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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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疆^七裏峒

殘垣斷瓦,四處焦黑坍塌的房屋,神情淒苦低迷的苗人臉上有著黑乎乎的灰燼,戰禍之後的七裏峒只剩蒼涼。

四處都有痛苦的哼聲,回蕩在七裏峒裏,當修他們走近人群的時候,呻、吟的人們忍住了疼痛,一瞬不瞬地看著這群外族人,經歷了血海煉獄的苗人望向這些外族人的眼中還有防備和些許敵意,讓人卻步。

修靠近人群,人們瑟縮、顫抖,還有苗人男子不禁握著的武器,讓修也止了腳步。

有嬰兒還在啼哭,孩子的母親輕輕搖晃安撫,那母親的手臂上一條猙獰的刀痕還滲著血,失血的臉上除了蒼白,就只剩對孩子的關心,那麽專註。

陌生的外族人中沒有停頓的,只有那個最先擋下了漫天火雨的白衣女子,目不斜視地走向了那受傷的苗人母親,周圍的人微微聳動,矚目著。

陸雪琪蹲下了身,白色衣擺鋪在了血水泥濘的地上,冷若冰霜的容顏在那名苗人婦女閃爍的眼中卻是淡淡溫柔,陸雪琪無視周圍集中的目光,拿出傷藥,直接撕碎了白衣幹凈的一角,為那位苗女包紮受傷的手臂,專註、仔細、輕柔。

聳動的人群安靜了下來,甚至嬰兒嘹亮的啼哭也變作了輕輕低嗚,規矩的布結系好的一瞬,陸雪琪清冷的目光中,帶著安撫,苗人婦女口中發出一聲模糊的話語,聽不懂的苗家土話,卻讓周圍的苗人眼睛微微泛光。

那一刻,白色的衣衫雖然沾著血,但映在苗人眼中的那個冷冽女子有著無法比擬的美,融化厚厚的心墻。

修的眸光無法從雪琪身上移開,一如那些眸中閃爍光芒的苗人,一種仰慕,無關愛戀,只是比苗人更多的,是滲入心底的暖流,在修的心上鐫刻上更深的痕跡,刻著那張絕色的容顏。

隨著陸雪琪的動作,法相和焚香谷的一眾也走入了人群中,救人扶傷,唯有修還站在人群中一動不動,即使苗人已經放下了武器,修依舊面無表情,呆站在原地。

當回神的時候,素來愛幹凈的雪琪已經抱起了一個臟臟的苗族小女孩,似乎在安撫,周圍聚集著一群苗眾,語言不通,卻有苗家女配合著一起為斷臂的苗人止血。

看著雪琪,修的嘴角柔和,靜靜地看了那麽一會兒,沒有上前,緩緩走在人群中,也不再靠近任何一個苗人,這一身凝固的血,並未隨七裏峒漸漸飄散的血腥味淡去,深深染在身上。

挺拔的紅影緩慢地走著,冰涼的紅瞳有著不被發覺的淡淡憐憫,憐憫家園被毀的普通苗人,憐憫成為孤兒的無助孩童,憐憫失去親人嚶嚶哭泣的人們,但終究沒有再上前,漸漸走出人群,走到高地,眺目而望。

有過拼殺的戰場,苗族和黎族戰士的屍體、殘肢鋪了一地,相互堆砌,染著泥土已經分不清,有零星幾個苗人翻找著親人的屍體,殺伐之地只有冷風吹過的荒涼。

修的目光很平靜,不論是對苗族戰亡的兒郎,還是黎族死去的戰士都很平靜,對於修來說,只要是戰爭,死亡就無可避免,而戰場的慘烈也早已經司空見慣。

風吹在臉上,冷冷似刀,修筆直地站在高地,及腰墨發風中微動。

陸雪琪被苗人簇擁在人群中,身邊幾個失去親人的孩子緊緊拉著她的衣擺,雙手都被孩子牽著,四周受傷的人已經盡數包好了傷,說著苗家的土話夾雜幾句漢話,生澀難懂,帶著親近,陸雪琪微微頷首,目光穿過人群在尋找著修的身影。

和善微笑的法相周圍沒有,面容嚴肅的李洵周圍也沒有,人群中並有修的身影,遠離了人氣,看到了挺立的人影,孤獨地面對著蕭條疆場。

陸雪琪心間微顫,舍不得看到那人孤單的背影,腳下一動,就要走過去,奈何受了幫助的苗人送來了清水,奉上了烈酒,懵懵懂懂的孩童還緊緊牽著手心不放,陸雪琪微微蹙眉,無法在孩子單純的目光下松手離開,猶豫之時,心念之人回身望了過來。

