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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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雲山,通天峰。

通天峰上人聲鼎沸,隨著天音寺僧眾的到來,長門通天峰三大正道砥柱齊聚,雲海廣場上不時看到禦劍穿梭而過的人,個個神情嚴肅,來往匆忙,這些日子都是如此,當下形勢不容樂觀,來勢洶洶的獸妖長驅直入,北上而來,所過之處,河山淪為煉獄。

玉清殿後堂居住之地,安寧中也透著一絲沈默的壓抑,仿佛也在為這場浩劫擔憂不已,一個偏僻的房間,當今正道最有權勢,名聲最大的三位高人,道玄、雲易嵐、普泓正聚在一起,品茗商談,神情自若,只是隨著一聲佛號念響,三人神色都變得嚴肅起來。

“佛家慈悲為懷,老衲一想到世間百姓正處在水深火熱之中,心急如焚,清茗也作了苦水,一時失態,二位還請見諒。”普泓上人嘆了一氣。

道玄出聲,自言慚愧,普泓反相寬慰,雲易嵐適時出聲:“好了,好了,你們這文縐縐的樣子,讓人受不了,我們還是不要說廢話罷。”

道玄、普泓都是一笑,道玄點頭道:“雲師兄說得是,其實今日請二位來此商量,是因為這場獸妖大劫,似乎有奇怪的變動。”

雲易嵐、普泓俱是一楞,相互看了一眼,等待道玄下文,道玄面色凝重道:“前幾日,蕭逸才、林驚羽等精幹弟子外出打探回報,原本一直長驅北入的獸妖群,不知為何突然停止了北上,一大批獸妖紛紛往西南方向去了,而朝北方繼續前進的獸妖數目,似是只有四成左右。”

西南方向素來是魔教勢力範圍,雲易嵐、普泓皆是沈吟,猜測不已,普泓出聲,眉頭緊皺:“莫非獸妖已和魔教起了沖突,吃了點虧,所以大批獸妖前去支援?”

雲易嵐卻是搖了搖頭,冷哼:“我看沒那麽簡單,魔教向來自私自利,蒼生苦難,他們只會冷眼旁觀,沒有理由與獸妖起沖突,以他們作風,只會隱忍退縮,由我們正道與獸妖拼個你死我活,隔岸觀火,此番獸群突然轉向,必有古怪,獸妖所向披靡,應該是在西南吃了什麽大虧,那個叫獸神的妖孽才會調動人馬轉向西南,西南方向只有魔教有這實力,只怕魔教之中,發生了什麽異動!”

雲易嵐句句在理,心思縝密,道玄聞言沈默,普泓白眉一皺,不免追問:“異動?谷主指的是什麽?”

雲易嵐看了一眼道玄、普泓,嘿嘿一笑:“這個,就不是我能知道的了。”

普泓上人不禁莞爾,搖頭道:“如此說來,雲施主先前不是白說了嗎?”

一時三人俱笑,道玄沈吟了片刻,已有了決定:“雲師兄所說未必沒有道理,不管怎樣,妖獸大批向南,我們面前的壓力也松了不少,至少可以為我們爭取點時間,天下蒼生對我們期盼之心殷殷,我們也要有所動作才是。”

雲易嵐眼中精光一閃,看了道玄一眼,“真人意思,是想趁獸妖主力不在,我們下山好好打上一場?”

道玄正色點頭,普泓低念佛號,沒有多言,雲易嵐眼中閃過一絲譏諷,隨即凜然道:“一切就聽真人安排,我焚香一脈願為先鋒,力斬妖魔!”

道玄聞言,撫須微笑:“雲谷主這份心意,何愁獸妖不敗!不過西南那邊,我尋思許久,魔教之事,我們不能貿然插手,但也不能置之不理,如今蒼生受難,西南之事,總還是要心中有數才行。”

普泓、雲易嵐點頭稱是,普泓問道:“真人如何打算?”

道玄狀似無意看了雲易嵐一眼,雲易嵐心下了然,只聽道玄說道:“如此,我們不如派幾個道行高的弟子,悄悄跟過去探聽一下罷。”

商議至此,普泓方才舒展了眉,卻聽雲易嵐一聲嘆息道:“唉~說到這精幹弟子,我覺得對不住道玄師兄啊,我那孽徒自己混賬也就罷了,還連累了貴派的陸姑娘,聽聞水月大師自那以來閉門謝客,不見外人,不知她身子可好?”

