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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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沈沈。

倒在地上的長老呻、吟,呂順從地上爬了起來,吐出一口鮮血,但還有目光似刀,割在身上,呂順看到了眼睛亮著血光的赫達修朝著這方走來。

她的衣衫暗紅,沾染的血跡已經幹涸,凝在她的身上,卻比滴血更加讓人心寒,她每挪動一下,腳下便濺起了細碎火星,仿佛踩在地獄滾燙的巖石路上。

一步一步走來,已然只在幾丈距離,呂順好似已經聽不見其他任何聲音,只看到越來越近的赫達修,看到她收起了手中長鞭,垂著的手,似乎沒有殺氣,但呂順還是涼透了心,忍不住後退。

修走一步,呂順退兩步,退過了倒地的長老,退過了焚香谷不知所措的眾人。

“哼,無膽鼠輩!”有人輕蔑出聲。

小白抱起了鬼厲,鬼魅般閃入一間木屋,抱出一只猴子,飛身離去,沒人攔得住她,也沒人去攔她,只看著還在後退的呂順,和逼近他的修。

苗寨熄滅了火,祭壇傳來呼喊,為了傷重的苗族巫師,呂順卻覺得仿佛是一聲聲嘲笑刺入了耳朵,又能聽聲的耳間,好似是無數的譏諷。

呂順咬牙停了下來,握緊了劍,看著還在走近的赫達修,縱使聲音顫抖,還是大聲喝道:“你、你想幹什麽!赫達修,我可是你師叔!你竟敢破我陣法,放走了九尾妖狐和魔教鬼厲,你可曾想過焚香谷!可曾想過尊師重道!”

修緊盯呂順,又踏出了一步,聲音低沈:“焚香谷弟子尊的是明師,呂師叔罔顧手無縛雞之力的老弱婦孺,發動殺陣,這便是為焚香谷著想?這便是焚香谷重的道?”

“我是屠夫,你又是什麽?屠夫染血,何須理由!”修再上前了一步,眼中紅光不再,卻依舊是如血紅瞳,氣勢上已然壓得呂順透不過氣。

呂順聞到赫達修身上濃重的血腥味,克制不住地後退一步,顫聲道:“赫達修,你翅膀硬了,縱使你法力驚天,你有今天,可是焚香谷給你的,當初若不是大師兄將受傷的你撿回來,你何來今日,我可是長老,你要無視焚香谷谷規,要以下犯上嗎!大師兄可是撿回一頭白眼狼!”

修的腳步停了,因為想到了雲易嵐,默然站立,神情莫測,不可見的是一絲覆雜。

陸雪琪忍不住邁出了腳步,朝著那離得有些距離的修走去,略過發呆的李洵,李洵還有些呆滯,修和呂順的話回蕩在腦海,攪得李洵心煩意亂。

法相看見陸雪琪走得堅決的腳步,微不可見搖頭嘆息,也跟了上去。

李洵知道修絕不是忘恩負義的人,呂順這人喜歡倚老賣老,十分討厭,罔顧普通百姓也非英雄所為,但向來信奉谷主之令,谷主的意志便是焚香谷的道!

李洵說服著自己,回神之際,焚香谷的其他人都是呆立不動,尤其是那些年輕弟子更是滿臉迷茫,手足無措,向著那對峙的兩人走去的卻是別門他派的兩人,陸姑娘和法相師兄。

李洵當即深呼吸,準備向著修和呂順走去,甫一邁開腳步,突然看見了呂順臉上出現的怨毒,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陸雪琪的身影已經如電飛起,法相一臉吃驚,當即緊隨其後。

呂順被逼得威嚴不覆,竟是趁著修因為他的話失神之時,揮出手中赤劍,陰險的紅光閃電般打在了修的身上,修的身子後退了幾步,晃了一晃。

“你個不知尊卑的東西!”呂順見一擊得逞,當即卯足了全力,赤劍暴漲對著修當頭劈下。

哐!