隔得有些遠,那人揚起了笑容,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望不太清的紅瞳裏似乎流淌著溫柔,隨風飄了過來,默默相望許久,陸雪琪抿了抿唇,在一個小女孩的晃動下,接過了苗人送上的幹凈清水,聽著苗人咿咿呀呀的話。

修也收回了視線,嘴邊笑容淡淡,雪琪的心意已經清楚接收到,不過自己並不想打擾災難過後並不容易的溫馨,雪琪被苗人當作精神力量信仰著,點著孩童的希望,心底升起的驕傲,讓自己怎麽忍心雪琪無視那些苗人,過來陪自己呢。

修笑著搖了搖頭,翻手攤開掌心,紫青葫蘆出現在手裏,打開了葫蘆,濃烈的酒香飄散,修高舉葫蘆,面容嚴肅了起來,舉頭望天,將葫蘆裏的酒撒在了七裏峒染血的土地上,祭奠死去的戰士,無論是互相砍殺戰亡的,還是死在自己手上的。

修不圖什麽安心,只是以薄酒敬戰場上每一個亡靈,經歷過無數戰役,已是習慣。

天色微微亮,對於苗人來說噩夢般的一夜終將要過去,只希望作為外族的一群人,舉手之勞的行動能安撫留在苗人心上的傷痕。

面容祥和的法相念著禪經,圍著他的苗人安靜的聆聽著,李洵大聲地指揮著焚香谷弟子幫著苗人擡起無法動彈的人,神情嚴肅,俊朗的面容有些兇,有臟兮兮的小孩拉住李洵的衣服,伸出了雙手,李洵默了默,彎身抱起了他,不再大聲呼喝師弟,抱著懷中的孩子隨著師弟們的腳步走向了人群。

安頓好大巫師的族長圖麻骨一直默默看著一切,看向那些外族人的眼中不再有敵意,接過護衛遞上的烈酒,圖麻骨卻不是向著人群中的那些恩人,而是走向了那對著戰場灑完烈酒的人。

天際灑下第一縷陽光,修擡起放下的酒葫蘆放在唇邊,滿滿的酒早已倒完,一滴入喉,修舔了舔幹涸的唇,失笑。身後傳來陌生而有力的腳步聲,修收回了葫蘆、轉身,一個五十上下的老者站在了身後,身形高大,鬢角微白,雙目炯炯有神,手裏拿著一個酒壇。

面前的女子容貌美艷,如玉的臉上一道淡淡的血痕絲毫不影響她的美,淡漠的紅瞳沈寂得如同紅色的寶石,圖麻骨不言不語,雙手推出,遞出了手中酒壇。

修看著遞到面前的酒,並未伸手接過,這看起來地位不低的老頭此舉著實讓修有些莫名,一動不動看著眼前的人,修在疑惑。

“敬、擊退黎族的勇士!”蹩腳的漢話,一直觀察著外族人中最讓人害怕的紅衣女子,直到看到她走到這戰場灑上烈酒,圖麻骨也忍不住走了過來。

老者的臉上滿是剛毅,拿著酒壇的手強健有力地揭開了酒壇,苗疆烈酒,香味醇厚,修聞言楞了一楞,隨即反應過來,卻依舊未有動作,抿了抿唇,聲音平淡:“我並不是幫苗人,殺紅眼的我,哪怕接近的是苗族戰士,照樣成為我手下亡魂,南疆五族爭鬥,我沒有興趣幫誰,這次只怪黎族運氣不好。”

圖麻骨面色一沈,還是舉著手中的酒,為的是這女子的直白,也為這女子滅了七裏峒的火,圖麻骨沈聲說道:“那這酒為被救的族人感謝你,我略通漢話,知道你留下是為了幫助我們救人。”

修默然,想到那些普通苗人看著自己膽怯的眼神,苦笑一聲,嘆道:“戰爭是戰爭,民眾無辜,不過真正動手救人的不是我,我這煞神,又怎麽會救人呢。”

話音一落,圖麻骨還沒有說話,已經有人走了過來,修看到了牽著一個小女孩走來的雪琪,如霜黑眸中是絲絲入骨的關心。

小女孩松開了雪琪的手,跑到了修和圖麻骨的旁邊,有些怯懦,回頭一望,看見仙子姐姐點了點頭,小女孩勇敢地走近了修,伸出一手拉著修的手,另一只手舉起一個精致的香囊,繡著兩條龍形圖案,色彩絢麗,繡工精美。

手心陌生的溫度讓修一顫,不明所以地看著雪琪,只得到溫柔的眼神,耳邊小女孩稚嫩的聲音吸引了修的視線,看著小女孩,只見她咿呀而語,舉著的手不停晃著手中香囊,似乎是想將香包相贈。

小女孩的臉被清水洗過,粉嫩嫩的,目光殷切,見修接過香包,笑彎了眼,修蹲下了身,與小女孩平視,忍不住輕聲說道:“你、不怕我?”