道玄聞言一頓,隨即苦笑道:“一個巴掌拍不響,雲師兄這事還是莫提了,水月師妹向來淡漠,一向如此,雲師兄不必介懷。現在還是獸妖一事為重,只可惜、原本當作除魔先鋒助力的兩人,嘿,不說了,以後小輩們的事,我們這把老骨頭還是不要參合好了。”

雲易嵐連連稱是,心底卻是冷笑,普泓也聽聞了此前玉清殿上暴露的女子相戀一事,閉目緘口,茶煙徐徐。

“阿彌陀佛。”

通天峰客房

夜色透窗欞,星光點點,隨著房內的人打開了窗,漫天星辰便映入了眸中,閃爍不停。

燕虹站在窗邊透氣,青雲的晚風,總會送來幾縷道觀的香火味,有些陌生,只是、這無際星空,有種似曾相識的錯覺,星光微微刺身,手靠在窗沿上,掌中是一個繡著紫蘭的荷包。

這個令人惱怒的物什到底沒有扔入那冰冷的溪水,隨著一日一日時光流逝,放在衣襟內的荷包,似乎也染上了胸膛的溫度,連那繡著的紫蘭仿佛也開得更燦爛了一些,好像在嘲笑著什麽一般,像極了那張肆意的臉。

“獸妖轉向西南,明日前去查探嗎?”低喃著今日收到的命令,感覺風急了一點。

發絲隨風微亂,那朵盛開的紫蘭被捏皺了。

※※※

天空下著蒙蒙細雨,古道泥濘,彎彎曲曲綿延而去,不知盡頭,零零散散的行人,背著行囊,淒苦而蒼涼,離鄉背井,有人負傷,帶著傷痛,有人卻只剩身上背著的一塊靈牌。

遠遠的,一把油紙傘,畫著潑墨山水,素雅而幹凈,傘下,紅白相映的衣衫,是兩個姿容出眾的女子緩緩行來,不大不小的紙傘,卻罩得住兩個纖細的女子,腳不沾塵,簡單的白裳、紅衫不是普通人。

過往行人卻只是擡頭看了一眼,又頂著細雨,埋頭繼續前行。

陸雪琪身後沒有背著天琊神劍,只有墨色過腰長發,微微晃動,與望過來的行人視線接觸,那一瞬只看到了空洞迷茫的雙眼,陸雪琪斂下眼瞼,隨即目不斜視,只是那垂在身側的手,不禁微微握緊,被雲袖掩蓋著,前方沒有盡頭的路,沒入了大山,被細雨迷蒙著,不斷有灰頭土臉的行人從山裏出來,一片茫茫的暗灰色。

忽然響起了雷聲,一片黑壓壓的烏雲不消片刻便遮蔽了天空,黃昏如黑夜,雨,大了。

劈劈啪啪打在傘上,順著傘緣墜落,連成細細水柱,修撐著傘,皺起了眉,輕輕道:“我們和小環錯過了,天大地大,失了線索,無異於大海撈針。”

“不過以那日所見,小環應是無大礙,也許真的是吉人自有天相罷。”想到那日所見異象,修寬慰自己,大雨滂沱,旁邊有路人跌倒,重重摔在地上,然後再也沒有起來,身旁的人腳步停了,修搖了搖頭,雷雨聲中,已經傳來了痛哭聲。

“修,我們回家吧。”陸雪琪清冽的聲音傳來,壓抑著什麽。

面對而站,修伸手牽住了那藏在衣袖裏的手,陸雪琪握成拳的冰涼手掌方才攤開,扣住了修溫熱的手掌,這一路修與陸雪琪已不知為多少不曉得名姓的人立了墓碑,簡簡單單一塊木樁,沒名沒姓,罹難者之墓,孤單立在道路旁。

修面無表情,目光落在道路旁那大雨中哭泣的身影上,紅瞳中也洶湧著什麽,卻終是隨著眨眼匿去了蹤跡,柔和地彎了嘴角,看著自己愛人,無聲安慰著。

正欲說什麽之際,一道驚雷劈在了路旁的一株枯木上,在陰沈的天空下燃起了大火,頃刻又被大雨澆滅,天地一片壓抑。

‘吼!’

