出來繼任谷主。”

宿命就像焚香玉冊上的斑點,刻在焚香門人骨子裏,驕傲,又悲哀,傳承了千百年。

久久嘆息,而後山河殿陷入死一般的沈寂。

皎白的月亮從雲層後露了出來,焚香夜深,再度有了蟲鳴。

諸位長老惋惜著,擡起了頭,看見還沒有離開的燕虹依然背對著他們,挺著著纖弱的背。

山河殿內燭火早已熄滅,久久沈默的燕虹只有個模糊的背影,誰也不知道她在想什麽。

“虹兒?”

她動了,側過了身,負在身後手舉起焚香玉冊,低頭凝視。

月光照進了山河殿,拉長了站在門口的身影,照著焚香玉冊,也照著堅毅的側臉。

“規矩不僅限於遵守,必要時可以打破。諸位長老放心,若焚香真的需要燕虹挺身而出,燕虹亦敢當仁不讓!燕虹不敢保證再創焚香巔峰輝煌,卻能傾盡全力讓焚香東山再起,保千年基業。”

“夜深了,我去巡察各處幻陣結界,虹兒告退。”

握在燕虹手裏的焚香玉冊在發熱,那個工於心計的雲谷主臨死拋出的遺物恰好落在了燕虹腳邊。

是雲易嵐選擇了燕虹?還是命運選擇了燕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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