裂空聲響,一柄藍色神劍從天而降,直直阻斷了呂順的攻擊,震碎呂順赤劍光芒,帶著驚天的氣勢,霹靂般插在呂順面前的土地,驚雷咆哮,震耳欲聾,呂順與修之間的土地,橫裂出一道駭人的溝壑。

天琊半截劍身入土,在顫動,帶著怒氣長吟,一道道閃電驚雷纏在整柄神劍之上,發散開來,將劍身周圍土地劈得焦黑,將震起的飛石擊得粉碎,卷起的烈風如刀,呼嘯開來,驚得呂順連連後退,好不容易穩住身形。

沙塵彌漫,陸雪琪落在了修的身邊,關切地看著被偷襲的人,看見修臉上有一道血痕滲出鮮血,陸雪琪霍然轉身,走到裂縫的邊緣,看著才站穩身形的呂順。

呂順的須發被吹得淩亂,眼睛幾乎都睜不開,好不容易定神,看見的是那站在氣勢磅礴的神劍旁邊,如雪般白而冷漠的女子。

陸雪琪沒有絲毫表情,冷凝的黑眸深處卻仿佛翻卷著劈天裂地的風暴。

天琊還在顫,狂舞的雷電斂回了劍身,在劍身上游走,陸雪琪一動不動盯著呂順,雖然還是那般淡漠,但白衣沾血,鮮紅刺目,一樣讓呂順心涼。

“我教訓谷中叛逆弟子,這是我焚香谷的事,陸雪琪你什麽意思!”呂順不知為何,在那冷冽女子淡淡的目光下,心顫、心虛。

天琊一抖,雷光炫目,在陸雪琪臉上閃爍,模糊了陸雪琪的神情,但陸雪琪口中的話語卻一字一句,清晰無比的散開。

“焚香谷,好厲害的道法!好嚴的規矩!”

藍色神劍雷霆飛天,攜雷帶電,橫著的裂縫當中赫然蔓延一道深澗出去,閃電狀迅猛裂向呂順,呂順登登登後退,一個不慎跌坐在地,那道裂縫戛然停止在呂順身前,天琊霍然入鞘。

一切不過眨眼間,呂順被一個年輕女子收劍回鞘的動作驚得狼狽跌倒,漲紅著臉,幹巴巴叫了一個音:“你!”

陸雪琪已然回身,看也不看他,只一個凜然的背影,而這時卻是修走了幾步,站在了陸雪琪身邊,面對著呂順。

修擡手讓呂順一震,卻只是輕輕抹去臉上滲出的血痕,呂順的突然襲擊除了讓身上疼了一下,也就只有這微不足道的輕痕,看著跌坐在地的呂順,修淡漠道:“呂師叔、呂長老,焚香谷的尊卑,不屬於一個膽小卑鄙,不擇手段的小人。焚香谷的道義也絕非為達目的,不惜犧牲同門,罔顧無辜人命。”

“你!赫達修你手染鮮血,那些黎族戰士就不是人命,你有什麽資格說此話!”呂順面容扭曲。

修冷笑:“的確我造下了殺業,我也自會承擔業果,所以我不介意再多一條人命,不過呂長老你、不值得!”

修不再看呂順,也不想再聽呂順說什麽,看了一眼沈默不語的其餘長老,最後看向那幾個年輕弟子,修朗聲道:“焚香弟子聽著,你們今日所見,無論殺戮,還是呂長老所謂以下犯上,我做了便是做了!你們要是怕我,或者認為我的所作所為不符合焚香谷弟子的身份,大可回谷之後向谷主稟告。現在我要救助傷患,而不是去追什麽妖狐和魔教的人,願意的便隨我一起,不屑與我為伍的,便聽候長老們的指令罷!”

