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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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黑暗之中擡頭望去,鐵青色的烏雲沈沈壓下,覆蓋一片蒼茫,烏鴉嘶嚎,遍地狼煙,他無法動彈他的腿。低下頭,遍地血腥,屍體就橫在他周圍。他張嘴想要喊叫,但是喉嚨之中卻無法發出任何聲音。

周圍景象突然變幻,失去了色彩的村莊、麥田,奔騰不息的河流、山川,那些從他身邊揚蹄奔跑的馬與羊群,狂吠的犬沖上來追趕著奔跑的羊群。他看見了穿過村莊小路的盡頭站著的人,他看見了梅嬸,看見了本叔。

我在這——他想大喊,可他卻根本沒法說話。他想要跑過去,然而腳下的路卻越來越遠,越來越長。一切都令他惶恐,心臟不停地跳動。黑暗侵襲,鐵青色的烏雲朝著他肩膀上壓來。嘶嚎聲從四面傳來,那些讓人感到害怕的吼叫接連響起。他想逃離,卻深陷泥濘,他想呼救,卻無法出聲。

彼得將思維一點點從這夢境泥沼中拔出來,他吃力的眨著酸脹的眼睛,入目是黑色絲絨帷幔,圓形的穹頂與四面垂掛下來的黑色流蘇。他聽著自己沈重的呼吸聲,張嘴,嘶啞著說著:“水……給我……水……”

“給您,陛下。您現在感覺怎麽樣。”

有一雙手伸過來托起他的後背,清涼潤滑的液體順著他幹燥的喉嚨往下,緩解了他體內的這份燒灼。那雙體溫偏低的手貼上他的額頭,彼得終於努力將目光聚焦看清了坐在他床邊的人。查爾斯看著他將水喝光後,把杯子遞給身後的醫師,像哄孩子那樣輕拍著他的背:“感覺好些了嗎?你的體溫降下去了,要不要先吃點什麽?”

“我……我睡了幾天?”

他有些不大記得昏迷前的事情了。他們抵達了鐵冬城堡,也參與了戰事。他……他應該是在戰場上受傷昏迷的。

“三天,陛下。現在已經是傍晚。戰鬥早已結束,這一次我們贏了,菲斯克的軍隊退去了麥卡伊河對岸。在夏天過去之前,他勢必會再發動一次攻擊,菲斯克本人已經離開赫拉都城前往邊境了,最後一戰,他一定會自己親自指揮。”查爾斯伸手托著他下腋,讓他能在床上坐起來,並伸手查看著他肩膀上的傷勢,“您的傷口已經自動愈合。在您昏迷期間我一直在您嘴上擦蜂蜜給您餵水,如果您一直都醒不過來,可能我就得請巫醫過來了。不過幸好,您比我想象的更加堅強一些。”

彼得看了看四周,窗簾拉著,屋中昏暗,他躺在柔軟的羽床上,身上還蓋著厚厚的羊毛毯和羽絨被。屋子裏很暖和,爐火整日不間斷地燒。他看見了床邊查爾斯用的空輪椅,擡頭,對上了男人溫和的笑容。

他還記得當初剛抵達鐵冬堡壘看見查爾斯時自己的憤怒,那時他真的恨不得去蘭舍爾陣營裏把那個混蛋揪出來狠狠揍一頓。

“韋德……還有,王都……王都有什麽消息嗎?”

“別著急,陛下。比起那些我對您的情況更加關心。”門外有侍從拿了食物進來,彼得聽查爾斯與他低聲回答,“當然,請您放心吧,韋德跟羅根他們一塊去執行任務,很快就會回來。他們答應了我,會回來吃晚餐的。王都那邊,我收到了班納主教的來信,奧斯本夫人已經抵達教會。她將在那舉辦他丈夫的葬禮。”

哦,瑪麗·珍。想到那姑娘離開時的背影,彼得又一次感到喉口一窒,他派了足夠人馬護送她回去,那姑娘親手點燃了焚燒她丈夫屍首的篝火。她捧著那一罐骨灰,踏上回程,黑色面紗之下是一雙早已哭幹了淚水通紅的雙眼。

“喝些肉湯吧,彼得,補充一些體力,韋德很快就回來了。”

查爾斯在他面前擺下了小桌,把餐盤放上來,又將那只銀勺塞進了國王陛下的手中,像面對自己年幼兄弟那樣揉了揉他的頭,嘆了口氣:“也是我太心急了一些。控制的事情,可以再往後延遲。眼下戰況緊急,讓您舍棄那份難能可貴的能力,是我失策了。”

彼得喝了口湯,他擡頭望了他一眼。

“不,查爾斯。這不關你的事。”他努力讓自己恢覆體力,睡太久了,他的手因此有些顫抖,溫熱松軟的肉糜在他口腔中揉碎開來,填滿了他的齒縫唇舌,他喝了口湯把嘴裏的食物咽下去,“是我自己要求的。我不能在戰場上還容許自己像一個怪物一樣。告訴我,查爾斯,那天我中箭以後,有造成什麽損失嗎?”

是了,他一點點回憶起來了。刀劍、血光、廝殺聲。還有一把朝著他胸口射來的箭鏃。戰場上刀劍無眼,受傷是家常便飯,但令彼得擔心的是自己受傷之後的狀態。他已不是第一次會變成那種吐出殺人白絲的怪物了,他可不希望每一次自己受傷都會變成那樣。一次兩次殺死的是敵人,可三次四次呢?如果他的戰友、臣子、士兵因為他喪命當如何?如若他以後不只是在受傷時會變成那個樣子呢?