雷聲間隙,忽地從山裏傳來一聲野獸的吼叫,與雷聲應和著,修只覺掌心一空,傘下已經只剩一人,陸雪琪化作白光,破開風雨,沒入了那灰暗的山裏,紅光一閃,緊隨而去。

越過高山,是一處廣闊的平原沃野,密布著村落,昏暗的天幕下,村莊燃起了大火,一片綿延,隨著雷光明滅,野獸的咆哮傳來,隨之是人們淒厲的慘叫。

有狼嚎呼嘯,變異的巨大狼群,從遠處浩浩蕩蕩而來,黑壓壓一片,目標也是這已經淪陷的村莊。

半空中,陸雪琪淩空站立,腳下無物,白色的光包裹著她,鬥大的雨點,遇光滑落,沾不了那抹白衣分毫,陸雪琪如凜冬霜雪,流星一般落入了那片雨中火光。

幾頭野獸,似虎似豹,身形是一般野獸的兩倍大,長著鋒利的獠牙,張著血盆大口,正在肆意屠戮,人們哀嚎,在雨中奔跑逃生,卻無力地被撲倒在地,刺破雷聲的尖利慘叫,是手臂被生生扯斷。

血肉橫飛,和睦的村莊血流成河,肥沃的土地變作血水泥濘,哀嚎、獸吼,交織成一片,在哭喊聲中,連雷聲都淡了,火光燒天,連傾盆大雨都澆不滅這噬人的火光。

人們為了生存逃亡,摔倒又爬起,有人卻再也不能爬起來,被同類踩過,被野獸啃食,那鋒利的獸爪就那麽一劃,身子攔腰而斷,分開成兩半的身子,腰腹只有內臟,而那腿腳已經進入了獸妖口中,咀嚼著,肉沫血水四濺。

陸雪琪甫一落下,眸中所見,已是見之欲吐,野獸猙獰的模樣,撕咬著屍體也好似在笑,笑人命的卑賤,笑生命的脆弱。

又是一聲劃破雷雨的慘叫,一個村婦被獸妖扯斷了一只手,可她忍痛奔跑著,只因為她的懷裏抱著一個繈褓,那是她才出生不久的孩子,她懷胎十月生下來的孩子!

今日一過,孩子滿月,一家三口便要去北方避難,突如其來的野獸就那麽襲擊了村子,孩子的爹已經葬身獸口,她抱著孩子奪門而逃,肆虐的猛獸,猙獰的火光,她眼中看到了一抹白色,白色的希望。

雨幕中,一個巨大的黑影躍起,從天而降,直接將那名村婦壓在爪下,村婦弓著身子,孤零零的一條手臂在獸爪下撐起了那麽一點點間隙,嬰兒在大哭,她的血隨著她的低頭,滴落在了她孩子的臉上,壓著她的妖獸伸出了舌頭,長長的舌頭,長滿了倒刺,還留著殘肉,惡心、可怖,它一口舔在了村婦腳上,粗糙的褲腿碎裂,空蕩蕩的碎布下只看見白森森的腿骨,村婦沒有叫,口中包滿了血,她將舌頭咬斷了。

兇惡的野獸仰天長嘯,眼中有著興奮,一頭猛獸撲了過來,那是還未盡興的獸妖,想要摻和,壓著村婦的爪子一松,孩子已經沒了哭聲,強大的信念卻支撐村婦爬了起來,踉踉蹌蹌地朝著那已經模糊不清的白色跑去,連滾帶爬,倒在了陸雪琪面前。

村婦仰面躺著,她單手舉起了濕淋淋的繈褓,張開了血色可怖的口,滿口暗紅,被雨水沖淡,就那麽張著,已經發不出一個音,仰頭看著陸雪琪,七竅流血的模樣十分可怕,雨水模糊中,那眼裏的光芒比雷光更明亮。

陸雪琪已經被雨水淋濕,楞楞地站著,雨水冰冷地打在身上,也如同毫無感覺一般,待她反應過來,依舊筆直舉著手臂的村婦已經沒了呼吸,睜著的眼,斷裂得參差不齊的肩,白骨森森的一只腳,一腿、一臂,一個普普通通的農婦,將一個繈褓送到了身前。