陸雪琪一直靜靜聽著修說話,在修的話音一落,便率先走向了那些苗人婦孺,修轉身跟了上去。

兩人的背影後,是顏面盡失,一臉猙獰的呂順。

“阿彌陀佛。”方才站在修的旁邊沈默不語的法相,對著呂順宣了一句佛號,也轉身走向那些受傷的苗人。

隨著修的腳步,一個個焚香谷弟子跟了上去,長老們對此不發一言,沒有阻止,有互相攙扶起身的,也有走向苗人的,還有一兩個看了一眼呂順,卻沒有去呂順身邊。

呂順坐在地上沒人再過問,這時一個人扶起了呂順,是李洵。

李洵面色難看,在呂順正要開口說什麽之際,李洵冷聲道:“呂師叔,長老還是應該有個長老的樣子,坐在地上,像什麽話。”

說完李洵,也不再理呂順,追上了法相腳步,呂順目光怨毒,咬牙切齒卻又無可奈何。

淒淒戚戚的七裏峒,人影穿梭,在為悲慘的地方做著力所能及的事情。

※※※

七裏峒波折不斷,遠離七裏峒以南,有一道紫芒在夜空疾馳而過,金瓶兒懷抱燕虹,從七裏峒出來,不知行了多久,習慣在暗中蟄伏的金瓶兒只有一個與以往相悖的念頭,只要遠離那個殺場便好,別管什麽潛伏,什麽暗中謀利。

只要離開那裏就好,因為、懷裏的人。

越過又一座山峰,再看不到七裏峒燒紅的天,金瓶兒才帶著燕虹和小貍落在了一處山谷中。

暗沈沈的山谷叢林中,金瓶兒將昏迷的燕虹小心翼翼地放在地面,然後坐了下來,幽幽山林,金瓶兒神情模糊。

“嗚。”小獸低嗚,小貍從燕虹懷裏掙了出來,靠著金瓶兒的腿,輕蹭。

金瓶兒抱起了小貍,輕輕撫慰,手上一痛,右手手掌深深的一個牙印,金瓶兒望著幹涸的傷口發呆,忽有濡濕小舌輕舔傷口,帶著微微刺痛,金瓶兒摸了摸小貍的頭,輕輕說道:“她真狠,對不對?你也被她勒疼了吧,虧你能忍,小家夥。”

金瓶兒何嘗不是忍著疼痛任由燕虹的牙嵌入了肌膚,留下一個深痕,原本應該塗上止痛生肌的傷藥,金瓶兒卻沒有。

抱著小貍,金瓶兒閉上了眼,靠著樹。

山林寂靜,低低蟲鳴。

有兇光鋒利,有血和呼喊,還有留著餘溫的屍體,堆砌成山,是誰的夢。

金瓶兒額上有細汗,睜開了眼,燕虹驚叫著醒來,驚坐而起,木然的臉,眸光閃爍不定,夢中有個孩童被摔成了一灘血。

燕虹咬住了唇,明明能救他的,可以救他的!

金瓶兒看見燕虹慘白的臉,正待出聲,一陣掌風襲來,金瓶兒一繞,抓住燕虹揮過來的手,手臂輕顫,燕虹的顫抖清楚傳來,是驚魂未定,是、憤怒。

“為什麽!”

燕虹的聲音尖厲,有些刺耳,瞪著金瓶兒的眼中仿佛燃著火,一反往常波瀾平靜。

金瓶兒蹙眉,漠然道:“你救得了一個,救不了所有,那些殺入七裏峒的人,顯然是有備而來,那裏不能久留。”

金瓶兒話音剛落,便感覺手上一麻,燕虹震開了自己,遲來的一掌正中胸口,金瓶兒咳了起來。

“救一個也是救!至少那我可以做到。魔教的人冷酷無情,我卻以為女子的心總是柔軟的,見死不救,怎麽做得到,金瓶兒你當真鐵石心腸?”燕虹站起了身,看著咳嗽不已的金瓶兒,捏著拳頭,渾身都在顫抖。

金瓶兒聞言笑了起來,也站起了身,小貍從她懷裏落在地上,點頭道:“咳咳,呵,可不是鐵石心腸,我便是那最兇最狠的魔教妖女,最無情的女子。”

燕虹咬牙,恨不得一掌劈了眼前還能笑出來的金瓶兒,她應該親眼看到那孩童被殺的慘狀了啊!

金瓶兒捂著心口,背倚著樹,平覆下氣息,笑著道:“燕虹,你很幸運,出身名門,有愛護你的長輩,愛戴你的同門,而我、有的就只有這副鐵石心腸,引以為傲。”

笑得燦爛,笑得嫵媚的眉眼可有淚光?