修的聲音有微微顫抖,小女孩根本聽不懂漢話,懵懂地歪著頭,看向了圖麻骨,圖麻骨摸了摸小女孩的頭,朗聲說道:“苗族刺繡的雙龍,表達對龍的敬而不畏!苗家繡品贈朋友,苗家烈酒敬英雄!妮寶,來!”

圖麻骨將酒放到了小女孩手中,嘰裏咕嚕說了一通,小女孩揚起笑臉,雙手捧著酒壇,遞到了修的面前。

修看著妮寶烏黑、純真的眼睛良久,終是綻放笑容,接過了那醇香濃郁的酒,站起身擡手倒下,壇中烈酒傾瀉,落入那殷紅的嘴唇,滋潤幹渴的喉嚨,隨著那揚起的喉間起伏,酒香飄散,有烈酒順著白皙的脖頸落下,沾濕頸邊的發,頃刻間一壇烈酒,一滴不剩。

修信手一扔,酒壇碎裂,傾城一笑:“南疆的烈酒夠辣,好酒!”

圖麻骨連聲道好,經歷了禍亂也忍不住朗聲大笑,對著修豎起了拇指,聲若洪鐘:“好,好,你這朋友,圖麻骨願意交,苗家人願意交!”

修稍稍收斂了笑,笑得含蓄了一些,修彎身抱起了名為妮寶的女孩,掂了下懷中孩子,抱得更加穩當,修說道:“焚香谷赫達修,願與苗族交好。”

修與圖麻骨互相點了點頭,修便抱著妮寶走向了那一直默默註視的白衣,修牢牢抱著懷中瘦小的女童,看著雪琪的眸中閃爍著炙熱,只為她的體貼,只為她無聲的關懷。

走近了,烈酒浸過的喉間動了動,有輕淺的笑意在雪琪臉上閃過,修還未來得及說話,雪琪已經轉身朝著人群走去,風中一句輕輕的話語讓修笑靨如花。

“我們,不需要‘謝謝’”

修隨著雪琪慢慢走向了人群,原本周遭矚目的視線都相繼收了回去,修癡戀的視線落在雪琪筆挺的背影,纖瘦而堅強,總會在最需要的時候給予自己力量。

在雪琪柔和的目光下,修和苗人打了招呼,苗人不再膽怯的眼神讓修開心的笑了起來,看著摸著孩童腦袋的雪琪,修的眼中無法克制的溢出愛戀,聲音嘈雜,和諧溫馨。

被人遺落的一角,有陰狠的目光看著人群,呂順絲毫沒有漏過赫達修看陸雪琪的眼神,驚疑之下只剩怨毒。

天空傳來禦物飛行的嘯聲,灰色的光芒落在了七裏峒,引得苗人大為緊張,無端聳動起來,是焚香谷弟子們的高呼,止了苗人的喧鬧。

“上官師叔!”

正是昨夜最先離開卻最後一個到達七裏峒的上官策,昨夜發生了很多事,上官策的出現,得來焚香谷眾弟子齊齊一聲呼喊,威嚴赫赫的上官師叔才是這次南疆之行的主心骨。

只是都不免疑惑昨夜上官師叔去了哪裏?

一行人都向著上官策圍攏,四面起伏的敬稱,呂順靠攏的腳下一頓,冷冷一哼,沒有人在意,只有靠得近的李洵微微皺眉。

上官策頷首,掃視周圍,看到修的時候,一臉詫異,“修兒,你這是?”

打量之下修兒身上並未受傷,可又何曾見過修兒這樣狼狽,上官策看向修的臉,一道細長的痕跡在修兒如玉貌美的臉上分外刺眼,唬起了臉,沈聲問道:“你臉上的傷怎麽回事!”