接過了繈褓,不知為什麽手顫抖得厲害,盯著那農婦的眼,陸雪琪已經是一片空白,半跪在那屍體前,雨水模糊了視線,陸雪琪卻好似看到那已經沒有生命跡象的屍體欣慰的神情。

母親,孩子,農婦用生命詮釋著母親,可繈褓裏的孩子已經成為了孤兒,雨水順著陸雪琪的臉落在了繈褓中的孩子臉上,閉著眼的孩子仿佛已經死去了一般,沾著母親的血,閉著眼睛。

頭頂的雨消失了,一把紙傘架在了狼狽的陸雪琪頭上,濕透的紅衣站在半跪在地的人身邊,紅色的眼中滴落的淚珠,怎敵那村婦腮邊的血淚。

耳邊獸吼狼嘯,屠戮村子的野獸和奔騰來的狼群匯合了,在屍骨滿地中,朝著那把紙傘所在沖去。

陸雪琪站起了身,面無表情,將冷冰冰的繈褓塞入了修的懷裏,走出了紙傘,風雨吹襲著她單薄的身影,她被沾濕的發卻飛舞了起來,在巨大的紫色閃電中,她的手中已然握著一把冒著森森寒氣的劍,藍光淩厲,氣貫長虹,呼嘯著龍吟的劍芒淹沒了雷光,神劍出鞘,天琊絕世,握在那冰涼手掌中的天琊神劍顫鳴著從未有過的肅殺!

狼群猛獸紛紛撲來,一道淩絕的劍氣光圈橫蕩開去,天昏地暗,風雨顫抖,雨幕如同被橫割而斷,前頭的獸群觸及藍光,盡數碎成肉塊,鮮血只會讓獸妖更加瘋狂,而那一抹白色卻毅然投身入那群惡魔猛獸之中,一人、一劍,大開殺戒!

潑墨的紙傘下,亮著紅色的光圈,修單手抱著那已經被蒸幹的繈褓,不為那傘外的肅殺而動,顫鳴驚天的天琊應和著雷聲撕裂著一頭頭異獸,修只低頭看著懷中的嬰兒,暖暖的烈炎真氣流入嬰兒的體內,一絲絲的,極其溫柔地拂過小小的經絡,小心翼翼溫暖著那小小的心臟。

雷霆耀目,紫色的雷電纏繞著天琊神劍,陸雪琪揮動了手中天琊,那不斷嘶吼的獸群,被紫雷擊中,頃刻化作劫灰,不要命的獸群不斷湧上,陸雪琪眼都不眨,紫電激起一陣烈火,圍住了獸群焚燒。

一夜殺伐,陸雪琪不知疲憊,將那一頭頭猙獰巨獸銷骨噬魂,化為灰燼。

黑雲漸漸散了,雷聲越來越小,獸妖也越來越少,雨,小了,落在傘上,面色蒼白的嬰兒臉色已經紅潤了起來,細細的呼吸聲,清晰傳入了修的耳朵,紅色眼眸染上了淡淡笑意。

‘錚!’

天琊清脆的劍鳴響徹天地,最後一頭妖狼也作了塵土,陸雪琪單手握劍,凜然而立,天琊藍色的劍身如秋水般泛起了波紋,漸漸地從陸雪琪手中消失。

踏著細雨而來的陸雪琪步入了紙傘,修將手中孩子放入陸雪琪懷裏,為陸雪琪理了理腮邊微亂的發,沒有說任何話,只還撐著那把傘。

懷裏的嬰兒,肌膚如剝殼的雞蛋,白嫩、細膩,粉嘟嘟的臉頰上還沾著一點血跡,甫一落入陸雪琪懷裏,便睜開了黑溜溜的眼,發出一絲不明的聲響,又閉上了眼睛。

淺淺的呼吸,在漸漸停歇的風雨中,在一把紙傘下,輕輕地響著。

生命是如此脆弱,又是如此堅強。

作者有話要說:

作者君:……

修:作者君最近抽風,有話說都變得高冷,諸位見怪不怪,等她抽好了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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