金瓶兒風情萬種地看著燕虹,燕虹終於不是那般波瀾不驚的模樣,那變化了的溫婉容顏,可有那麽一絲是因為自己,因為自己是個可憎的無心妖女。

臉上的笑容越發燦爛,金瓶兒並不覺得高興,但她笑,依舊笑。

燕虹祭出了青靈石,劍指金瓶兒,可那劍卻怎麽也刺不下去,金瓶兒捂著胸口的右手有血色的牙印,她的腳邊小貍不停蹭著,悲鳴。

“金瓶兒,你到底來自哪裏?”脫口而出,一瞬捏緊的手,白皙中泛青,說著覆雜。

來自哪裏,一身惡果,卻有靈獸相親,媚笑嫣然,總揮不去一絲蒼涼,一抹寂寥。

金瓶兒一楞,渙散的目光中可有一路踏過的痕跡,可有過去,造就了現在的金瓶兒。

“我呀,來自地獄。”金瓶兒魅惑地笑著。

燕虹呼吸一滯,心間似乎有什麽刺了一下,莫名覺得難受,因為金瓶兒,燕虹再一次告誡自己不要同情金瓶兒,沒有任何理由要放棄救一個可憐的孩子,道不同不相與謀!

只是原本團在胸口的怒氣,平靜了下來,也許沈入了什麽地方。

燕虹涼涼地看了金瓶兒一眼,不再理金瓶兒,坐在山石上,雙手合十,閉目默念往生咒,為那些自己已經不能救回的亡靈聊表一些心意。

金瓶兒看著燕虹,即刻猜出了燕虹在做什麽,想要諷刺這麽做無濟於事,卻看見那認真、虔誠的模樣,到底沒有說出什麽刺人的話。

寂夜無聲。

金瓶兒和燕虹又一次安靜相處,沒有劍拔弩張,保持若有若無,卻又無法忽視的距離,一個坐著默念經文,一個倚著樹環抱著雙臂在沈思。

天空忽然傳來輕嘯,燕虹起了身,金瓶兒抱起了小貍,兩人看到那個在七裏峒降下黑火的人從天空掠過。

對視一眼,追了上去。

當她們追蹤到一處山谷,卻是驚訝地看到那個火人在與一個渾身皆黑的巫妖對話,口中提及的便是那個什麽獸神,什麽集齊聖器便能覆活的話語。

巫妖身後有詭異黑龍,金瓶兒和燕虹互相望了望,小心將自己的氣息藏起來,暗中觀察。

看著那個充滿野心欲望、名為阿臺和的人,在巫妖捏碎一顆黑珠後被黑火吞噬為灰燼,金瓶兒和燕虹相視、蹙眉。

那巫妖拿著從阿臺和手裏奪來的骨玉黑杖,桀桀而笑,轉身欲離開之際,忽然回頭,看向了山谷一側暗處,沈聲道:“是誰?”

金瓶兒和燕虹都屏住了呼吸,金瓶兒懷裏的小貍用長尾遮住了小臉,只露出眼睛,似乎也察覺到緊張,那巫妖身後的黑龍詭異的眼睛在四處張望,伸出鼻子在空氣中嗅著。

黑暗中,沈默了許久,久到讓人心寒,好在燕虹和金瓶兒都非尋常女子,在那巫妖空洞的黑眼和黑龍詭異的赤眼不停地搜尋下,依舊收斂著氣息,不過也非長久,金瓶兒和燕虹交換著眼神,在考慮是合作對付巫妖,還是即刻遁逃。

這時,從黑暗中走出了一個人影,讓巫妖和躲在暗處的燕虹和金瓶兒俱是一楞。

灰衣白髯,臉上皺紋橫生,正是先修他們一眾進入南疆深處的上官策。

焚香谷的二把手和巫妖是舊識?

金瓶兒不知這次南疆之行還會給她什麽意外‘驚喜’,看了一眼旁邊的燕虹,平靜的臉,但是眸光裏也是驚訝。

作者有話要說:

作者君:哈,今天看見飄雪了。各位,註意保暖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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