“韋德抱住了您,陛下。”

查爾斯看見彼得拿勺子的手微妙一頓。他看年輕人微微低下頭:“他……受傷重嗎?”

“您忘了嗎,他不會受傷。”

“我知道。但……當時,當時他受傷嚴重嗎?”

查爾斯罕見的沈默了。彼得把吃完了的碗放在桌上,緊盯著他的眼睛迫切想知道答案:“所以,他那時候受傷很嚴重,是嗎?”

“陛下,他將您從戰場上抱下來的時候渾身都是血。當時我們根本分不清究竟是您的還是他的。不過好在不管他受多嚴重的傷永遠都能恢覆,也幸虧有他,控制住了您,沒讓您在戰場上造成更大的傷害。”

彼得沈了口氣。

“你說他和羅根去執行任務了?”

“一些刺殺,如果您想知道的話。”

“現在快到晚飯時間了沒?”

查爾斯看了眼窗簾縫隙間漏進的一點星光:“應該是快到了。如果韋德回來,他一定是第一時間來找你。原本他不需要執行這個任務——不過,羅根告訴他,他們查清了那天戰場上朝你射箭的人。”

“報覆心真強,是不是?”

“他對您足夠重視。”查爾斯讓侍從收走了托盤,朝一直站在旁邊安靜看著他們兩人聊天的漢克過來,“過去兩天他都寸步不離的守著你,只有今天才稍稍離開。他看起來很擔心,如果沒有我和漢克的反覆保證,我真怕他是這兒第二個發瘋發狂的人。”

彼得接過了醫師遞過來的藥水喝下,苦澀感在口中彌漫開來。他知道韋德真的會因為他沈沈不醒而發瘋,他相信他會。

“別的我還錯過什麽了嗎?”

查爾斯沈吟了會兒,想了想答道:“如果真要算的話,也許就是幾場偷襲或者小範圍的騷擾。那些也算不上什麽錯過,我們已經習慣處理這些東西了。”

喝完藥水,查爾斯又問他:“您還覺得身上傷口疼嗎?需要我讓他們拿些止痛藥水過來嗎?”

“不,我不覺得疼。如你所說,我身上傷口全部覆原了。”彼得合上眼,胸口的壓抑感還是相當明顯,傷病帶來的後遺癥沒那麽快消失,“查爾斯,北境有書能告訴我,該怎樣才能控制住帕克家的異術嗎?這……太糟糕了,即便每一次它都能讓我傷口覆原,但我想說,這種被仇恨抽走一切理智的感覺,這實在是太糟糕了。”

“您得控制它,而不是讓它控制您。所謂仇恨不過是您自己心中魔鬼罷了,我不知道該如何將您身上的這種能力消除。我能做的,只有引導您去控制它——就像我曾經為別的異族做的那樣。”

“你第一次發現自己能聽見別人聲音的時候……會像我這樣苦惱嗎?我是說,至少你的能力不會殺死什麽人,可我卻不得不為那些可能會死在我手裏的無辜者擔憂。”

“我無法欺騙您那時我不苦惱。事實上,聽見所有人的聲音還不是最讓我難熬的,那些每天湧入我腦海裏的聲音困擾著我,而我大腦自發性產生的防禦保護機制也令我自己害怕。我能殺死別人——非肉體上的,是從精神層面將一個人徹底抹除。”

彼得略微皺起眉。

“很可怕,是嗎?幾大家族的能力在最開始出現時都是令人感到害怕的,值得慶幸的是我們最終能夠控制住它。”查爾斯耐心的和他解釋道,“不要害怕去面對,你得讓自己進入那種狀態,並能在那種暴怒的狀態之中尋找到你平靜的點。你得學會在恐懼中睜開眼睛,控制自己。有意思的是,每一次韋德抱住你,在你耳邊說話,都能讓你那些鋒利的蛛絲軟化下來。也許你可以考慮讓他配合你進行練習。”

“一次又一次的傷害他嗎?”

“他會覆原的。”

“可他也會感覺到疼痛。”彼得拒絕了查爾斯的提議,“這件事情……到時候再說吧。我想……”

有人敲了敲門,漢克過去把門打開,彼得看見來人時,嘴角下意識就微微咧開了。

“嘿,你醒了?感覺好點了嗎?哦,等等,澤維爾大人您是在為陛下檢查?”

查爾斯笑容無奈的在漢克的攙扶下回到輪椅上:“已經結束了,韋德。過來吧,我和漢克現在就該走了,還有一堆事等著我去處理,房間現在是你們兩個的了。”

男人站在門口不好意思的笑了,他撓了撓頭開門走進來。韋德身上還穿著執行任務時那一身夜行衣,兩柄長刀背在身後,濃厚的血腥味在屋內散開。查爾斯不悅道:“你應該先去洗洗澡,至少換身衣服。”

“你說的對,我——”

“不必了。過來,韋德,過來讓我看看你。”

彼得打斷了他們兩個人的話。查爾斯由漢克推著輪椅到了門邊,他看著他們兩個人在床上緊緊擁抱在了一塊,面上淡笑,和他身後的醫師悄無聲息關門離開了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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