聞言,修涼涼地瞥了呂順一眼,看見呂順避開了目光,修勾著嘴角:“呵,大意被人暗算了,一點小傷不妨事,與蚊蟲一叮無異。”

上官策看見修的表情沒有再追問,面容嚴肅的掃視著周圍,看見陸雪琪和法相,上官策陷入沈吟,修發覺上官策心事重重,仔細觀察之下,不由瞳孔一縮,驚疑出聲,關切問道:“師叔,你的手?”

通紅的掌心似乎被寒冰凍傷,一道道青筋可怖,上官策捏拳,將手負在了身後,修想仔細察看他傷勢的動作也便止了,收回了手,修一臉寒霜,規矩站立,知道老頭不想自己在此刻追問。

上官策看見同樣疑惑望著自己的法相和陸雪琪,默了一默,說道:“昨夜遇到一點意外,這點小傷不礙事。”

以九寒凝冰刺揚名的上官策竟會被凍傷右手,什麽意外,能傷到修為高深莫測的上官策?

法相心中疑惑,這時卻是一聲冷笑,不大,但清楚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裏,呂順陰陽怪氣說道:“這意外真不識相!否則以上官師兄法力又怎會現在才來,只剩一些不知好歹的年輕人,那九尾妖狐可不就跑啰。”

“哼!”

修冷哼一聲,正待說什麽,卻是上官策攔住了修,上官策擡手止了修的話,修惡狠狠地瞪了一眼呂順,便安分站在上官策身後,上官策看著呂順,威嚴盡顯,頓時讓呂順噤了聲,弱了呼吸,上官策聲音低沈,卻足以讓人抖上一抖,只聽他道:“此間事已了,九尾狐的事不急,我們回谷再說。”

李洵正要說什麽,在上官策淡淡一瞥下,也咽了下去。

法相轉著手中念珠,心思直轉,看向旁邊的陸雪琪,卻發現那清冷女子垂眸,不知在想什麽,還未細想,上官策板著臉走向了他們,嚴肅地拱了拱手,引得法相連忙回禮,上官策點頭道:“二位大力相助鄙谷,在下感激不盡,鄙谷實在不敢再勞煩二位,請……”

“師叔,昨夜多事,疲勞一夜,誠然該回谷再說!”修斷了上官策的話,那分明就是逐客令,直覺上官策遇到了比追回玄火鑒更棘手的事件,但雪琪蹙起的眉梢,自己又怎麽敢真讓老頭在這裏逐客。

上官策狐疑地看了修一眼,也便點了點頭,呂順卻是眼中精光一閃,暗中冷笑。

陽光已經照亮七裏峒的每一個角落,一行人也將告別這個滿是瘡痍的地方,臨走之時,苗人簇擁著送行,除卻呂順和後來的上官策,每個人都得到苗人熱情相送。

圖麻骨領著鄉民奉上了烈酒,修和李洵帶領著焚香谷弟子豪爽飲下,上官策嚴肅的神情也不由緩和下來,南疆五族向來排外,焚香谷卻得到了苗人友好相待也是好事一樁。

法相是出家人不能飲酒,是李洵出面代飲,最受苗人喜歡的陸雪琪則是被遞到眼前各種的贈別禮弄得一楞,雖然面無表情,但面對熱情的苗人著實有些不知該如何是好。

接下圖麻骨贈送的烈酒,修看見雪琪為難的樣子,示意圖麻骨管管自己的族人,圖麻骨一笑,嘰裏幾句,苗人便安靜了下來,一個小小身影越眾而出,正是妮寶。

小姑娘手拿一個精致的香包,雙手捧著,贈與陸雪琪,與贈送於修的香包唯一不同,便是繡著蝴蝶。

蝴蝶,苗人最尊崇的圖騰,在苗人心裏有著無可比擬的地位。

“後會有期了,各位!”修彎身告別,陸雪琪摸了摸妮寶的頭。

一行人禦空而去,苗人紛紛上前了一步,不少人還帶著傷,卻也極力揮動著雙手,萍水相逢,溫暖自在人心。

山頭

一黑一白兩道身影默默註視,有低沈男聲感慨:“他們走了。”

白影沒有任何回應,註視著遠去一行人中的兩個女子,瞥了一眼還在揮動著手的苗人,人走了,留下苗人不忘的回憶。

遠處一道紅影忽地停住,回頭望來,佇立山頭的人,忽地心頭一震,只是片刻,晴朗的天空,沒有了人影,只餘一道如水的目光閃爍……

作者有話要說:

坐車坐得頭昏腦漲,但是絲毫不妨礙抽風的本君在家裏舒服的大床上圓潤地滾來滾去。

滾一個人的床單o(╯□╰)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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